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鏗鏘種田記事》第61章
第六十章
自從謹兒離了家門,家裡幾個人都有些坐臥不寧的。不用說杜仲平與杜安,把孩子看得心尖子似的,從小也沒離開過一天,就是方勝趙八兩個,自杜家來了這些年,謹兒也是在自家眼前長大的,日日在一處,並不比自家孩子感情淺。想著春日事情多,找些事做也讓日子過得快些,偏生有個水生在跟前,張嘴閉嘴的“謹兒哥哥”,勾得大人也是時刻忘不了的。
杜安雖忙著買賣的事,也沒少了掛心,面上不免就帶出來,甚至不忙的時候有些發愣。這些買賣人都是極通人情世故的,如何看不出來?待問了緣故,少不得寬慰他一二,又將出些新鮮事物給杜家小少爺做賀——誰也不會說考不上不是。轉過身不免感嘆這杜安果然是忠義之人,舊主的孩子也時時放在心上,就是自家孩子恐怕也只是這樣了。
杜安每日裡收羅些新鮮事物帶回去,卻沒有了謹兒撲上來叫著“安叔”哄自己給他做好吃的,也不見人把帶回來的東西挑挑揀揀的,也自覺沒了趣味,只把東西一放,提不起精神來。
杜安還好些,好歹每天有事做,可以時間過得快些。杜仲平在家裡,上午還好些,教教學生,等下午沒什麼事了,真叫一個難捱。常常一頁書看了半天也翻不得頁,一盞茶水放涼了也不知道喝上一口。那葡萄已經漸漸長出葉子來了,一架的好蔭涼,放上桌椅正好讀書的,如今只被他用來發呆罷了。旺旺也經常躺倒他腳邊,挨挨蹭蹭的。杜仲平俯身摸摸旺旺一身滑順的毛:“你也想他了吧?如今他不在家,也沒人給你開小灶了,也沒人給你梳毛了!”旺旺喉間嗚咽一聲,搖搖尾巴,有些無精打采的。
杜家倆人夜夜趴在被窩裡算行程,今兒該到地方了,後兩天該考試了,一時該出成績了,再後兩天該回來了。其實算來算去謹兒也不能早回來一時半刻,可是偏偏就忍不住。
算到考試的人該往回走的時候,杜安也忙得差不多了,天天在周圍收羅些謹兒愛吃的魚蝦之物養著,唸叨著出去定吃不好,回來可要好好補補。杜仲平雖面上鎮定,卻天天扯著脖子往村口的方向望。方勝也想得很,拉著杜仲平兩個商量著謹兒得中秀才,回來要請村裡人吃一回酒才好,把些個要在哪裡擺酒,要請那些人,請個什麼樣的廚子的話拿出來翻來覆去的商量。又想起杜仲平對謹兒期望頗高,功課上一向要求嚴格,雖然謹兒一向是個穩妥的,但到底年紀小,要是有個萬一,怕杜仲平生氣,又想了好些話轉著圈的勸他。他話說得隱晦,杜仲平這幾日又有些魂不守舍的,聽了半日才反應過來,不禁又是感動又是失笑。這幾人只在家裡亂晃也就算了,趙八才不管這些個,得閒了帶著水生,爺倆個一天十七八趟的往村口晃悠。
殊不知謹兒那邊卻是順利得很。
謹兒是頭一回考,可是大柱他們大的卻不是頭一回了。杜仲平本來就是經歷過各種考驗的人了,想當年的時候高考九科都考過,現在只考一科有什麼難的?就是考試時搜身、單間等,比起高考的那種緊張,也就是那麼回事了。故此杜仲平考試都是很順利。等到他的弟子去考,卻沒有他那份從容了。大柱足折騰了兩三年才得了個童生,杜仲平回頭摸摸下巴,仔細想了一回,自己的學生自己知道,雖說悟性沒多好,可是功課是踏實的,想要驚才絕豔文采風流是不可能,可是也不至於這樣啊?想當年杜仲平他們學校最會的一招就是針對性教學,每次考試都和高考一樣要求,最後學生考得都還好。杜仲平如今見學生無論怎麼說也少不了緊張,乾脆,把這招學了起來——頭考試三四個月,把家裡幾間房子做成隔間,搞個模擬考。雖旁人看著好笑,但是對沒經過的學生來說,往那小隔間裡一坐,鴉雀無聲的,那緊張勁兒一下子就上來了。一次兩次緊張得語無倫次的,答卷答得亂七八糟;五次六次,心下就稍稍放鬆了;等到折騰個兩三個月的真正進了考場,心裡也就坦然的多了。
謹兒在家一樣的被他爹折騰過,他本身功課又比別人好,幾次考試也都順利通過。要說這回院試他還真不用擔心,唯一的問題是他想家了。
當初離家出門時有點兒小傷感,轉眼被出門所見的新鮮轉移了注意力,更別說身邊又有好幾個夥伴一起嘰嘰喳喳,一路上倒也熱鬧。可是到了晚上,安靜睡下時就控制不住的有點兒想了。等過後幾天,新鮮勁兒過了,不管是飲食還是坐臥起居都不如家裡自在。而且,謹兒沒志氣的吸吸鼻子,他自從記事起就沒離開過爹爹,就是偶爾爹爹不在,也是有安叔陪著的,如今兩個親近的人都不在身邊,心裡說不出的難受。他又和別人不一樣,他家沒有別的親戚,就是出去串門,在別人家住個兩天的時候都沒有,一想起家來,鼻子就有些酸,又怕被人見了笑話他,乾脆埋頭進書裡。
