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黑暗

　　然後他發現，自己竟然是在思念那個人。那個人除了身份之外，的確是無可挑剔的……如果自己會被他吸引，那也是很正常的吧？

　　一陣海風吹來，帶來了刺骨的寒意，可是在子秋心底，卻尋到了最初的悸動。

　　“你還好吧？”身後突然傳來菲麗柔柔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關心。

　　子秋轉身，回她一個笑容：“沒事，放心吧，這一次一定不會NG的，因為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果然，接下來的拍攝順利得不可思議，凝望著菲麗的“莫迪”情深款款，那雙漂亮的眼眸裏面盛著濃得抹不開的愛意，微動的雙唇緩緩而清晰地吐出了溫馨的話語：“我愛你，嫁給我吧。”

　　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暫的呆愣，很顯然他們都懵了，明明幾分鐘前“莫迪”的表現都是生澀讓人無法接受，怎麼突然間就變成如此熟練了？

　　約十幾秒後，導演才大叫一聲：“賓果！好極了了！”聽到導演的話，崔子秋總算舒了一口氣。剛才他可是拼命的在腦海中尋找昔日情動的感覺，後來不知怎麼竟然浮現了樓向晚的臉，那句話自然而然地就脫口而出了。

　　“莫迪！好樣的！第一次出鏡就有如此不俗的表現。LINA我幾乎能夠看到日後紅遍娛樂圈的你了！來來，有人想見你。”LINA一把扯住子秋的胳膊，將他拖到一座帳篷前，然後眨眨眼睛：“你們慢慢聊啊。”說完，轉身去收拾東西了。

　　什麼人啊？子秋一邊走一邊嘀咕，該不是樓向晚吧？哈，怎麼可能！他的傷那麼重！能爬起來都是奇跡了。

　　帳篷是臨時搭建的，所以裏面並沒有什麼擺設。子秋進去後就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剛想說話，那人就轉過了身子，手裏還拿著一個裝檔用牛皮紙袋，如刀削出來的五官透著冷漠的氣息——竟然是展墨晨！

　　“怎麼，很驚訝？”展墨晨不冷不淡地問道，明亮的白晝燈下能夠清晰地看到他那雙眸子裏面所蘊含的絲絲嘲諷。

　　子秋觸到他的目光心裏竟然騰升一股莫名的寒意，似乎有什麼不妙的事情發生。他微微皺眉，很老實地說道：“是很驚訝。有什麼事情嗎？”

　　“昨天我跟某位公安局的領導吃飯，他無意間提到了一件事讓我很感興趣。後來就用了點人脈查了查，想必崔警官你也會感興趣的。”展墨晨揚了揚手中的資料：“這份資料可是出自刑警隊長黃冬的手，想必不會有錯。”

　　聽了展墨晨的話，子秋更是納悶了。他一言不發的上前，指尖剛觸到那份資料，展墨晨像是要玩弄他似的將資料移到了一邊，一雙如黑色玉石般的眸子緊緊地盯住了他：“你確定要看？”

　　“你大老遠地跑來，不就是為了把這份資料給我看的嗎？”子秋沒好氣地說道，腦海中已經閃過了好幾個設想，不過很快就被自己推倒了。展墨晨不是那種吃飽了沒事找事的人，既然他能夠不惜幾百公里地找來，肯定有很嚴重的事情。

　　展墨晨看著他，冷硬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揚：“不，我來這兒主要是想探班的，無論怎麼說這畢竟是以迪迪的身體拍的第一支廣告。這份資料只是順便送來，如果你不想看的話，我不會勉強你。”

　　“你很有魔鬼的特質。”子秋不滿地下定論：“如果你不想給我看，剛才就不該說那些有的沒的，廢話！”

　　“因為我自己也很矛盾啊！崔警官，我突然覺得為了莫迪能夠醒來，而讓你重新死一次，對你很殘忍。如果再加上這件事，恐怕對你的打擊會更大。”展墨晨說話的語氣仍舊是冷冷的，不過卻依稀能夠辨出若隱若現的同情。

