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冰雹子打在房頂的瓦片上,霹裡啪啦的響,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東方蓋著被子,卻一點不覺得暖和,手腳冰涼涼的,好大一會都暖不熱。
蜷著身子躺在被窩裡,往常這個時候,他會把手放進唐明睿衣服裡,貼在他的肚皮上,明知道那個人剛一開始會冷的打顫,可並不會把手拿出來。
就那麼一次次的故意為之,那人也縱著他,慣著他,有時還會主動握住他的手放進衣服裡。
一樣的棉花被子,不過是旁邊少了那個人,卻有點孤枕難眠了。
到了下半夜,冰雹子終於停了,而院子裡、道路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都會喀吧的響。
天擦亮的時候,東方已經起來了,用冰水洗了手臉,布巾子擦乾了,穿上唐明睿給買的羊皮襖子便去下面大廳吃飯。
小二的熱乎飯剛端上來,陸金也出來了,不一會,陸陸續續的人都起來了。
一邊吃著飯,耳邊不時有人說,天上下冰稜子,是老天震怒,恐怕是要‘變天’了,有人小聲議論著,雖沒有明著說,大概也是講皇帝無道,上天這是在示警。恐怕是要有人揭竿而起了。
離上供交貨的日子僅剩下兩天,於是,吃過飯,陸金邊吩咐繼續趕路,路雖然難走,但馬蹄子都釘了厚厚的馬掌,也不用怕路上打滑。
北方的冬天,寒風刺骨,踩碎的冰渣子被風吹著,迷進眼裡,鑽進沒裹嚴的領子裡,冷的如針刺肉般的疼。
東方穿的厚厚的,手上戴著唐明睿買的羊皮套子,頭上也裹得嚴實,韁繩拉的牢牢的,耳邊聽著馬蹄子踩著冰稜子的嗑嚓聲,逆風趕路。
道路難行,原本傍晚就可到猩猩灘,結果不得不再歇一夜。到第二天一早過了猩猩灘再向北行,由五步寬的狹窄山澗穿行過去,才真正到了黑木崖下。
卻說一行人上了絞索所在的平台,將年貢放進竹籃絞上之後,便只留下三人,剩下的便沿著來時的山路,下了山直接在客棧裡住下,等陸金上完貢,領完教主令再一起回去。
東方是肯定要上崖的,陸金又帶另外一名手下的心腹上去見教主,副香主張風此次沒來,留在洛陽駐守了。
三人上崖不提,再說唐明睿那邊,兩天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天一夜,除了頭天床上的人小指彈動了一下外,無論他們用什麼方法,後面就一直沒有動靜。
柴胡和彥清急的團團轉,唐明睿卻是比初見這人時更沉靜下來。
內心深處,或許並不想讓這人醒過來,因為醒過來之後,可以想象將迎來怎樣的狂暴,江湖又將如何的腥風血雨,但也許這也不是最重要的。
他只是替這個人難以面對,是的,每當看見他這副殘缺的身體,唐明睿心裡都會抽疼,他已然是這樣疼了,何況是當事人,那又該是怎樣的撕心裂肺。
他為他疼了,所以便不願讓他也這樣疼,或者更疼。
但,他有這個權利不讓他疼嗎?
可是,要讓他直面身體的殘缺,愛人無情的背叛,這人會不會被逼瘋掉?他是那個武林至強不錯,但那僅指武功吧,這個人他的心,也是柔軟的,他會疼死的吧。
唐明睿低著頭,眼睛微微眯著,任楊蓮亭冷嘲熱諷,斥責謾罵。
他在選擇,內心在爭鬥,要不要用那個辦法?
楊蓮亭為什麼要讓這人醒過來,又為什麼不讓他清醒的醒過來?
難道只是為了利用?利用他的武功,做神教的打手?
楊蓮亭,他無疑是最冷血的人了,能這樣對待一個深愛他的人,一個願意為他付出生命的人。
他的心不是肉做的,是石頭做的,說是石頭,也侮辱了石頭,那心裡流的是最黑的血。
清醒的面對還是沉睡到肉體的腐敗?
