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魔成佛(七)
這一年二月的最後一日。
無穹山神跡之戰戰鼓鳴。
這山上遍佈修道者, 從早上第一縷日光灑在大地之上起,就有陣陣嘶鳴聲從四面傳來,地面微微震動。
山頂一道刺眼的光芒閃過, 山石具碎, 順著山坡砸下來!
隨著這樣的大動靜,嘶鳴聲越來越甚。
大概過了有半個時辰, 整個山上已經找不到完樹,仿佛狂風過境, 一片廢墟。
山頂直沖雲霄, 一道五彩的光徐徐上升, 中間有什麼東西是看不清楚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這一戰從此時正式打響。
鐘戊身披戰甲微風凜然,臉上的疤痕顯得他一身匪氣。
他笑了一聲, 揚聲道:“你伏龍山掌門人呢?”
此話一出沒人能應。
朱決雲至此時都沒有出陣。
伏龍山弟子終於慌了,數日不曾見過掌門方丈,如今只是死撐著上陣。
曲叢顧身騎一頭雪白的羊,平淡道:“你爹呢。”
鐘戊朗聲大笑:“曲兄你啊——”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他道,“你不會是怪我了吧。”
“不怪,”曲叢顧道, “不過這句話你且自己記著。”
他跟在朱決雲身邊六十多年,不自覺地染上了他的氣質,一言一行都竭力自持穩重。
方墨在另一旁,與他們對峙三端, 開口道:“多說無益。”
‘咚咚咚——’
戰鼓響徹山頭。
武修率先拔刀相向——
伏龍山缺一個三重金身大能,此時的戰力還比不上半月前的迦耶殿,但箭到弦上也不得不發。
曲叢顧今日已存死志,不將鐘戊擒于朱決雲面前跪下磕頭,他就絕不回山!
鐘戊也自知這人絕對恨他恨急了,絕不能留活口,因此上來兩人便交手百回——
曲叢顧是金丹期的修為,絕不在他的之下,他死死抿著嘴,招招往死穴去捅,快如疾風,鐘戊幾番心驚,向後一張翻了個跟頭,被曲叢顧削掉了一截衣袖。
險些,這截衣袖就是他的胳膊。
鐘戊臉色也不再好看,啐了一口重新提刀。
曲叢顧一言不發,沙湖劍自天緩緩落下握於手中,豎於眉間,驟然一立劍鋒現。
他周身真氣流轉,衣角翻飛頭髮飄動,雙手揮動劃了個圓,劍氣拔然而起。
就在與此同時,伏龍山弟子浴血奮戰,已漸不敵。
鐘戊道:“你們已然輸了。”
曲叢顧眼神一抬,身子已然飛出去!
鐘戊腳下不斷擦蹭後移,雙手揮斧堪堪躲避。
忽然,身後撲來了一隻白狼——一曲叢顧急急轉身去擋,鐘戊終見破綻,一斧子劈在了曲叢顧的後背上!
曲叢顧悶哼一聲重重地倒在地上。
鐘戊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沖方墨道:“多謝多謝。”
方墨卻並未理他,只道:“該你了。”
鐘戊:……
“你先等我會,”他說,“我這曲兄不處理可不行。”
草古從天而降,跳到了曲叢顧身前,目眥欲裂獠牙錚錚,喉嚨中陣陣威懾的聲音。
鐘戊皺了皺眉:“我倒忘了還有這個畜牲。”
方墨召回白狼,擋在自己的身前。
曲叢顧臉色煞白,疼得冷汗直流,他一隻胳膊抬不起,便用另一邊撐著站起身,左手持劍。
草古的聲音粗獷而厚重:“犯吾主者,非死不足兮。”
草古說話了。
曲叢顧嚇了一跳,看著它的背影。
草古的聲音不是從喉嚨裡發出的,而是沖進了眾人的耳朵裡,它是黑龍的筋骨,生來高於眾生,對凡人有不能抵抗的威懾。
鐘戊臉色幾變,最終搖頭笑了笑:“行吧行吧。”
草古一步一步地向前,方墨的白狼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
那是一種生來對上位者的臣服。
它控制不住低頭的欲望,想俯首在草古的身前。
遠處傳來了鏡悟的一聲悶哼,曲叢顧清醒過來,道:“草古!”
