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跡將出(五)
曲叢顧挺喜歡自己的師父的, 覺得這個人這麼瀟灑隨意,一定不會為難自己的。
拜師禮畢,趁著夜色回家, 曲叢顧輕手輕腳地拎著衣擺上樓, 站在門前裝模作樣地敲了兩下。
朱決雲的聲音從裡面傳來:“進。”
曲叢顧又敲了兩下。
裡面半晌都沒有動靜了。
他耐著性子等了一會,見朱決雲不理他, 一抬手就要推門,誰知剛伸了胳膊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朱決雲衣著整齊, 顯然還未睡在等他, 無奈道:“又鬧什麼呢?”
曲叢顧伸出手來, 把傷口亮給他看:“你看看,那——麼大一個口子,流了那——麼多血, 疼死我了。”
朱決雲低頭看了眼,側身讓他進來。
曲叢顧對他這個反應並不是非常的滿意,進了屋還舉著自己的手往他眼前送。
朱決雲說:“去坐著。”
說著轉身去牆上的一排排書架子上翻找。
曲叢顧心裡美滋滋,無聊地蕩著腿, 視線一掃看見草古躲在被窩上睡了,便走到床邊坐下,一下一下地輕輕地摸它的毛。
草古醒過來, 聞見了血腥味,驚醒地睜開眼。
曲叢顧說:“你這只懶狼。”
草古一躍而起趴到他身上猛嗅,找見了他手上的那道‘那麼大’的傷口,只見它馬上冷漠地又躺了回去, 還把頭給埋了起來。
曲叢顧薅著它的耳朵說:“你什麼意思啊,你當這樣的就不疼嗎。”
草古連頭也沒抬的躲了躲,不搭理他。
朱決雲叫他:“過來。”
曲叢顧便不禍害它了,一下子跳到地上,坐好了把手伸給他。
朱決雲抓著他的手腕,把藥瓶傾斜地就要往手指上倒。
曲叢顧忽然喊:“疼疼疼——不疼啊。”
他本來是想喊疼,才反應過來喊早了,藥還沒上呢,硬生生加了一句:“疼——不疼啊。”
朱決雲就當沒看出來他這一身戲:“可能有點。”
曲叢顧演砸了也有些不好意思,真到了把藥粉倒上去的時候反而不叫喚了,哼唧了一聲就忍過去了。
朱決雲在他手指尖兒上隨意親了一口,說:“去睡吧。”
說著站起來收拾著瓶瓶罐罐。
曲叢顧說:“會不會落疤啊?”
朱決雲終於停下來,看著他道:“怕落疤就不要自己擠血。”
曲叢顧:……
他咋看出來的。
朱決雲沒再說什麼了,把一盒子的藥放回架子上,轉身看著曲叢顧還坐在桌前不動彈。
“還說委屈你了?”朱決雲好笑地問。
曲叢顧說:“你咋這麼不懂情趣呢。”
朱決雲一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皺眉問了一句:“懂什麼?”
“情趣。”曲叢顧說。
朱決雲說:“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鈴鐺姐告訴我的,”曲叢顧了無生趣的說,“適當地示弱能激起你的憐惜之情。”
朱決雲:“……”
“不要跟他們學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曲叢顧說:“我覺得她說的很對啊,理論完全成立啊,為啥到你這裡就不管用了?”
朱決雲思考了須臾,說:“因為你不需要這樣。”
曲叢顧先是沒太清楚,問了一句:“啊什麼?”
結果對方沒有說話,他卻先反應過來了,又想明白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時被高興熏得頭昏腦脹,‘嘿嘿’地笑。
朱決雲低聲笑駡他:“傻不傻?”
曲叢顧終於滿足了,他恨不得每天都讓朱決雲親自己三百次,就在自己的耳邊說喜歡自己,少年人的感情,就是想用各種方法引起對方的注意力,讓他時時刻刻都看著自己,也要證明自己是最不一樣的。
得了想要的,他馬上不折騰了,轉身兩下子脫了衣服,躺到被窩裡抱住了草古,沖他拍了拍身旁的床鋪,催促道:“快睡吧,明早彭彭還讓我早起練功呢。”
這心思轉得太快,讓人有點跟不上。
曲叢顧在背後總是叫自己的師父‘彭彭’,被彭宇抓到過幾次,但是也不管他,想怎麼叫怎麼叫,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會脫了鞋滿院子的追著曲叢顧要揍他。
“好你個臭小子,”彭宇一口吐了草棍兒,罵道,“讓你紮馬你不紮,還敢去招貓逗狗,我讓你玩!讓你好好玩!”