要說裡正對這些孩子還是很上心的,可是也僅止於給找個好點兒的地方住,每頓飯要點兒好吃的,也就這樣了。
等到進了考場,謹兒那心就定下來了,思及考過這場就能回家了,打了雞血般提起十二分精神來,渾然把那緊張啊、不自在啊拋到九天雲外,一心想著早考完早回去,看在別人眼裡倒有幾分“下筆如有神”的意思。
等到發了榜,謹兒榜上有名,雖然離案首有點兒距離,可是也撈著了個廩生。裡正見有人中了,已是高興,再往後看,他家兒子大柱雖沒有謹兒的這份體面,到底也是中了。大柱也已經是二十出頭的人了,因著念書的緣故,去年才成的親,如今又有了功名,真是成家立業都有了,裡正一向穩重,也是止不住的高興。再往後看,村裡那幾個卻沒在榜上,但是一科裡就中了兩個,在眾人看來已經是很了不得了。被杜仲平調教的也好,這次考不中就下次接著考唄,沒看見考場裡那麼大歲數的還有呢。
眾人略盤桓了兩日,得中的兩人隨著一起拜了學官,和一起得中的人略應酬了一回,就心急火燎的往回趕了。這人一有了喜事,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和家裡人去說。
這日,杜仲平照舊在葡萄架下發呆,腳邊的旺旺卻突然間立起耳朵,站起來就往外衝。杜仲平愣了一愣,馬上反應過來,叫了兩聲杜安,也不等他,徑直走了出去。果然,就見馬車已經到了門口了,學生們正一個個的往下來。旺旺已經搖著尾巴蹲在那裡等著了。
謹兒一下車,就被旺旺撲了個正著,本就站立不穩,這下更好,直坐在了地上。饒是杜仲平紅了眼圈,也被逗得笑了起來。
先打點起精神和裡正說話,聽得裡正說謹兒與大柱都中了秀才,心裡更是高興。作為先生,少不得誇獎大柱幾句,又勉勵了剩下的學生一番。眾人都是多日未歸家了,說了兩句話,也就各自散去。
杜安趁著杜仲平說話的功夫,已是把謹兒拉起來好好看了一回,止不住的說瘦了。等人都散了,進了院子,謹兒見自家爹爹紅著眼圈看著自己,也是忍不住了,扁著嘴撲到杜仲平懷裡,好好掉了點兒金豆子。父子兩個傷感著,杜安與聞訊趕來的方勝在一旁勸著,冷不丁的外頭一陣震天的鞭炮響,漫起了好一陣的硝煙,不但旺旺受不了,奔進了後院,就是幾人也有些嗆了。圍著謹兒正往二進院子裡去,就見趙八領著水生跑進來。原本正奇怪趙八天天在村口守著,怎麼謹兒都回來了他人還不見,一見這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定是趙八見人回來了,直接去買了鞭炮回來放。
方勝一邊走一邊說他,人回來了不知道趕緊的回家報信,反倒跑個沒影兒。趙八卻道,咱們在家算了半天,連請客也想到了,就是沒想起買個鞭炮喜慶喜慶,反正人回來了也跑不了,他就趕緊去買炮仗了。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說了幾句話,杜仲平就吩咐人送了水,讓謹兒好生洗洗,也解解乏。杜安就擼起袖子親自下廚,方勝趙八都跟去幫忙。唯有杜仲平,謹兒在屋裡洗澡,他在外頭轉悠,後頭跟著個大塊頭的旺旺。後來實在忍不住,趁著沒人,進去親自給兒子擦了背。謹兒原還有些不好意思,聽得外頭沒人,也就跟著爹爹撒起了嬌。
洗了澡,渾身都舒坦,爹爹又幫著拿乾布巾擰乾了頭髮,謹兒就靠在杜仲平身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這回可是中了廩生呢,每年還有錢拿,雖然錢不多,可也是臉面不是。謹兒雖小,可是自己是舉人的兒子,理應比別人都強些,才不丟了自家爹爹的面子,這次正合了他的心意,興奮的很。
說了一陣,水生來敲門,堂屋裡已經擺好了飯了。過去一看,豐豐盛盛的一桌飯菜,都是謹兒平日裡愛吃的。杜安最後笑吟吟的端上謹兒愛喝的魚湯來,謹兒又紅了眼圈,忍不住又去和杜安歪纏了一會兒。
眾人落座,先賀了謹兒一杯,才動筷子。謹兒很有些狼吞虎嚥,出去這些天也沒吃好。幾個大人都忙著給孩子布菜。趙八不禁感嘆一句,這孩子不在家,飯吃著都是不香的,可算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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