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學神的煩惱

　　面對著那很明顯是師父口中的「咱們同門」，剛剛進門絕對沒辦法和人家比輩分的小師弟悟空暗搓搓，慢騰騰，一點點，縮了脖子。

　　為了賣弱，悟空還把本來和無當一個高度的觔斗雲默默往下壓了壓。

　　「那什麼……」等到自己個終於能夠仰頭看著自家師姐，方便露出一個四十五度仰角的無助且無知又無辜的傻白甜笑容的時候，我們的大聖爺這才弱弱地彷彿一隻小白兔一樣開口，「我打的不是白骨精嗎？」

　　無當露出了一個迷之微笑。

　　「呵呵。」

　　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在無當愛的注視下，悟空只能默默低了頭，小聲說：「這也不是我故意的……額不是……好吧這件事確實是我故意的，但是那也是我師父……是玄奘師兄指使的，師姐你要覺得不爽你可以去找他麻煩的我絕不阻攔。」

　　大老遠的，唐僧突然覺得後脖頸子一涼。

　　而悟空這邊，說到了這裡，又相當甜地露出一個關切的表情，賠笑道：「應該沒打疼的……吧？」然後又把自己的眼神往下壓了壓，只低頭看著東海海面上的碧波蕩漾，嘟嘟囔囔卻又保證無當能聽到地說了一句，「您修為那麼深厚的……」

　　簡直唱念做打俱佳。

　　看著自己那滑不溜丟的師弟，無當覺得自己牙根有點癢癢。

　　你都這麼說了我能不要臉說我修為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深厚嗎？

　　疼倒是確實沒特別疼，關鍵被你打了我很沒有面子啊。

　　然而，作為一隻機靈的猴子，悟空現在還好死不死抬頭看向了無當，小猴子和小姑娘就這麼對視了一下。

　　才看了第一眼，悟空就撓了撓後腦勺，十分抱歉地對無當彎了彎腰：「但是打人還是我的不對，彼時天蓬看著，師弟也不得不下手，既然傷了師姐與您後面這一位……師侄？」

　　說著師侄，悟空還確定了一下無當沒有反駁，這才道，「嗯，師侄。既然如此悟空還是在此給您與她說一句對不住。」

　　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發火了的無當現在頭頂上都快冒出三個省略號了。

　　媽噠猴子你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我還能怎麼辦？

　　我現在要是怪你下手，豈不是我不講道理。

　　深吸一口氣，就欠沒有默背三遍莫生氣的無當聖母只能是仰頭看天，告訴自己世界如此美妙我卻如此暴躁，然後無比頭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也罷，你跟我來。」

　　「師姐……」敏感地發現這事兒翻篇兒了的悟空欲言又止。

　　我要回花果山啊師姐。

　　小猴子們還等著我呢！

　　我現在和你浪去了我內心不安啊……

　　「你為何想回花果山，這個我知道。」無當垂眉，曼聲道，「當年燒死的猴子們已然輪迴了好幾次了，現下你見到他們也未必能認出來，他們有自己的生活，這個倒不需要你操心。而受你影響的那些還活著的猴子一共也沒幾隻，其實你去了，也未必能真的幫到他們什麼。」

　　悟空有些不解。

　　無當自然也沒有說一半留一半的念頭，她只直接稀裡嘩啦都抖了出來——

　　首先，悟空是不可能長久在花果山住下去的。

　　當年的悟空有那個求仙訪道的需求，後來又有去天宮正常做神仙的想法，現在需要去西天取經，即便是西天取經之後，你怎麼就知道沒有別的事情需要做了？

　　而那些猴子們，在悟空求仙訪道的時候會被過來的妖怪欺負，在悟空被綁去了天庭之後會被二郎神欺負，乃至於現在在悟空去取西天取經的時候，他們還被人間的獵人欺負。

　　難道你齊天大聖要永永遠遠在花果山那一畝三分地守著他們保護他們？

　　這總是不合理的。

　　你救了他們一次，兩次，三次，難道你還能長長久久護著他們，護到永生永世海枯石爛？

　　好吧，即便你願意，這對於小猴子們來說，也是斷絕了他們自己修煉，靠自己好好活下去的路線——也不能說是小猴子們不知上進，但是不管怎麼說，你如果把他們保護的太好了，多多少少他們都會意識不到這世上有多凶殘，如此，靠自己的想法，永遠都只會是一個想法。