草古後足一蹬,化身降魔杵——
曲叢顧重傷,頂著鮮血淋漓的傷口握住降魔杵,一手握劍,一手持降魔杵,在半空中猛地磕在一起,一陣火花劈裡啪啦地爆起來,隨之就是真氣鋪天蓋地的沖出去!
他一人之力不足於此,可草古並非俗物。
沙湖劍也不是俗物。
方墨看出現在不宜硬碰:“快走。”
可鐘戊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他兩條腿好似定在原地一般動彈不得。
憑空生出兩條紅色綢帶,將他綁住了。
鈴鐺一身紅衣飛來,胸前兩團白花花的顫動,紅唇白膚黑髮,倚倒在紅色綢帶之上,翹著腿問道:“就是你欺負我弟弟嗎?”
曲叢顧傻了眼,鼻子一酸,眼前就看不清東西了。
彭宇禦劍而來,站在半空俯視他道:“哭什麼哭,有沒有點出息。”
曲叢顧喊:“師父。”
“師父。”
大門牙嚷道:“就他媽你倆著急,他媽的不是裝得挺他媽好的嗎,一到地方就他媽著急了!”
他的身影順著臺階慢慢地出現,身後跟著黑壓壓的二十人。
鬼城二十三人,傾數出動一個不缺。
鈴鐺喊道:“鐘狗快來!我老弟受傷了。”
“誰他媽幹的!”鐘狗竟然也爆了句粗口,“哎呀我藥箱呢我明明帶了,結巴是不是你拿走了?”
結巴說:“別、別啥都、賴我!”
彭宇從劍上跳下來,長劍扛在肩上,用下巴指了指鐘戊:“就你吧。”
“啥也別說了,”他道,“叫你爹來給你收屍吧。”
曲叢顧說:“他爹死了。”
彭宇怒道:“我問你了嗎?連這麼個玩意都打不過,我讓你說話了嗎?!”
曲叢顧閉了嘴,伸了胳膊讓鈴鐺給自己纏布包紮。
“鈴鐺姐。”他吸了吸鼻子。
鈴鐺道:“別理他,人話不會說。”
曲叢顧說:“我不想要紅色的。”
“……”鈴鐺道,“將就將就成不成?”
有人說:“我想要還沒有呢。”
曲叢顧就又不說話了。
鈴鐺給他系緊了,然後道:“我們見了草古,當夜沒有動身,第二日才出了城,我們這些人早已經不算江湖人了,個個身上都有禍端,不便與你惹麻煩,便等在了無穹山,等此事了結,就回去了。”
曲叢顧說:“我好想你們。”
他終於有了依託,蹲在地上委委屈屈。
鈴鐺就張口罵:“天殺的朱決雲,他娘的自己沒本事,氣死我了。”
曲叢顧小聲辯解:“其實也不怪他。”
鈴鐺伸手去掐他的臉,搖晃著道:“不怪彭狗罵你,你真是一點出息也沒有。”
鬼城中人現身,伏龍山大勢重回。
可這並不算完。
在第二個時辰,天上有神隱約而現。
命格星君身穿紫衣,身高八尺有餘,頭戴翠玉面若潘安。
窮神從北方現身,一身雪白壽衣,遙遙相對。
殺神、吉凶神立在東方。
最後,神跡之戰成了神之戰。
瘸子一身是血躺在地上,悠悠道:“真是熱鬧啊。”
命格星君向下望了一眼,道:“你倒是自在,武德。”
眾人:!!!
