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錢安並不是一個擅長掩飾的人，十幾秒之後，所有圍著他的人都注意到了他異常的沉默。梅和瑞恩對視了一眼，眼睛裡都透著擔心。佩林大大咧咧地想說什麼，卻被他們倆聯手鎮壓了，只能很勉強地閉上了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氣氛變得越來越奇怪，錢安還是皺著眉頭，一句話都不說。他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裡，忘了作為隊長，要向大家表明立場。不管是對格維亞的失望，還是對卡爾的憤怒，所有人都會和他同仇敵愾。

　「……我知道現在不太合適，但是有些話，我覺得不能不說。」和柳盡歡一起坐在角落的沈回川忽然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過去，沒有人覺得他說話不是時候，反而都覺得實在太是時候了——剛才這種氣氛太奇怪了，總覺得會越來越尷尬，甚至讓人忍不住產生各種猜測。

　「其實，有些事我們一直沒有告訴大家。」沈回川繼續說，「我們不是兩兄弟，盡歡也就是朱利安，和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我們現在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

　噢，原來他們不是兄弟，是師生。大家恍然大悟，緊接著反應過來的人馬上瞪圓了眼睛：什麼？師生？他們聽錯了嗎？一個嚮導，成為一個哨兵的老師？這能教什麼東西？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師生好嗎？還不如當兄弟呢！！

　「你是嚮導。」瑞恩代表大家，發出了他們內心的吶喊，「他是哨兵。」

　「是的。」沈回川點點頭。

　瑞恩接著說：「一般來說，只有嚮導才能指導嚮導，哨兵才能指導哨兵。就像一個學音樂的，不可能指導別人畫畫。換了任何一個哨兵，都不能像我之前那樣，指導你怎麼疏導安撫哨兵，因為他們根本不懂嚮導到底怎麼工作。」

　「但是，從來也沒有人硬性規定，說嚮導不能指導哨兵。我能教盡歡怎麼戰鬥、怎麼偵查、怎麼警戒，除了不會精神籠罩之外，什麼我都能教給他。所以，我覺得我會是一個合格的老師。」沈回川的回答裡帶著強烈的自信。那是沉澱在骨髓當中的從容，無論有多少人提出意見，他也不可能動搖。

　柳盡歡坐在他身邊，用力地點著頭：「老師可厲害了！什麼都會！！」呵呵，他的老師可是玄英派的掌門師兄，幾千個同輩弟子裡最厲害的人，當然比普通的哨兵嚮導更強大。什麼B階、A階、S階，他們師徒兩個遲早都會超越這些現在看起來根本沒有辦法撼動的人！

　所有見識過沈回川到底有多厲害的哨兵，都被他的理由折服了。是的，除了精神籠罩之外，能把他們所有的工作都搶走的嚮導，而且做得比他們更出色的嚮導……好像確實有足夠的資格指導哨兵。說不定小傢伙經過他的指導之後，比普通哨兵還強上很多倍呢！

　瑞恩一時無言以對。梅也終於完全消化了這個事實：「我早就知道了，柳是你的學生，你也沒有特意瞞著任何人。但你想說的應該不是這個吧？應該是『瞞』著我們的某些事情吧？放心，就算你說了，只要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我就會一直站在你們這邊！」

　得到她 「有條件」的支持，沈回川眼裡透著笑意：「是的，有個秘密，我們一直瞞著大家……」

　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就聽黑髮黑眼的少年認真地說：「我們倆其實是黑戶，沒有聯邦的身份ID。被沙蠍星盜團綁架之後，我們身體裡的身份芯片就被取了出來。因為沒有人贖回我們……累計失蹤了四五年，我們的身份大概早就被註銷了吧。」研究所的事，他直覺應該保密。畢竟關係到等級升級的藥物，只要透出一點消息，都可能引來各種來路不明的人覬覦。

　梅立刻潤濕了眼睛：「噢，我可憐的小可愛們……」

　「原來你們是被那群該死的星盜綁架的，所以才那麼恨他們……」佩林搔了搔腦袋，「唉，你們那麼小就被星盜抓走，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恨他們是應該的！如果換了是我，我也會想把他們撕成一片一片！！」

　哨兵們都低聲議論起來，望著兩個未成年人的目光裡充滿了同情。註銷了身份，補辦起來非常麻煩，甚至某些星球有可能不給辦理。必須先找到他們的監護人，才有可能把身份ID補辦回來。可是，他們被綁架的時候那麼小，還記得監護人的名字和地址嗎？更可怕的是，沒有身份ID，就沒有辦法通過任何一個星球的安檢，他們就什麼地方都去不了！！

　這簡直成了一個惡性循環——沒有身份ID，不能進入任何一個星球，不能通過正規途徑在聯邦境內流動，就很有可能找不到自己的監護人。找不到監護人，就沒有辦法辦理身份ID。所以，他們只能困在這顆星球上了？

　「我們幫你們聯繫監護人吧？還記得他們的名字，住在哪顆星球上嗎？或者家裡的地址，監護人的通訊號碼、星網ID什麼的，什麼信息都好！！」

　「是啊，我們幫你們去找。只要耐心一點，一定能找到的。」

　「說不定只要在星網上發佈尋人啟事，很快就能有線索了！」

　沈回川和柳盡歡一起搖了搖頭——前者是根本不知道這具身體還有沒有監護人。就算有，對他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甚至還有可能把研究所那堆麻煩事帶給他們。後者是什麼都知道，但是寧願成為黑戶，也不願意聯繫他們。說不定，他們早就當自己已經死了，就算聯繫上，也只會覺得是騙子。