唐明睿還是決定要救,臉毀了,可以植皮,雖然沒有現代的醫療設備,但也不是不能做,只是要做這個手術也要在這人醒過來之前做,而不是等他清醒了再做。
怎麼將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偷出去?唐明睿苦思冥想。
楊蓮亭終於罵累了,停下來喝口水。
[都是廢物!廢物!還說什麼神醫,娘的狗屁!他醒不了,你們都得去當花肥!]
五岳劍派受了創不假,但隊伍卻仍是停在距離黑木崖僅兩日的路程之內,快馬加鞭或許一日便到。
楊蓮亭急於讓寒冰床上的人醒過來,不是怕日月神教群架打不過五岳劍派,而是身邊那個東方不敗只會三腳貓的功夫,到時一旦被人攻上黑木崖,教主不出來實在說不過去。
如有由寒冰床上的人,那就是以一敵百,千軍萬馬也是不怕了。
[不是說會動了嗎?騙老子是吧?還有一天的時間,醒不了,你們就等著豎著進來橫著出去!]楊蓮亭只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恨恨的走出去了。
他還有別的事情要辦,不能耗著等床上的人醒來,萬一真醒不了,也得準備其他的辦法。
他雖是個蠢材,但並不是傻子。
[唐朝,我們怎麼辦?]彥清上前拽住唐明睿的袖子,滿臉的惶恐不安,又仿佛唐明睿是他的救贖,能將他從這可怕的地方救出去。他卻不知,唐明睿要做的事情危險百倍。
[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兒,我不能死在這裡,我要走,要走,不能呆在這裡。]柴胡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手緊張的都抖起來,早知道為了一百兩銀子就要搭上性命,說什麼也不貪那個錢,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唐朝,你說話啊,我害怕。]彥清咬著嘴脣,聲音都點沙啞,拽著唐明睿袖子的手指用力的有些發白了。
[明明有動啊,為什麼還不醒?我不想死,我老母親七十多歲了,我兒子才八歲,我不能死,不能死。]柴胡有點瘋魔了,一邊是收拾東西,一邊小聲嚷嚷,最後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竟然開始掉眼淚。
他們雖然有很好的醫術,但也不過是普通的老百姓,家裡父母妻兒圍著轉,吃著小米飯,睡著熱炕頭,窮點,但是安穩。
如今竟然被人說殺可能就殺了,如何能鎮定的下來?
[不想死,就想辦法出去。]唐明睿反手抓住彥清的手,拍了拍就放下了,[不想死,就嘗試一下我的辦法吧,我需要你們的配合。]
彥清想也不想的便答應了,柴胡無法,如今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說不定唐朝的辦法真的能湊效,於是便也答應了。
[好,聽我說……]
柴胡和彥清聽後,驚了一跳,沒想到唐朝這麼大膽,這事情要是辦不成,他們即刻便會被人千刀萬剮,恐死無葬身之地了。
不過,即便他們不如此做,床上的人不醒,他們還是個死,那個楊副教主,還能讓人給他們買棺材不成?無非也就是扔到崖下去,連個屍骨也找不到的。
想到此,兩人便下了狠心,怎麼都是個死,倒不如拼一拼,好男人在世,無論如何也要搏一搏,死了便死了,若能活下去,就是老天保佑,菩薩顯靈,這鬼地方就是給再多的銀子也不會來了。