命格星君悠悠地道:“你那神獸蠱雕吃了好幾村子的人了,你倒還敢現身。”
瘸子道:“我神格都碎了,蠱雕與我何干,少與我套近乎。”
“我操。”鐘戊道。
“我操。”彭宇。
“我操。”鐘狗道。
“我操/他媽的。”大門牙道。
瘸子原是武德星君,是神。
世人對於神仙的傳說總是真假摻雜,武德星君向來低調鮮露真身,因此並沒有關於他的隻言片語。
可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個神,瘸了一條腿,碎了神格,留在了鬼城。
命格星君道:“你神格雖碎了,可蠱雕只認你這個主,他還是你的神獸。”
瘸子沒有理他,轉個身道:“給我包一包。”
曲叢顧這才看見,他手上劃出一道血口子。
吉凶神道:“諸位,依我看——”
窮神烏頤打斷道:“你算個什麼東西。”
“你要替佛祖老兒說話就直說,依你看,你算個什麼東西。”
吉凶神仍笑呵呵道:“你我心知肚明,又何須事事掰清楚。”
烏頤道:“祂手伸得太長了。”
“祂是佛,”吉凶神道,“這就足夠了。”
佛修如若飛升,直接就比別的派別飛升地位要高。
修真正的大道者,唯有佛修是也。
也難,也崇高。
人神之戰紛亂而起,無穹山上飛鳥無還。
曲叢顧看著這生靈塗炭,只覺得滿目悲涼。
他小時候聽多了仗劍走天涯的故事,以為道中人逍遙灑脫,以為神仙高高在上,沒有七情六欲,以為佛修清心寡欲,吃齋念佛,入了世才發現並不是這樣的,可是因為朱決雲在,所以他並沒有很深切的感受,當這個人不在身邊時,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江湖竟然是如此的冰冷,冷的他骨頭疼。
命格星君有未卜先知之能,分毫不能傷及。
殺神煞氣深重,行動間黑氣繚繞,整個無穹山籠罩在煞氣之下。
這一世,烏頤最後選了方墨。
三方勢力打得不可開交。
忽然間,天邊金光大盛!
前所未有過的真氣橫掃天地間!
緊接著就見一道金光沖天而出,將雲層沖散,半個東勝神州為之震顫。
命格星君臉色一變,狠狠地皺了眉。
殺神與吉凶神對視一眼,心裡有了數。
曲叢顧轉頭去看:“這是怎麼了?!”
“有人飛升了,”瘸子對他道,“佛修。”
曲叢顧猛地睜大眼睛,轉身就往山下跑——
沖天髻將他攔住道:“你去了也沒用,趕不上了,若真是朱決雲,他現在定然已經到了。”
果不其然,只見佛光忽然大盛,天邊雲上的一個身影慢慢地顯露出來。
朱決雲身穿一身白袍,身披紫金□□,立於上首。
曲叢顧喃喃地動了動嘴唇,上前邁了一步。
破魔矢中消除心魔,朱決雲百無顧忌,最後一重禁錮解脫,他直接突破了三重金身,化身大圓滿,飛身成佛。
他從未想過,自己一直不能得解的竟然是,自己心中的餘恨。
朱決雲道:“阿彌陀佛。”
他已成佛,再沒人可以與他一爭,鐘戊這一殺招反而給了他生門。
伏龍山眾弟子看見了掌門方丈,頓時士氣滿滿,揮喝著殺敵。
烏頤震驚道:“怎麼會。”
朱決雲並未理她,直接落到地上,看了看曲叢顧身上的傷。
鐘戊叫苦不迭:“哥們,差不多行了,我砍了他一刀你們就瘋了似得殺我。”
曲叢顧指著鐘戊,含著哭腔說:“你給我報仇。”
朱決雲說:“好。”
曲叢顧說:“絕不能讓他拿到神跡。”
“好。”
曲叢顧抽了抽鼻子,說:“我厲害不厲害?”
“厲害,”朱決雲說,“去一邊坐一會兒,馬上回家。”
曲叢顧就拽了拽他的衣角,有些捨不得的松了手,一步三回頭的跑到了鈴鐺身邊。
鈴鐺罵他:“沒出息的東西。”
他就嘿嘿地笑。
此戰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了。
彭宇以一當百,朱決雲成佛,伏龍山弟子數眾,殺神與吉凶神大殺四方。
還有鬼城二十餘人各個身懷絕技。
烏頤恨道:“朱決雲,你已成神,不可與凡人爭奪神跡!”