　「噢，我可憐的小可愛們。」梅已經眼淚汪汪了，緊緊地抱了抱兩人，「沒關係的。就算沒有身份ID，我們也會幫你們想辦法……聯邦難道就一個黑戶都沒有嗎？肯定有的！他們都能好好地自由自在地活著，你們一定也行！！」

　沈回川和柳盡歡好不容易才掙脫她過分熱情的擁抱，向著她和大家道謝。

　這時候，瑞恩輕輕地咳了一聲，打斷了梅鍥而不捨還想再抱一抱的「佔便宜」行為：「我也有個秘密，一直沒有告訴大家。」當沈回川說出不算是秘密的師生關係之後，他就明白了他說這些話的用意。是的，每個人心裡都會有秘密，錢安也一樣。但只要同伴們能夠坦然接受，再難以啟齒的秘密又能算得上什麼？

　「其實我是離家出走的。」金發碧眼的B階嚮導的視線有點飄移，一直以來的優雅形象好像微微裂開了口子，「家人和老師都希望我能去嚮導醫院當醫生，但我不想按照他們給我安排的未來按部就班地生活。每天都過著一樣的日子，做一樣的工作，沒有任何挑戰性。所以，大學畢業的第二天，我就跑了出來，然後遇到了錢安正在找嚮導當艦醫……」

　「其實我對艦醫也不感興趣，但是知道他是探險隊的隊長之後，突然覺得這種生活應該很有意思。當然，到最後，還是覺得鑽研廚藝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不過，如果我回到家裡，家人和老師是肯定不會讓我去開餐廳的。」

　這一次，大家的反應是集體大笑。

　「哈哈，真想不到，瑞恩先生也有叛逆的一面啊！！不對，本來就夠叛逆的了，艦醫不當去當主廚什麼的。當然，享口福的也是我們，我們沒有任何意見！！」

　「說真的，如果瑞恩先生去開餐廳，大家一定會捧場的！就算我們出任務去了，憑著瑞恩先生的手藝，也一定能火爆起來！家人不讓開餐廳，你就去別的星球開吧！比如說那些知名的旅遊勝地星球！」

　「瑞恩美人，真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美人。」梅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不過，這樣的你比平時毒舌的樣子可愛多了！」

　瑞恩看了她一眼：「你就沒有什麼瞞著大家的秘密嗎？」

　「當然——有！」美豔的御姐霸氣地站了起來，「我的秘密……以前你們不是總是問，為什麼每次我的錢都花得那麼快嗎？我今天就告訴你們，我有特殊的花錢方法。去旅遊星球，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好吃的東西，然後請一堆美人每天來陪我——這樣的日子，真是做夢都能笑醒！」

　「對了，你們別誤會。我說的一堆美人，都是我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朋友，純潔的友誼關係。但是我就是喜歡邀請他們陪我一起玩一起樂呵，給他們花錢。他們也都會送我各種各樣的禮物，我捨不得拆開看，家裡都不太夠裝了，還得再買一幢別墅專門裝禮物才行。」

　「……」所有人無言以對。

　居然沒有人捧場，梅眯了眯眼，挑高了眉：「佩林，接下來該你說了。」

　佩林抓耳撓腮地想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個他的「小秘密」：「其實，我有個願望，就是四十歲之前能結婚。用這些年賺的錢，買一個城市那麼大的農場，以後就當個農場主，和老婆孩子一起過簡單的日子。」

　「今年他多大了來著？四十三了吧？」

　「說好的老婆和孩子呢？」

　佩林惱羞成怒，漲紅了臉：「都給我滾！！」

　在又一片哄笑聲裡，所有人都徹底放鬆下來，每個人都說出了自己深藏在心裡的秘密。有的是困擾了很多年的問題；有的是微不足道的夢想；有的是看起來有點蠢的莫名堅持；有的是需要大家原諒的小錯誤……

　錢安緊緊皺起來的眉頭，因為一次又一次的笑聲，因為一次又一次真誠的建議和諒解，終於慢慢地舒展開了。到最後，該輪到他說的時候，他坦然地說：「我也有一件事需要告訴大家，取得大家的原諒。其實——我是星盜的後裔。」

　「……」所有人瞬間沉默下來，滿臉震驚地望著他們的隊長。

　性格這麼溫和甚至是寬容的隊長，怎麼可能是窮凶極惡的星盜的後裔？！這不可能！中途難道發生什麼變異了嗎？！星盜能生得出這麼負責任、脾氣這麼好的隊長嗎？！

　沈回川、梅和瑞恩瞬間想到了格維亞不信任錢安的原因。也許，他不知道通過什麼痕跡，發現了錢安的身份，所以才懷疑他的人品不可靠？或者，懷疑之前的任務失敗和星盜什麼的勢力有關？

　可是，星盜的後裔就一定是人品差勁的壞蛋嗎？甚至，每一個星盜，都一定是十惡不赦的罪犯嗎？

　和一個人朝夕相處好幾年，經歷過上百次生死的考驗，瞭解他的性格和人品之後，還不足以信任他嗎？星盜的後裔，就決定了他一定是不懷好意的？就決定了他一定會有什麼陰謀詭計？一定會做什麼壞事？

　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這麼簡單地根據出身來判斷好壞，根據身份來判斷是非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