曲叢顧‘媽呀’一聲,趕緊躲開飛過來的一隻布鞋,撒腿就跑。
彭宇就剩一隻鞋,一瘸一拐地追他:“我讓你不老實,還敢叫我‘彭彭’,老子是你師父!”
“中午的水打了嗎?你這個懶痞子,天天就知道糊弄我!真當我不知道呢!”
看來生氣時翻舊帳並不是只有女人這樣,男人也這樣,甚至就連劍聖也這樣。
曲叢顧一邊跑一邊道:“我打了我打了!讓貓給喝了!”
“貓呢!”彭宇瞪眼道。
曲叢顧委屈道:“我去抓貓啊,然後你就回來了。”
彭宇哽了一下子,嚷道:“心不靜!紮馬的時候想什麼亂七八糟的,還去抓貓!”
曲叢顧怎麼說都錯,索性不解釋了,乾脆地認錯道:“師父我錯了。”
彭宇‘唔’了一聲。
他就非常上道地去吧彭宇的鞋撿回來,雙手奉上。
然後看著自己師父敲了敲鞋底子,穿上了。
院子裡擺了數百個瓷碟兒,皆沒有半指深,打了一個底兒的水,日光一曬微微反著光。
鬼城裡貓貓狗狗的也不少,也不知道是從哪來的,反正四處亂跑,也不認主,挨家挨戶地討食吃,今天就把曲叢顧打了一上午的水舔了個差不多。
彭宇立於院中,斗笠遮住大半張臉,長劍微吟,一陣風起,他劍鋒霎那劃開空氣,帶出一陣劍氣。
四周的枯葉好像受到了操縱一般聚在一起,慢慢成型,一個漩渦將他圍住,只見幾道劍光從裡面射出來,葉子驟然四散開來。
院前的數百個瓷碟兒中各自落下了一根兒葉梗,飄飄蕩蕩地隨風晃悠。
曲叢顧配合道:“哇。”
彭宇收劍皺眉道:“拍什麼馬屁。”
曲叢顧:……
彭宇道:“你記住了嗎?”
曲叢顧感覺他在搞笑,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搖頭道:“沒有。”
彭宇皺了皺眉頭:“哪裡沒記住。”
曲叢顧試探著道:“哪裡……都沒記住。”
……他三天前才拜師,不會才是正常的吧。
彭宇想了想,蹲到地上沖他招了招手:“過來。”
曲叢顧小跑著也蹲到他身邊。
只見他師父隨手撿起了一片葉子,用真氣將葉子托住,懸在手心上微微顫抖。
“這個你記住了嗎?”彭宇問。
曲叢顧點頭:“記住了師父。”
彭宇說:“去練,練好了給我看。”
“好的師父,”曲叢顧說完,又想了想問道,“師父你一開始入門就學會了剛才那套招式嗎?”
彭宇隨手把葉子震得稀碎,把粉末扔了:“是啊。”
曲叢顧:“哇。”
“不要拍馬屁,”彭宇站起身來踹了他一腳,“好好去練功。”
但僅僅是這樣簡單的用真氣托起一片葉子,曲叢顧也不是很容易學會的。
彭宇也不怎麼管他,佈置了作業之後自己不知道去了哪。
“嗨,”有人說,“這還不簡單?”
說著隨手把筷子扔起來,懸於半空中定住。
鈴鐺還是穿了一身紅衣服,只不過款式變了,露出大半個胸脯,把胸放在了桌上,萬種風情地道:“你得瑟個屁,活到這個歲數了要是連這個也不會乾脆上吊吊死得了。”
有人說:“我樂意我就想得瑟,你管得著麼。”
大門牙從門外走進來問道:“這個月澆水的活輪他媽的誰了?菜苗都他媽的要他媽的幹死了。”
眾人一片寂靜,立馬不說話了。
大門牙掃了一眼,板著臉從櫃檯上撿起了一本帳本,看了一眼,忽然臉色一變。
瘸子問:“到底輪誰了啊?”