朱決雲反問他:“誰說我要神跡了。”
烏頤一愣,忽然明白了他想幹什麼,恨不得咬碎了一口銀牙。
神跡在無穹山頂,屍橫遍野間有恢弘光亮。
朱決雲伸手道:“叢顧,過來。”
他握著曲叢顧的手,帶著他轉過身來,說:“告訴他們,你是誰。”
曲叢顧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了朱決雲要幹什麼,心裡不安地搖頭。
朱決雲卻不容拒絕的握著他的手,不讓他逃跑。
曲叢顧說:“我是……伏龍山掌司儀……”
朱決雲沉聲道:“大點聲。”
他咽了口唾沫,低頭便看見鬼城眾人,看見了他師父,看見了鏡悟,黔竹,他們一身是血,也看著自己。
他忽然有了打算,也有了底氣,開口道:“我是伏龍山掌司儀,劍聖彭宇是我師父,佩劍沙湖,位列法器譜一十七。”
“我修熾情道,金丹期劍修,尚未出師。”
彭宇看著他,笑了。
“這個小子。”
朱決雲說:“現在,神跡是你的,隨你處置。”
曲叢顧從光芒中取出了一個雞蛋大小的光球,那東西不停地跳動,幾乎握不住手。
“隨我處理。”他重複了一遍。
朱決雲說:“對。”
曲叢顧停了瞬間,忽然將神跡扔了出去,道:“師父接著!”
彭宇嚇了一大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半天了才伸出去手,誰知那東西沒了實體,直接沒入了他的身體中。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發生了什麼。
“掌司儀!”鳳嶺怒喝一聲,“你幹什麼!”
曲叢顧抬起下巴,毫不忌憚道:“我師父要入佛道!今日就剃度進伏龍山,從此他就是伏龍山長老,身負神跡誰敢有異!”
彭宇曾想進佛道求解脫,可是佛祖不如他的願,只讓他一生不得好受,每日受著自我剮刑。
朱決雲說彭宇‘慧極必傷’,這話一直懸在了曲叢顧的心頭。
彭宇是不世出的劍才,他入門第一天就能做到他學一年才能做到的事情。
佛祖不讓他進佛道,他讓進。
他受不得英雄遲暮壯士扼腕,彭宇就該屹立天地間,受人仰視,而不是躲在鬼城,不敢邁出一步。
朱決雲如果要神跡,那就是朱決雲的,朱決雲不要,那他本就不想要。
結果都是一樣的,彭宇入伏龍山,也是伏龍山的功績。
彭宇受此大禮,已經被砸懵了,他左右看了眼,又罵了句:“我操。”
鳳嶺等人怕他反悔,在無穹山上就押著他剃了度,帶回伏龍山。
當初彭宇求而不得,在山下進也進不去山門,如今卻被供著,生怕他跑了。
世道就是如此,可笑如往昔。
曲叢顧作此決斷也是一時頭腦熱了,此時忽然覺得自己實在太過出格了,抬眼去看朱決雲,卻見他沒什麼表情。
“這樣也好,”他說,“我也好脫身。”
“你倒是找了個最合適的人。”
曲叢顧松了口氣,笑道:“我也覺得,我師父是一個有擔當的人。”
六十年了,一幫人勾心鬥角死傷無數,最後卻讓一個莽夫占了這樣的便宜。
曲叢顧說:“我不想要那個東西。”
他這話說了一半,自然是等著朱決雲去問他另一半。
朱決雲就順著他:“為什麼?”
曲叢顧抬起頭來沖他笑:“那樣我們就一輩子離不開伏龍山了,永遠過不了自己的日子。”
朱決雲伸手抱了抱他,將他攬在懷裡頭,說:“有道理。”
他破魔那一刻,就代表他已經消除了對神跡的執著,將仇與恨放下。
他終於懂了佛祖讓他去懂什麼。
但是曲叢顧生來就懂。
他用了兩輩子去體悟的東西,曲叢顧卻從一開始就明白。
他才是最勇敢決斷的人,從頭至尾他說不想要,那就是真的不想要,他想要的,就誓死去守護,神跡在手也能鬆開扔出去,破魔矢將他困住,曲叢顧也能信他能出來。
朱決雲有時並不清楚,曲叢顧為何身負如此深厚的佛緣。
如今也終於知道了,因為他生來就有佛性。
他的灑脫佛不能比。
神跡之戰落幕,東勝神州暫歸平靜。
鬼城眾人收了收拾,拍拍屁股上的灰,打算打道回府。
身後忽然有人叫了一聲:“等等!!”
眾人回頭,看見曲叢顧背著個小行李,一手抱著草古,一手拉著朱決雲拼命地追:“我們也回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