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魔成佛(三)
曲叢顧帶著一身風雪進屋, 隨意地掃了一眼屋中的人。
餘光掃見有身著魂修一脈衣服的人,心裡忽然安穩了些。
幾方人都是江湖人了,見了面也算是各自心知肚明, 暗暗地警戒著, 眼神四瞟。
曲叢顧只帶了不到十個人,其餘人分出數路, 氣勢也不是非常足,找了兩張桌子坐在樓下最嘈雜的地方。
生意好, 小二忙得腳不點地, 老掌櫃便來問:“諸位爺, 點點兒什麼?”
曲叢顧心下一轉,便道:“隨便來些素菜,敢問這裡能不能住店?”
老掌櫃躬身道:“不好意思這位爺, 咱們這不住店。”
曲叢顧當然知道,於是順勢問道:“那這些人風塵僕僕,看上去也不是本地人,都住在了哪?”
他長了一張討長輩喜歡的臉, 這老掌櫃早就見過了太多道中人了,怎麼能看不出他不是個簡簡單單的少年,可還是好脾氣地講了講:“一般這些爺都是不留宿的, 當天來當天走,不過也有些住在仙客樓了。”
曲叢顧笑:“多謝。”
老掌櫃趕緊道:“不敢不敢。”
曲叢顧想了想,又問道:“那這些人,可是剛來?還是已經住了一陣子了?”
老掌櫃看看他, 半晌道:“生面孔,老朽不曾見過。”
曲叢顧把手中的一塊碎銀放在他的託盤上,眼睛笑得眯起來:“給我們叫些菜吧,好餓。”
他們在此到底留沒留宿,留了多久,這關係到此處究竟有沒有異,若是這些人也只不過是路過,那他們也沒什麼必要在此多費時間。
兩方人互相試探,誰也不率先踏出隔世樓,僵坐在一樓。
客已走盡,只剩下小二做灑掃,掌櫃的在櫃檯後劈裡啪啦地敲打算盤。
氣氛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之中。
最後還是曲叢顧使了個眼色,站了起來。
他們動了,魂修也就跟著動。
走出酒樓後直接出了城。
曲叢顧與一行人躲在牆角,目送著他們出城,說道:“他們像是知道些什麼。”
馬上有人附和道:“按理說若是在這裡遇見了咱們,也該留下來試探試探我們是不是得了什麼消息,他們卻直接走了,看上去根本不在乎。”
曲叢顧轉念一想,問道:“此處可是前後往來的必由之路?”
“是,”一個弟子道,“我老家就在這邊,若是從京城方嚮往中原去,必須走這條路,禁鹽之後更是旁路不通。”
曲叢顧道:“我們的人什麼時候查的廣林城?”
“前兩日,此時早已走了。”
曲叢顧正色道:“傳信去問,他們可遇上了什麼人也走過這條路。”
手下弟子領命飛身便走。
剩下又派了兩個人遠遠地綴在了魂修身後。
這邊他又在路上攔人打聽,可有江湖人士路過廣林。
前後得來的信都很快,說是前些日子有武修打扮的人路過這裡,也是並未下榻,直接往南走了。
眾人也覺出不對,便道:“這與理不通,若是他們得了消息,如何我們就不知道?”
曲叢顧臉色不好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直接道:“我們走。”
他心裡有些不好的猜測,卻不敢說出來,總覺得心慌且惴惴。
若是武修有什麼消息,鐘戊藏著掖著那是再自然不過的,當初也是這樣說得明白,兩方聯手最後神跡落在誰的手裡全憑個人本事,他得了徵兆消息自然不會好心的給伏龍山的人傳信。
可是這魂修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心思飄忽,帶著一行人往城門口走,卻忽然撞上了一個人,把意識又給撞回了腦袋裡。
一手扶起了那個人道:“沒事吧?”
那人好似眼睛不大好,穿了一件黑衣,扣了一個很蠢的黑色帽子,手裡拿著的一個幡落地。
年輕弟子幫他撿起來,遞給曲叢顧,曲叢顧又交在了他的手裡。
“你沒事吧?”他又問了一遍。
那男人眯縫著眼,抬起頭,曲叢顧才看見他的長相,嚇得心裡一抽。
這人的眼睛好像是被挖出來的,血肉模糊的上下眼皮長在了一起,眼眶黑紅,嘴唇煞白,整個人看不出年齡,只覺得詭異。
曲叢顧從來見不得人受辛苦,掏出銀子遞在他手中,說道:“我……你可是算命先生?”