到現在,柴胡和彥清也不知,他們來的地方叫黑木崖,他們見的人是日月神教的副教主,他們雖是不入江湖的老百姓,但魔教的大名還是聽說過的,卻不知,一遭便入了魔教的狼窩,想要走卻是千難萬難了。
兩人聽了唐明睿的吩咐,便等午飯時動手,成敗與否,在此一舉了。
天還有些陰沉,崖上的風很大,一桿黑旗掛的呼呼作響,耳朵貼著墻,就能聽到嗖嗖的風聲。
東方和陸金等人上了崖,對了口令,被人領著先去用了飯。
看著熟悉的景物,一磚一石,一瓦一木,獵獵的北風,侍女的紫衫,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不過離開幾個月而已,怎麼像是一輩子沒來過一樣。
要見到那個人了,突然有點緊張,那個東方不敗,還有蓮弟。
用這具身體,這雙眼睛,看這一切,熟悉又陌生。
日月光明,文成武德,日月神教,一統江湖。
黑色的大字,力透紙背,入木三分,還是他初登教主之位是親自持筆所寫。
如今歷經多年,風雨過後,經過了一場劫難,死而復生,再重新看這些字,不知為何,竟有一絲違和之感。
第40章
到了成德殿,裡面已經有二十來個人了,都是各地押貨上供的分堂香主。陸金他們因為到的晚,正好趕上教主接見。
陸金說話不方便,但為人向來不錯,他一進來,就有好多上人來打招呼,陸金也顧不上方東,再來他覺得方東作為教主的心腹對黑木崖自然是熟悉的,於是便熱情的跟其他香主說笑開來,連方東什麼時候不見了都不清楚。
東方只看了幾眼,便知道成德殿沒什麼變化,石砌的墻壁,高深的屋頂,中間擺著兩個大銅爐,烘烘的燒著木炭,殿裡一片紅色的火光,把人影拉的長長的,連左側角落裡秘開的小門都還在。
進來的人都是分堂的香主及其心腹,誰也不曾料到有人竟然大膽到進了教主才能用的秘門。
等陸金回頭想要找方東時才發現他人不見了,不過他並沒有在意,心想方東定是提前去見東方教主了,心裡還挺高興。能結識教主的心腹便和教主又近了一層,心裡對教主給予的信任也是十分的欣喜。
東方旋開秘門處機關,閃身進入。
本來繞過一圈才能進入東方不敗明面上居住的庭院,而通過秘門,走過一條長廊便可以直接到達。
東方早年練功十分不喜人打擾,因此除了近身伺候的幾個侍女,周圍並沒有安排閒雜守衛,後來移居只有楊蓮亭才知道的小花園,此處更是荒廢了。不過是為了防止他人懷疑,楊蓮亭費盡心思找了一個長相頗為相似之人暫為替代。
實際上東方已經有四年多沒有來過這裡了,自從將大權交給楊蓮亭,他便專心習武相夫,將葵花寶典修個十成十。
冷風蕭颯,亭台處的石桌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顯是久來無人打掃,東方看了幾眼,只是心中感慨,並無多少留戀。
此時楊蓮亭尚沒有去成德殿,東方避過一兩個侍女,進入往日居住的寢房,屋內擺設和以前大是不同。加了一張帶玻璃鏡子的梳妝檯,十分的光鑒可人,台上還有一個兩層的木盒了,周圍放著幾件不甚打眼的首飾,不過對於男子來說已經過於花哨了。
床帳全部都換成了湖綠色,床頭擺了兩個玉石枕頭,緊挨著床尾放著一個大箱子,東方沒有打開來看,明面上的東西已經讓他皺眉了。
感覺這屋子十分陌生,若不是確實在這裡住過幾年,眼前所見倒以為是豪爽女兒家的閨房。
四年前的‘自己’怎麼會如此布置房間,且不說那時厭於形體變化,不要說這種由傳教士帶入中土的洋鏡子,就是黃銅鏡都沒有,還有這湖綠色的鋪蓋,蓮弟當知道,他最討厭綠色,一切帶綠的東西都不會用。
心中閃過一絲不快,暗想莫非蓮弟也跟他一樣進入了別人的身體,如今在黑木崖上的已經不是原來那個蓮弟了?