　　甚至說不好，你護他們護久了，他們還會覺得一切都是你這個大王該當為他們頂著的，偶爾有不如意，那倒衍生出了他們對你的不滿。

　　到那時候，你的所有放棄和所有堅持，就換來他們一個該當，在你的保護下他們越來越弱，難道就是你願意見到的局面了？

　　悟空舔舔嘴唇，低低說著：「師姐，這事兒我也想過，此番我回花果山，就是想引他們入仙道，讓他們靠自己來著。」

　　「能這麼想確實很好，不過……」無當上上下下打量了悟空一眼，懷疑道，「你確定你可以？」

　　悟空被那眼神看毛了，弱弱問一句：「為何我就不行了？」

　　無當略想了想，也懶得太多解釋，只把白骨精從身後拖了出來，道：「這麼著吧，一炷香時間，黃庭經第一段，講到你這師侄女聽明白，你能做到我就不攔你回花果山。」

　　悟空明白這是在考驗他。

　　不過這有何難？

　　對經書早就爛熟於心的悟空一張嘴，直接把黃庭經第一段背了一遍，繞口令高手八百標兵奔北坡一樣的語速，流利的不行。

　　——畢竟黃庭經是修煉基礎，要是連這個都背不下來，悟空也走不到現在這個地步。

　　然後呢？

　　然後，悟空張嘴張了好半天，除了黃庭經正文，似乎就說不出點別了。

　　那些道理就在他腦海裡，但是到了嘴邊，死活出不來。

　　一副可以意會不可言傳的德行。

　　悟空撓了撓頭，覺得不對。

　　至少當年菩提祖師是言傳了的，可見這並不是真的說不出……

　　尷尬了好半晌，悟空選擇把黃庭經又背了一遍，這次語速終於是正常了一點，嗯，新聞聯播語速。

　　背完了之後，悟空還是沒想到該說啥解釋的話，總覺得大道至簡，那些道理在腦海裡千百遍迴旋著，到嘴邊要給人解釋的時候，偏偏就至簡成了經文，再想解釋一兩句的，總覺得怎麼解釋都說不明白那些義理，一個說不明白就怕引人走上歧途，與其如此，倒不如背個經文完事了讓白骨精自行體會。

　　放棄治療了的悟空，又慢慢吞吞，夾上了自己的道，給白骨精念了一遍經文。

　　然後？

　　然後悟空試探地看向白骨精，自己說出的話都有些心虛：「那個……師侄女，你懂了嗎？」

　　白骨精……

　　白骨精一臉抓狂：臥槽小師叔你認真的？

　　你就是背了三遍而已啊你說什麼了我就懂了！

　　無當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自己的笑，一本正經問悟空：「那……悟空，你懂了嗎？」

　　依舊一臉懵逼根本不知道你們倆一師叔一師伯到底是在鬧哪樣的白骨精眼睜睜看著悟空點頭，然後露出了一個羞愧的表情：「悟空受教。」

　　瞬間我們雖然好學但是天資確實不咋地智商也很尷尬的白骨精同學，感受到了那被菩提祖師敲三下都知道是要半夜走後門去修道的學神的碾壓。

　　和來自這個世界的滿滿惡意。

　　悟空懂了什麼？

　　——他根本不是一個能講道的人，哦不，猴子。

　　以他那靈石得道的絕佳天資，聽菩提祖師有感情地朗讀課文……額不是，朗讀道經一遍，都能若有所悟，再聽菩提祖師給普通人講再淺顯不過的，都不可能讓他們走入修煉道路，不過是有點養氣存神效果的道，都能夠舉一反三。

　　西遊記是怎麼描述悟空聽道的場景來著？

　　抓耳撓腮，眉花眼笑。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而這時候那些凡人都還是一臉懵逼只覺得祖師說的有道理嗯祖師你好帥。

　　若不是見了這幅場景，也未見得菩提祖師會對悟空另眼相待。

　　其心路歷程大概是——

　　#我了去啊這貨天資太好了，不把這塊璞玉雕一雕會手癢到死的！#

　　#暴露本座分身算什麼哪怕被道祖罰死本座也認了！#

　　#幹！給本座拿戒尺來本座最後試一試他！#

　　這麼一試，就試出了練就玄奇不世功的美猴王。

　　但是呢，這樣的猴子，是不太適合給別人講道的。

　　悟空腦回路轉了八百回了，都出了八百種對經書微言大義的理解了，聽他講道的小白骨精還處於「啥啥啥這說的都是啥」的狀態，讓悟空去講道，豈不是老師和學生之間互相折磨？

　　那憑什麼認為這樣的悟空能夠把那些沒死掉的猴子引上仙途？

　　「素貞。」無當無奈地看了看自家那天資好的令人髮指的小師弟，感嘆了一番天道親兒子果然是天道親兒子，慢慢吞吞道：

　　「你去，把那些猴子都帶去峨眉山，就安置在你那清風洞邊上，回頭我給他們講道。」頓了頓，看了看邊上的白骨精，「你也一塊去吧，回頭一起聽，也不必妄自菲薄，畢竟不是誰都是齊天大聖，只要向道之心堅定，總能學出點什麼樣子來的。嗯，悟空你給素貞一個信物，免得那些小猴子覺得我們有歹意。」

　　悟空趕緊給素貞小姑娘拔一根猴毛。

　　看著倆師侄走遠，悟空這才無比尷尬地給無當道謝，又相當好奇地看了一眼無當，眼裡面的疑惑很明顯——

　　師姐你也不是天資那麼差的人吶？

　　我不會講的道難道你會？

　　無當白了悟空一眼。

　　幽幽開口：「當年的截教可是萬仙來朝，老師也只有四個大弟子，你無當師姐我雖不才，也忝列四大弟子之末。」

　　言下之意，四大弟子之一的老娘即便是一開始和你一樣上了講台也一臉懵逼，後來講了個十七八次的，多加鍛鍊，也就練出來了。

　　這世界多少事兒，都是強人所難之後逼出來的。

　　再說了，要不是我自己一開始講道的時候也曾經不知所措，哪裡會想到你可能在引那些猴子上仙道這件事上存在一些障礙，這才巴巴來幫你一把。

　　悟空恍然，又問無當師姐你到底要帶我去什麼地方。

　　一聽這話，本來表情還算是輕鬆的無當深深看了悟空一眼，說話的聲音都慎重了許多：「金鰲島，紫芝崖，碧游宮。」

　　悟空腿一軟，險些沒從觔斗雲上摔下去。

　　只聽無當道：「既然大師兄把你認回來了，我想著，怎麼著也得帶你……」她吸吸鼻子，眼角已經是多了些許水霧，為了不失態，無當甚至還仰頭看了看天，輕聲說，「帶你回家看看。」

　　——

　　【作者有話說】

　　白蛇到底在青城山還是峨眉山，我能找到唯一靠譜的解釋是家在峨眉清風洞，學道青城山。

　　至於峨眉山的猴子……聽說都快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