男人聲音沙啞,張了張嘴吐出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曲叢顧就說:“你幫我算一卦吧。”
他心想,這恐怕也是緣分?也許這個人就有些大本事,能指點指點自己。
男人卻說不出什麼完整的話,只能嘶嘶啞啞地張嘴。
男人穿得黑袍厚重,看上去也不大冷的樣子,只是腳上的鞋卻單薄,他一低頭就看見這個人的腳面都被凍得通紅。
他想,這人該怎麼活過去啊。
就又掏出了兩塊銀子,扒開他的手放進去,說道:“我得走了,多謝你給我卜卦。”
他又擔心這人即看不見又不會說話,別再讓人騙了錢,於是補了一句:“我讓人帶著你去買雙鞋吧,再吃些熱乎的東西暖暖。”
“你不用謝我,你是算命先生,勞駕你替我跟神仙說說好話,讓我快些找到神跡吧。”
曲叢顧心中有所求,總覺得自己再多做些好事,或許就能得些命運眷顧,得償所願。
他轉身欲走,卻被一雙冰冷的手攥住,那男人佝僂著腰,一雙手好似冰一樣冷,聲音嘶啞不似人聲:“你——選什麼?”
曲叢顧本來莫名,聽他說話又覺得心裡一動,心想莫不就是他?
或許這男人就是徵兆?這也算是啞巴開口吧??
他一陣激動,也握住了這個男人的手問:“你想說什麼?”
有弟子上前道:“掌司儀,小心有詐。”
曲叢顧這才驚醒,發現自己太過急於求成了。
男人還是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問:“你——選什麼?”
曲叢顧問:“你,說清楚,什麼‘選什麼’?”
“惡龍與猛虎,你選什麼——”男人用氣音說出這樣的話。
他這問題問得莫名,可曲叢顧卻很沒頭緒的想起了草古是一根黑龍的龍筋打造,因此道:“我選惡龍。”
男人踉蹌著退後一步:“惡龍、惡龍,天煞野心,心高命薄——”
曲叢顧皺了皺眉頭,覺得這話實在太過晦氣,卻沒有制止。
男人說:“有人求我……求我渡你一遭。”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東南方向:“你要找一個穿藍衣的男人,他缺了一隻手指頭。”
“徵兆就在他的手上。”
曲叢顧道:“你是怎麼知道的?你是誰?是誰讓你來幫我?”
他又不可抑制地猜,或許是鬼城的人?
男人卻搖了搖頭,探出雙手摸索著走了。
曲叢顧想再去問,卻被身邊的人攔住了。
一個黃袍弟子低聲道:“掌司儀!他不是人。”
曲叢顧瞪大了眼睛。
“他沒有影子,”又一個人補充,“況且,他身上血腥氣太重了,我等凡人身上根本承不住這麼重的殺戮,不入魔也要生生煞死。”
曲叢顧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的事,茫然道:“他——是鬼?”
“該不是,”那黃袍聲音中帶著難以壓制的雀躍激動道,“是神,掌司儀,我們贏定了。”
“遇到神助,說明神站在了我們這一邊!”
曲叢顧卻覺得不大對,那人口中的話根本不像是好的意思,反而有些邪行。
“他怕是殺神,”那黃袍弟子還在說,“無眼,黑衣黑帽,一身殺戮,准沒有錯了,一定是殺神。”
“傳言說,他的眼睛是被閻王爺挖去的,他窺探了生死簿,看到了太多人的命數,殺了命中該大奸大惡之人,導致天下大亂,天帝震怒,閻王爺便將他的雙眼生生挖了出來,喂給了三足金烏。”
“殺神本為地獄謀差,可是因殺入道,成了上神,消弭蹤跡,流落在天地間。”
曲叢顧思緒混亂,一時間接受了太多消息,感覺反應不過來。
眾弟子卻歡欣雀躍,覺得此事穩了。
“掌司儀果然命格不凡,”黃袍弟子道,“竟然讓神撞進了懷裡!”
曲叢顧忽然地想起了那個窮神,心想,這當真是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