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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佛慈悲還酷》第5章
☆、佛祖非主流(五)

  但凡天將大災都有些因果,天花事起,是因為今年將有惡煞橫空出世。

  朱決雲占了重生的便宜提前知道了這前後始末,惡煞生於一隻死了十餘年的黑貓的怨恨,碰巧遇上了百年難得一見的饑荒,吞了太多的愁、苦、怨、恨,忽然就壯大了,帶出了一陣污穢的氣。

  這惡煞說厲害也並不怎樣,若是之前的朱決雲恐怕一挑十都算輕鬆,只是現在他丹田裡空空蕩蕩,練氣期都沒過,有點惹不起,所以現在確實只能念經來給曲府祈福。

  “南無蓮池海會佛菩薩。”以此開頭,往後去念,精氣越發充足,四肢百骸好似往天池裡泡過一遭,朱決雲念經時一向如此,感覺通體透澈,沒什麼不懂的,也沒什麼不能理解的,他想為誰祈福,那就能讓這人有福氣加身。

  掌門方丈向來說他有天份,沖著他搖頭,不知是喜是憂。

  當然是喜,不過這老頭子已經修了三百年不止,很可能真得參悟透了些什麼,看出他擔不起這份福祉,可能得早死。

  朱決雲打坐整晚,睜開眼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焚香後誦經,他上一世在誦經時是不想東西的,並未真正為任何人祈求過什麼福,不去給佛祖添麻煩,更像是走個過場,演一演‘比你聰明的人比你還努力’這樣的假像。

  這次倒是心裡過了一下小世子,願佛祖蔭庇曲叢顧,以及他平城那對不省心的爹娘。

  曲府待這個自稱是佛修,但是哪哪都不像是佛修的人很好,緊著吃喝用度,還將府中的祠堂收拾出來,供他禮佛。

  曲叢顧就跟在他屁股後頭,不知道是想幹什麼。

  朱決雲焚香,他就隨身把火摺子揣著,等需要時就往前遞,朱決雲念經,他就跟著有一搭沒一搭的打著哈欠混著念兩句,朱決雲打坐,他就趴在蒲團上睡得昏天黑地,哈喇子半尺長。

  曲夫人溫柔,也幸虧她溫柔,不然恐怕掃帚杆子都要打斷兩根了,要把自己不成器的兒子拎回屋裡老實地去念書。

  現在氣急了也只能捏一下曲叢顧的臉蛋,說:“不許再叨擾法師!”

  手上也不用力,捏得紅了還心疼夠嗆。

  曲叢顧聽話,就要吭哧吭哧地把平時背的書搬到祠堂。

  曲夫人:……

  “這樣不行,”曲夫人語重心長,“法師需要靜心,你這樣會打擾到他的。”

  曲叢顧就轉過臉去看朱決雲。

  朱決雲道:“這倒也無妨。”

  曲夫人:“……”

  大師你這就有些不看不懂人情世故了。

  朱決雲倒是看得懂,就是確實覺得沒什麼,他喜歡跟著就跟著,影響不了什麼。

  而且大和尚再油鹽不進,念完了《阿彌佗經》再一睜眼,一個漂亮的小孩伏在案上睡得香著,衣領裡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頸,也覺得挺有趣。

  不過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曲叢顧到底是為何跟他如此親近。

  要不是他就是行內人士,他會覺得這孩子中了降頭。

  曲叢顧得了母親的首肯更加肆無忌憚,這之後簡直要住在祠堂裡了,他也不吵人,朱決雲若是不理他,他也不主動說話,老老實實安安靜靜地坐在小案旁,有時候練字,有時候小聲背書。

  今天下午曲叢顧在臨摹字帖,旁邊堆了數張廢紙,寫得挺用心,爬在案上,手上臉上都沾了墨蹟。

  朱決雲走過來:“累嗎?”

  這一聲把曲叢顧給嚇了一跳,激靈了一下子手歪了,筆下的一撇抖了幾抖。

  朱決雲道:“抱歉。”

  曲叢顧卻軟軟地笑了:“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走過來的。”

  朱決雲俯身看了他的字,問道:“你在臨誰的字?”

  “先生給的,”曲叢顧道,“《千字文》。”

  朱決雲翻了兩頁,然後拍了他的後背一下,讓他背坐直了,道:“姿勢不對。”

  說著虛握住曲叢顧拿著毛筆的手,提著他的氣往上走。

  曲叢顧卻在他懷裡抬起頭來,咯咯地笑了。

  朱決雲也笑:“怎麼了。”

  曲叢顧就道:“我手上全是墨。”

  朱決雲鬆手一看,右手也染了一片黑。

  曲叢顧笑得厲害,

  朱決雲重新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在他紙上的字旁寫了一個一模一樣的。

  兩相比較,曲叢顧說:“你寫得好好看啊。”

  朱決雲實在沒法引以為傲,他都活了多少年了,這對人孩子也太不公平了。

  因此這個時候只是在字上畫了兩個圈:“握筆要活一點,這塊不對。”

  曲叢顧點頭,又從旁邊重新寫了一個。

  朱決雲誇道:“好看。”

  曲叢顧高興得不行,被誇還有些不好意思。

  朱決雲後來便不教了,在旁邊站著看他自己寫了一會兒。

  他總覺得這孩子有些和常人不同,你不能單純的說出是因為這小世子過於好看,也不能說是因為他從未吃過苦,所以保留天真,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曲叢顧身上有著近乎不真實的美好。

  過於善良,富貴,美麗,反而讓這個已經十二歲的少年身上有著稚氣,毫無疑問,若是他永遠過著這樣的日子,那這份稚氣他將永遠保留下去,哪怕垂垂老矣。

  是曲府給了他過於安全而溫柔的環境,養育出這樣一個像小奶貓一樣性格的孩子。

  朱決雲覺得自己心中那些仇恨無所遁形。

  曲叢顧寫了整整一頁的字,抬頭殷切地看他。

  朱決雲非常上道的說:“有進步。”

  曲叢顧卻很不好意思地,小心翼翼地提了個請求:“我們能出去玩嗎?明天初三,有集會。”

  這神態語言簡直讓人說不出拒絕的話。

  然而朱決雲還是拒絕了:“街上已經沒有人了,我們也不能出去。”

  曲叢顧頓了下,好像沒想到朱決雲會拒絕。

  朱決雲道:“這些日感染了病的人很多,已經沒有人出集會了,你想玩,等過些日子我陪你去成嗎?”

