第一百一十六章

　之後，對方突然關閉了通訊，也許是去解決內部爭執了。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才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我就是李楨航，如果你們真的接受了我母親的委託，那就登上最近的空間站，親自把委託書和視頻交給我。」

　錢安的機甲裡倒是有視頻，但是李夫人親手簽的委託書在玫瑰女王那裡：「請李少校稍等，還需要我們準備什麼證明身份的玩意兒嗎？首先說明，玫瑰傭兵團李少校應該聽說過吧？混亂區的人可不能隨便讓人驗證身份id，很多人也沒有那玩意兒。」

　「玫瑰女王這麼大名鼎鼎的人物，我當然聽說過。」年輕男人回答，「如果你們真的是玫瑰傭兵團，只要我母親的委託書和視頻沒有作假，那我相信以玫瑰女王的信譽，絕對會安全地把我送回家。」雖然是混亂區出來的灰色勢力，但玫瑰傭兵團的任務完成率和信譽度都是頂尖的。如果不是這樣，李夫人也不會花費巨額酬金特地找到她們。

　沒幾分鐘，玫瑰女王就帶著委託書趕到了。空間站那群被害妄想症患者又討論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答應讓玫瑰女王帶著剛才解開困陣和幻陣的人進空間站：「我們只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安全，請見諒。其他機甲請離開空間站的警戒範圍，艦隊也請保持安全距離。」

　「我是c階嚮導，不可能開動機甲。」沈回川回應，「除非允許我身邊的機甲師一起進入空間站，不然我沒有辦法靠近。」

　「什麼？！c階嚮導？！……才是個c階？」對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震驚的情緒，最開始那個理智平靜的老人終於發話了：「那就過來吧，多一個a階哨兵、一個d階哨兵也不算什麼。我們也只是對你感到好奇，沒有別的意思。」

　於是，兩架機甲一前一後登上了空間站。當玫瑰女王和錢安、沈回川師徒倆從駕駛艙裡跳下來的時候，艙室門突然打開了，一群年輕人簇擁著幾個老人慢慢地走了進來。除了少數s階哨兵外，幾乎都是清一色的a階哨兵，而且每個人都是黑髮黑眼的華夏裔。

　一次見到這麼多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沈回川突然覺得有些親切。就算對方絕大多數人臉上浮動著的都是警戒，他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也許，在這片宇宙的許多角落裡，還藏著很多傳統華夏家族。他們傳承的不僅是古武，還有華夏醫術、奇門遁甲甚至是機關、毒術等等。這讓他想起了修真界的凡人武林世家們。源流相同的文化，無論在哪個宇宙當中流傳下來，無論是發揚光大，還是慢慢隱匿甚至是斷絕，都是一通百通的。

　雖然他不需要從他們那裡獲得什麼秘訣或者交流什麼經驗，但是，每一次發現，都會讓他覺得驚喜。就像是透過他們，依稀還能看見修真界的影子。而這個宇宙當中，也並不僅僅是他們師徒倆相依為命而已。隨著越來越多的相遇，柳盡歡也許能從這些人身上得到一些啟發，增長他的見識。

　「李先生。」玫瑰女王一眼就看見站在人群後的李楨航。這個男人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神情堅毅，濃眉俊目，帶著軍人特有的硬朗英氣。和其他人穿著同樣簡單的灰色長袍，他卻顯得格外出眾，瞬間就能抓住別人的注意力。

　「玫瑰女王。」李楨航打量著她，目光又落在錢安、沈回川和柳盡歡身上，繃緊的身體慢慢地放鬆了不少。現在，他幾乎能夠確定，這群人確實是帶著母親的委託來尋找他的。畢竟，這四個人裡能數得上戰鬥力的只有玫瑰女王和一個a階哨兵，剩下兩個都是未成年人，級別也很低。

　「這是您的母親寫的委託書，上面有她的簽名、私印和李家族徽。」玫瑰女王一向很直率，把委託書以及視頻都交給他驗證，「她一直很想念您，堅信您一定沒有死。一位母親為了尋找自己的孩子發出的委託，我們玫瑰傭兵團沒有理由拒絕。」

　「非常感謝，你們的勇敢、信義和能力都讓我很佩服。」李楨航的眼底輕輕地動了動，認真地看起了委託書和視頻。

　另一邊，幾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圍住了沈回川，仔細地打量著。其中一個哼了哼：「你是哪家的傳人？鐘家？錢家？還是方家？沒想到這幾家還有人在，而且找出來一個這麼有天賦的傳人。是打算炫耀嗎？還沒成年呢，就放出來到處亂走了。」這位說話有點酸，誇獎的話聽起來像是責罵，應該是「被害妄想症患者」之一。