“就、就是,”結巴道,“都、都自覺、點。”
大門牙咳了一聲,說:“算了。”
一個梳著沖天髻的少年想了想,突然道:“不對啊,這個月是不是輪你了?大門牙。”
大門牙嗓子仿佛卡了雞毛一樣咳個不停。
有人還在給曲叢顧出著主意:“要不你考試那天叫上我,我躲到一邊兒上悄悄地幫你。”
曲叢顧根本就沒想過投機取巧,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就在這個時候聽見鈴鐺千嬌百媚地喊了一句:“哎喲,哥哥下來了。”
她這一聲‘哥哥’生生叫得朱決雲腳步一頓。
不光是朱決雲,就連曲叢顧也想起來,自己以前追著他喊‘哥哥’的時候,現在想想真的是……小孩不大,本事不小。
鈴鐺並不知道這一茬,看著他倆莫名的僵硬,奇道:“怎麼了?”
朱決雲平淡說:“沒事。”
“正好大家都在,”大門牙說,“我們再分配一下這個他媽的輪值問題。”
“城東那塊兒有一塊地,輪班兒種,澆水啥的,咱們城裡現在一共有他媽的二十五個人,冬天砍柴採買,夏秋就他媽的伺候菜地,反正一人一個月,兩年他媽的換一次。”
曲叢顧舉手道:“二十五個人怎麼分啊。”
大門牙說:“不他媽算你,你他媽未成年。”
曲叢顧:……
鬼城,真的,有一套非常完備規整的生存法則。
不服不行。
鬼城中有二十五個人,那日入城時他們在街上看見的人,就是全部居民了。
曲叢顧認識了個差不多,混得人緣不錯,誰見了也想塞他一個大白蘿蔔。
就是他師父不太待見他,不練會了家庭作業就找不見人。
這日,曲叢顧盤腿坐在搖椅上,使出全身的勁兒想去托起手裡的葉子。
朱決雲很短暫的閉關了兩天,昨日剛剛出來,發現小世子還沒有學會,便走過來,沉默地將手放在了他的手下,緩緩地一陣暖流升起,葉子微微震顫著飄了起來。
朱決雲低聲說:“感受。”
曲叢顧閉上眼睛,去體會真氣的湧動,慢慢地也用了自己很薄弱的、那一絲真氣去控制著葉子。
過了須臾,朱決雲把手撤了。
葉子仿佛失了力一樣撲騰了一下,上下翻飛幾次落了下來。
曲叢顧有些沮喪的睜開眼睛,說道:“我太笨了。”
“不會,”朱決雲笑著說,“已經很棒了,你才剛開始,不需要太急。”
“可是師父才剛入門就學會了一套特別厲害的招式,能把葉子和葉梗劈斷,一根一根地落在碗裡。”
朱決雲停了一下,說道:“並不是因為你笨,是因為他太強。”
“這世上並非誰都能當劍聖,你已經很好了,但是不能和他比。”
曲叢顧‘嗯’了一聲,仍然有些低落。
人怕是難免都希望自己再聰明些,再厲害些。
朱決雲卻跟他說:“叢顧,自古慧極必傷,這並非好事。”
曲叢顧笑起來,眼睛彎成了一道月牙:“我知道了。”
朱決雲又將葉子放回到他的手裡:“慢慢來。”
卻聽得曲叢顧忽然叫了一聲:“哥哥。”
這一聲極輕,呼吸就撲在他的臉頰,讓朱決雲的心驀然停了一拍。
曲叢顧說:“哥哥啊。”
然後自個兒笑了,說道:“好肉麻啊。”
朱決雲道:“你自己還知道。”
曲叢顧就順勢坐在他懷裡,說道:“你肯定是那個時候就看上我了,所以故意不告訴我,讓我那麼叫你,嘖嘖瞅瞅,就這麼當佛修的。”
“饒了我吧,”朱決雲低聲笑著,“你當時才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