但聽陸金所說,又確實是蓮弟的作風,雖然疑惑,東方倒是沒有往常那般介意。
掃了一圈,見楊蓮亭並不在這裡,便出門轉過一處假山,看到了一個小石屋。
再往前走,通過石屋,打開兩道門,穿過昏暗的通道,就可以到往日和蓮弟共守得秘密花園。
那裡,對他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在那裡度過的時光不可替代,即便是如今不住了,也不希望被其他人侵占,便是另一個‘自己’也不可以。
東方站在石屋前,止步了。沒有鑰匙,不好進去。
黑木令還放在那裡,當初並沒有告訴蓮弟。往日蓮弟曾向他要過此物,對蓮弟千寵萬寵卻獨獨沒有將之交付與他,不是不信任,而是知道他不是做大事的人,黑木令若在他手中,日月神教幾十年的基業有可能分崩離析,毀於一旦。
為此,連續一個月蓮弟都頗為冷淡,直到自己答應他坐上副教主之位,才緩和了氣氛,肯笑臉相迎。
若是唐明睿,該當如何?不要說一個黑木令,就是拱手送上整個日月神教,那人恐怕也是不要的,若是自己喊累了,倒是可能巴巴的自己送上門,當使喚丫頭。
想到此,東方嘴角一勾,心中竟然忍不住有些得意。
待聽到鐵門呼啦一聲響,東方側身貼在墻壁上,不一會見一身形魁梧,身穿狐裘的男人邁步而出。
默默看著那人走遠,直到拐了個彎不見了,東方才收回視線。原本以為會十分激盪的心情竟然只是微微顫動了一下,喜悅有之,激動有之,甚至愧悔亦有之,但獨獨沒有了往日想要擁抱的衝動。
東方按下石門的按鈕,見鐵門並沒有鎖上,心中大喜。
走過熟悉的通道,眼前一亮,假山石榭,亭台小樓,布局十分精巧。
若是春夏之際,滿園的玫瑰花香,當真是引人入勝,自己便是在這裡隱居了四年有餘。
忍住翻涌的情緒,東方悄無聲息的到了屋後,劈開一塊不起眼的石頭,取出裡面的黑木令揣入懷中,這才躍上房頂,掀開一塊石瓦,細細的往下一看。
往日放織布機的地方如今放了一張紅木桌,桌子上放了幾批綢緞,顏色以粉嫩、翠綠為主。床上斜躺了一人,露出一段雪白粉嫩的藕臂,模樣看不清楚,顯是還在睡覺。
心中疑惑更甚,東方躍下房頂,悄然進了房間。
屋內之人竟然沒有任何反應,東方皺眉,四年前他的武功要比現在這具身體強上很多,不可能五米內還沒有感應。
東方挑開床帳一看,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這人和原來的他張著一張一摸一樣的臉,但絕對不是他,也不是當初假扮他的包姓男人。這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女人!
手輕輕一抖,床帳驟然飄落,東方已經運手如飛般的點了這人穴道。仔細的檢查了這人的面部,在耳根處尚有縫合的針線痕跡,其他地方竟然和面部皮肉完全在長在了一起,這當是東方見過的最完美的人皮面具。或者說,已經不是面具了,因為現在這張皮就張在這張臉上,除非將皮剝下來,否者是決計看不到這人原來長什麼摸樣。
即便是殺人無數的東方不敗此時也心中發寒,這張人皮是從誰人臉上剝離下來的?惟妙惟肖到連他原來右邊鼻翼處一顆小小的紅痣都不曾遺漏。
瞬間,東方如墜冰窖,通體冷僵,連指甲掐入手心皮肉都毫無知覺。
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的滴落在羊毛地毯上,白紅相間,十分的刺目。
就如無意識般,東方伸手入懷,取出唐明睿給他的小刀,手起刀落,鮮血霎時噴濺而出,嘩的一下染紅了床帳。
女子睡夢中甚至喊一聲也不及,頭斜斜的歪向一邊,血還嘟嘟的不停往外冒,身下湖綠色的床單變成了黑色,紅潤的臉不一會就變成青白的顏色。
東方反應過來,女子已經死透了。眯了眯眼,將染血的臉皮從女人臉上剝離下來,東方嘿嘿冷笑一聲,此刻心中充斥的都是刺人的寒冰。
割了綢緞將帶著血的人皮包起來,東方再不看那女子一眼,只冷笑著環視一遍熟悉又陌生的房間,大踏步出去了。
刺骨的寒風中,冷肖的面容,竟看不到十五歲少年的影子,滿目冰寒,霸氣天然,東方不敗,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