　「抱歉，都不是。」沈回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姓沈。」

　「……沈？」老人們面面相覷，翻了翻他們的記憶，從那些古老的族譜裡怎麼都找不出姓沈的家族，「難道不是家族傳人，是門派？現在還有以奇門遁甲為主的隱世門派存在嗎？除了咱們這一派之外……」嘀嘀咕咕的時候，他們又忍不住回頭打量了沈回川好幾眼。

　站在他們身後的年輕人也充滿好奇地望過來。剛才幻陣的交鋒，在他們眼裡，就意味著幾個長老加起來都比不上這個少年。當時他們的三觀都被震碎了，簡直難以相信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的奇門遁甲大師，設陣解陣幾乎不需要任何思考，意識比行動還快。這說明，調整困陣的時候，他竟然是保存著實力的，直到推演幻陣才露出了真面目！！

　直到現在親眼看到他，他們越來越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太不真實了——他才多大？還是個未成年人吧？一個c階嚮導，竟然能成為奇門遁甲大師，簡直不可思議。因為理論上來說，哨兵處理各種信息的速度才是最快的，對腦海裡的信息進行推演的運算速度也會是最快的。而他們這堆a階哨兵，居然加起來也比不上這位c階嚮導的一個手指頭。

　又一位老人突然問：「你平時看的都是什麼經典？說來聽聽？」

　「《易經》。」沈回川回答。

　「……就這本？」騙誰呢！誰學奇門遁甲、占卜問卦的時候都要學《易經》，這是最基礎的好嗎？！可是每個門派每個家族應該都有研讀《易經》之後，祖祖輩輩總結出來的經驗之談才對！比如說各種卦象意味著什麼，比如說各種陣法到底怎麼設等等！！這小子實在是狡猾極了，竟然什麼都不願意說！！

　沈回川點點頭。他修習陣法當然不僅僅源自《易經》，玄英派的陣修雖然只是小分支，但底蘊同樣非常深厚。他是道修，其他分支幾乎也都學過，最擅長的就是陣法。當然，他修習的所有經典都不能對外人提起，也不方便解釋。凡人的奇門遁甲術他也幾乎都看過，只是太雜太亂太多，說出來也不太合適。

　既然他不願多說，老人們也不再「逼」他。有些隱世門派或家族就是這樣，什麼都藏著掖著，甚至恨不得截斷和外界的所有聯繫——他們這個門派轉成隱世門派已經幾百年了，也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如果不是因為救了李楨航，總是被奇奇怪怪的人騷擾，也許他們還能再隱世上千年，甚至永遠隱世下去。

　這時候，李楨航已經看完了委託書和視頻：「我失蹤的七年裡，母親和父親一定很難受吧。作為他們的兒子，作為帝國的少校，我當然選擇回家。」

　「李——」豎著耳朵聽著他說話的一群年輕人沒有一個為他的選擇而高興，反而都很失望。有些人甚至看他的時候就像看著一個背叛者，根本不掩飾自己的憤怒情緒。

　一位老人示意他們閉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華夏文化裡，孝順是非常重要的品德。既然有機會回家，你就回去吧，忘了這裡的一切也好。這裡終究不屬於你，也不可能留下你。」

　「張長老。」李楨航堅毅執著的臉龐看起來柔和了一些，「是你們救了我，照顧我整整七年。我不會忘記你們這份恩情，以後一定會報答的。」

　「那我呢？」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大家循著聲音看過去，就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牽著孩子走了過來，緊緊地盯著他：「我和孩子呢？你打算怎麼辦？」她身邊的孩子大概才四五歲左右，長得很可愛，有些懵懵懂懂的，眨著大眼睛望著對面的父親。但是，孩子臉上沒有什麼孺慕的表情，和父親顯然並不親近。

　李楨航沉默了。在每一個人都意味不明的目光裡，他有些艱難地說：「你曾經說過，那是一個意外發生的錯誤……」

　「是的，我確實那麼說過。因為我以為你會一直留在這裡，我和孩子還有機會打動你。五年六年不行，十五年十六年也許夠了。」女人冷笑著說，「沒想到，你竟然想就這樣丟下我們走？好，我可以不跟你走，我也不可能因為跟著你就丟下家人和門派。可是，孩子呢？你把孩子帶走！！」

　李楨航又看向無辜地望過來的孩子，眼底滿是痛苦：「你根本不明白，作為一個身份不明的孩子，他跟著我回去之後，會有多少問題需要面對！他根本沒有辦法昂首挺胸地活在陽光底下！而且他只是個e階哨兵，沒有自保的能力。連我這個s階哨兵都會落到被追殺的下場，你還覺得他跟著我是個合適的選擇嗎？」

　「作為一個父親，沒有辦法保護孩子就是你的失職。其他的我不管，我也不可能把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留在門派裡。」女人的眼眶也慢慢地紅了，神態卻非常堅定，「他同樣也不適合生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