  曲叢顧道:“好啊,那就過段時間再去好了。”

  話是這麼說的,很明顯興致落下去了很多。

  這個確實不行,朱決雲把道理講清楚便不再多說。

  曲叢顧也不說話,兩人間一時沉默。

  過了半晌,曲叢顧忽然道:“對不起。”

  朱決雲低頭看他。

  曲叢顧道:“我無禮了,不該沖你生氣的,也不應該說要出去玩,明明我都答應娘不能出去了。”

  說話間也不抬頭,就盯著桌案看。

  ‘撲哧’、‘撲哧’數聲,朱決雲心頭連中數箭,鐵石心腸生生給穿軟了。

  朱決雲伸手撫了撫這頭細碎的絨發,道:“真是個好孩子。”

  最近的空中永遠彌漫著草藥的味兒,天倒是還是一般的藍,偶然吹來兩陣風,也吹不動這濃重的藥味,這下面的氣好像是死了一般,大街上一整日也不見一個人,無論是餓死還是渴死抑或是病死,那都在家中默默地進行著,死活都不會出門。

  曲府一直平安著,再未有人發熱,但個個也都被摧殘地身心俱疲。

  朱決雲練功數日,稍微有些氣色,體內真氣積攢,不日便要突破練氣。

  曲府的門卻忽然被敲響數下。

  這扇門已經有近一個月不曾被敲過了,上一次響還是朱決雲來。

  下人隔著門大聲問:“誰?!”

  但外面並未有人應。

  下人不敢開門,連續問了兩聲,這才聽見外面有一個女聲道:“求您……賞口飯吃。”

  曲家向來是行善的,無論是曲老爺還是曲夫人年年都會布粥,上門討飯的也時常有,平日裡下人便直接打發了,如今情況特殊,這個下人往上通報給了曲夫人。

  曲夫人道:“你去收拾些乾糧遠遠地遞給她,亂世求生,都不容易。”

  下人便領命,包了些乾糧,門剛開一條縫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一道黑光一閃而過,直沖進了府中,沖著祠堂而去!

  下人大驚,嚇得往後栽去,連聲大喊。

  這邊曲叢顧正背《周頌》,午後陽光曬得人發懶,困得一頓一頓地,嘴裡還念叨著背著。

  朱決雲猛然抬頭,轉身站起。

  房門應聲而開,直沖他面門而去!

  曲叢顧嚇了一個激靈,一抬眼便看見朱決雲抬起手,震袖一揮,忽然一道黑光出現,落在地上了,現出了一隻威風凜凜的——狼崽兒。

  真得是狼崽,應該還沒斷奶的那種。

  曲叢顧‘啊’了一聲,道:“這怎麼了。”

  朱決雲低身,毫不顧忌地將它從地上抱了起來,沖曲叢顧招了招手,道:“這是我的法器。”

  曲叢顧一臉茫然。

  數個下人把臉裹得只露出眼睛,拿著棍棒追過來,嚷嚷道:“法師!你看到什麼——”說著就看見了朱決雲懷中的狼。

  之所以一眼就看出是狼而不是狗,是因為灰白相間的毛髮和瑩綠的瞳孔太過明顯。

  朱決雲道:“沒事,是來找我的。”

  這只狼跟在朱決雲身邊很多年了,原身是降魔杵,自由靈識不久便與他結了契,身與靈永世相隨,朱決雲身死,降魔杵自然隨著主人重生。

  這已經找來的很慢了。

  狼崽在瞅著朱決雲,他們一同經歷了生死,此時重回了起點,即使才隔了不到兩個月就再次見面,還是難免有些波瀾。

  曲叢顧很喜歡這只狼,有點想摸,在一旁眼巴巴的瞅著。

  朱決雲索性將狼整個放到了他懷裡,道:“不咬人,玩吧。”

  曲叢顧又驚又喜,忽然拿臉蹭了蹭狼脖頸上的毛,道:“好軟啊,它好可愛。”

  狼喉嚨裡咕嚕了一聲,不像是厭惡,一翻身扣在曲叢顧的肩膀上,反正也不大老實。

  曲叢顧哇哇地叫著,來回地去捉狼,讓他回自己的懷裡,卻總被狼上下在他身上躥跳著躲開。

  一人一狼簡直在比誰更萌。

  曲叢顧死皮賴臉地抱著狼玩了一下午,晚上回屋前磨磨蹭蹭。

  朱決雲看透了他了,便道:“抱著回去吧。”

  “這怎麼好,”小世子假意推脫,“它是來找你的呢,跑了那麼遠的路。”

  朱決雲笑了:“那好,那便還給我好了。”

  曲叢顧:“……”

  說出去的話不能食言,小世子心情很不晴朗,忽然看出了這次朱決雲在逗自己,又揉了把狼崽的毛,想遞出去。

  朱決雲卻直接推過去,讓他穩穩當當的把狼抱好,道:“帶走吧,別玩太晚。”

  曲叢顧這才笑了,眉眼彎著,問道:“它叫什麼啊?”

  朱決雲道:“草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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