　　子秋不由得冷哼，什麼時候他展同學也變得願意為他人著想了？“算了吧，反正我都是將死之人了，死就死個明白，不要糊裏糊塗地走上黃泉路。”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展墨晨不再囉嗦，將文件袋放到了子秋的手中：“你慢慢看，員警出身的你肯定會比我這個商人看得更明白。這是一份被上頭強制壓下來的刑偵報告書，而施壓的那個人，是顏聖傑。”

　　聽到顏聖傑居然插手到公安局內部的事情，子秋很是驚訝，到底是什麼資料讓顏聖傑如此重視？突然，一個設想如閃電一般地躥入腦海，臉色“唰”的一下全白了。手指微微顫抖著去揪住文件袋上的白線，一狠心打開了袋子，掏出裏面的資料，剛想看個明白，展墨晨突然一手伸過來按住了上面的文字，沉聲問道：“我先到外面去等著。”說完，他幾步就走出了這個窄小的空間。

　　子秋的眼睛盯著上面的文字，越往下看越覺得頭暈。心裏響起了千百萬句話：“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可是，白字黑字，加上黃冬那熟悉的簽名，卻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頭痛得很厲害，點點的冷汗很快就佈滿了整個額頭。突然，子秋將手中的資料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顏聖傑！算你狠！子秋一手扶著額，費了很大的勁才穩住了身體。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告訴他真相？為什麼就不能讓他快快樂樂地走完這最後的二十幾天？

　　顏聖傑，你怎麼可以這樣！你可知道，你的所作所為，帶給我有多大的傷害？為什麼你可以如此狠心？你明知沈翔躍就是謀殺崔子秋的兇手，竟然還刻意去包庇！你費那麼多的心思，為的是什麼？

　　心再度被狠狠地撕裂，汩汩地流著血，痛得他幾乎不能呼吸。子秋捂著胸口，想找什麼靠著，可惜帳篷內根本就沒有可以支撐他身體的東西，身體轉了幾圈後頹然地坐在地面上。

　　他以為，重生以後的自己能夠把一切看開。可是此刻心扉傳來的陣陣劇痛毫不留情地提醒他：他還介意！介意顏聖傑的口是心非，介意顏聖傑的冷酷無情！難怪，顏聖傑會如此重視崔子秋的後事，因為他愧疚，他自知虧欠子秋太多太多。所以，他想用那種方式去補償。追悼會前的款款深情，頭七祭祀的哀痛欲絕，都是他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好受才做的。

　　可是此刻他崔子秋寧願他什麼都不要做，什麼也不插手。這樣，刑警隊長黃冬一定能夠將沈翔躍繩之於法。可惜，就是因為有顏聖傑的插手，黃冬雖然能夠將那件案子查得水落石出，可是逼於各方面的壓力，他無法幫崔子秋沉冤得雪，他也不好過。所以，才有那天在碼頭時，黃冬說出那一句話：“崔子秋是一個好員警。”後面還藏著半句：他死得實在太不值了！

　　崔子秋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孽？所以這輩子才會受到這樣的懲罰？很冷，渾身都覺得冷，抑制不住地顫抖著。他坐在沙子上，雙手抱著肩膀，把頭埋進了胸膛和膝蓋之間的空隙。

　　身後傳來了輕微的沙沙聲響，接著一個聲音在帳篷裏響起：“崔警官，需要借個肩膀給你嗎？”

　　崔子秋抬頭，望著昏暗燈光下的人，勉強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謝了，崔子秋還沒到急病亂投醫的地步。”

　　“果然只有樓向晚可以嗎？”展墨晨略帶戲謔地說道：“記得很早之前就曾經警告過你，樓向晚不是普通人。”

　　“跟樓向晚有什麼關係？”子秋緩緩地站了起來，還很有耐心地將褲子上的沙子輕輕地拍落。只要提起那個名字，就覺得一股暖流注入了心房。最起碼，他不會那樣對自己的吧？

　　“是沒有什麼關係。對了，如果你想報仇的話，我可以幫你。”展墨晨難得露出一抹同情。

　　可惜對於他的好意子秋只能苦笑。報仇？向誰報仇？是顏聖傑還是沈翔躍？“謝謝你的好意，不用。”子秋彎腰將剛才摔在地上的資料撿了起來，細心地將它放回到檔袋裏面：“你怎麼突然對我的事情感興趣？這份資料你費了不少心思弄來的吧？我記得黃隊他對這些東西的把關可是相當嚴格。”

　　“呵呵，如果我告訴，這是黃冬特意洩露出來的呢？”展墨晨不自覺地揚了揚眉：“他似乎也很想將這份資料公開。至於為什麼對你的事情感興趣，那是因為莫迪在遺書裏說了，他最佩服的人就是你。我只是不想他醒來後責怪我。反正你也將離開這個世界，有什麼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

　　“謝謝你一直提醒我等死的事實，現在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崔子秋看了他一眼，捏著那個檔袋走出了帳篷。

　　帳篷外面，攝製組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連菲麗和她的經紀人都已經離開，剩下LINA躲在那輛運載道具的車子後面躲海風的侵襲，見到子秋，她從車子後面跑出來：“怎麼？談完了？”

　　“嗯。”子秋應了一聲，又說道：“LINA姐，我們是在前面那一排臨海別墅區落腳吧？你能不能先回去，我想一個人走走。”

　　“淩晨的海邊冷清無聊，有啥好走的？你一個人想幹什麼？”LINA杏眼圓睜，非常警惕地看著眼前還未卸妝的男子：“你又活得不耐煩了？”

　　“LINA姐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才不是那種隨便輕生的人。”子秋勉強地笑了笑：“我只是沒到過海邊，想走走，感受大海的博大精深而已。”

　　“冬天的海灘有什麼值得溜達的！不過——算了吧，你記得早些回來。”LINA看了他一會兒，終於放棄了遊說，從包裏掏出一張房卡：“拿好了，椰濤小築402房，逛過癮了就回去，別到處亂跑。”

　　“謝謝LINA姐。”子秋接過房卡放進了口袋，剛想轉身，LINA又大喊一聲：“等等！”

　　子秋只能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疑惑地轉頭，只見LINA將一件大衣甩到了他的肩膀上：“把衣服穿上！”

　　這個世界，還是有人會在意自己的。子秋破碎的心感到點點的暖意，這個世界，並非想像中的黑暗。

　　在清冷的海灘上，子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著。昔日與顏聖傑在一起的畫面如電影般一幕又一幕的在腦海裏上演著，無措、甜蜜、悲傷、哀怨、故作樂觀，不同時間的自己，顯得天真傻氣。記得剛畢業出來工作的時候，派出所的領導指派了一名有經驗的警員蕭然帶自己，一個星期後，那位前輩鄙視地說了一句話：“崔子秋，想當一名好員警的話把你那些天真傻氣砍掉！”

　　在那位前輩的指導下，崔子秋總算完成了從一名警校生到一名正式員警的轉變。後來，那位前輩因為在一次執行任務中衝動打了一名有背景的混蛋，結果被警隊開除了，之後崔子秋再也沒有這位元前輩的消息。

　　有人說他下海經商，有人說他去內地當保安，總之就是沒有一個准信。

　　前輩蕭然是唯一一個知道他的性向的同事，被撞見的一刹那崔子秋很擔心他會破口大駡，可沒想到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後說道：“以後在單位小心一點，露出馬腳的話小心背脊被戳穿！”

　　蕭然也是唯一一個曾經祝福崔子秋和顏聖傑的人，他說：“男人跟男人本來就是反人類的，你們兩個都是男人中的極品，居然搞到一起。最好就能夠天長地久，否則你們也就白在一起了。”

　　如果此刻，蕭然前輩站在自己面前，他一定會說：“崔子秋，你又犯傻了吧？都這個時候了，還計較什麼？是男人就灑脫一點！愛就愛，恨就恨！活就活得痛快，死就死得爽快！像你這樣，膩死人了！”

　　想到這兒，子秋不由自主地笑了。然後，他又想到了樓向晚，那個說暗戀自己三年多的男人。

　　不可否認，樓向晚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地滲入了自己的每一寸空間，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了他的溫柔和煦的笑容，習慣了他寵溺溫和的語調。他總能在不經意間帶給自己意想不到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