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陸大有和三師兄梁發一接到師父的命令,便馬不停蹄的趕回華山。陸大有是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大師兄是見利忘義的小人,會因一己私慾殺了王元霸奪取人家的劍譜。
在莊上已經和人吵了幾回,還大打出手,若不是師父攬著,絕對讓那些誣陷大師兄的人吃不了兜著走。
就算心裡有氣,陸大有也不敢朝師父發,只能憋在心裡。師兄弟幾個都相信大師兄的人品,大師兄是什麼人他們還不清楚嗎?小事情上或許糊塗,大事上可從來沒出過錯,如今大師兄受了這麼天大的冤枉,師父怎麼不肯出頭辯白?
陸大有越想越有氣,心裡禁不住頭一次怪起了自己的師父。
聽說師父要派人去尋大師兄,拉著三師兄梁發便去請命,好在師父準了,兩人即刻出發,牽了最好的馬,一路上不顧風雪,急速返回。
陸大有雖然擔心大師兄,倒是沒亂了神志,兩人到了洛陽,一商量,決定梁發先回華山,向小師妹問清大師兄的去向,他留在洛陽打聽消息,若有眉目便一路留下蹤跡,到時候再匯合。
梁發初時怕他意氣用事,但見他心意已決,便不得不一個人上路,如此快馬加鞭,幸得路上風平浪靜,只用了三日半便到了華山腳下。
小師妹早已平安返回,卻不是跟著大師兄一起,怎奈即便是有師娘在旁邊相詢,她也是吱吱嗚嗚的不肯說個痛快話,急的梁發這個好脾氣的人都想跳腳。
師娘寧中則看著令狐衝長大,拿他當兒子看待,聽梁發說了事情經過,大冬天急的頭上冒汗。又看女兒臉色發白,使勁咬著嘴脣,拿含淚的眼睛看著媽媽,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發兒,你一路上風塵,先去洗洗換件乾淨的衣服,師娘等會再去看你。”寧中則拿手輕拍了拍梁發的肩膀,眼神慈愛溫柔,真是心疼梁發一路奔波。梁發向師娘行了禮,因為還惦記著大師兄的事情,也不敢耽擱,匆匆的去洗漱換衫了。
梁發一走,寧中則臉色便沉了下來,先是遞了帕子讓女兒擦眼淚,不顧千寵萬愛的女兒淚眼朦朧,厲聲道:“珊兒,此時不是你使小性子的時候,你與衝兒向來感情深厚,你打小他就疼你,如今他的性命恐危在旦夕,你還有什麼不能跟媽媽說的?”
岳靈珊聽母親呵斥,一下子痛哭失聲,淚珠兒濕了帕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抖的厲害。
寧中則也是心疼女兒,用掌心給她順氣,等女兒止了哭聲,才又道:“珊兒,你什麼都別怕,一切有媽媽給你做主。”
“媽媽,大師兄……恐怕真的出事啦。”說完便一下子撲倒在母親懷裡,剛止住的眼淚又開始小溪似的往外淌。
寧中則心裡一顫,一邊安慰女兒,一邊問道:“你大師哥吉人天相,萬事都會逢凶化吉,珊兒別哭了,知道什麼快都告訴媽媽,媽媽也好知道怎麼幫衝兒。”
岳靈珊擦擦眼淚,哽咽道:“那魔教十分厲害,女兒跟著,爹不放心,就讓大師哥護送我回來,可是,出了洛陽,大師兄他要請鏢師送我回來。”想想大師哥可能真的出事了,岳靈珊便有些說不下去。
“衝兒不會有事的,珊兒莫哭了。”寧中則心裡也不好受,但她不愧是一代女俠,心性剛正堅強,向來能夠獨當一面,就是自己最心愛的弟子有難,也沒有失了冷靜。
“我不肯,大師兄拿我無法,就跟我說,嗚嗚,說爹讓他去守著金刀王元霸,說怕人暗害他,要一步不離的守著。嗚嗚……媽媽,那王元霸死了,大師哥會不會……”岳靈珊痛哭失聲,令狐衝不僅是她的大師哥,也是她敬愛之人,現在只覺得心疼的很,好在媽媽在,她還有主心骨,大師兄的劍法在他們師兄弟中間又是最好的,媽媽說他沒事就一定沒事。
寧中則對丈夫岳不群的決定向來深信不疑,她的丈夫是難得的君子,行止有度、謙虛有禮、明辨是非,讓人佩服。對丈夫讓衝兒去幫助王元霸也十分的讚賞,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想到其中另有原因。她的丈夫更不可能指使衝兒去搶他人的劍譜,華山派是冤枉的,衝兒也是冤枉的,定是有人栽贓嫁禍。
“衝兒聰明機靈,會隨機應變,如今沒跟咱們聯繫,應當是有事絆住了,當務之急是先找到他,你爹爹也定會為他洗刷冤屈。”令狐衝雖是大師兄,卻從小頑皮,腦子靈活,因此寧中則倒是不怎麼擔心,不過江湖險惡,若是被人誤會,倒真會有生命危險,從此沒有立足之地。
“媽媽,我也要去。”岳靈珊忍了淚,也要跟著去。她從小在父母和眾位師兄的呵護中長大,有小女兒的驕縱性子,此時若不讓去,留在華山也不能安生。
“只是你師兄他們都隨你爹爹討伐魔教,派中只有媽媽坐鎮,卻是離不開的。珊兒,你去也好,只是不能給你師兄他們添麻煩,外面不比家裡,要多多小心。”寧中則為大局考慮,自己還是要留下來,又想到梁發和陸大有,加上靈珊才三個人,於是便招了自己幾個女弟子,和梁發他們一起下山。
“發兒,這裡面屬你最大,萬事多考慮一些,不可衝動行事,若有為難處,便派人報與你師父或者師娘這裡。”因事情緊急,只歇息了一晚,第二天梁發、岳靈珊他們便要下山出發。
“是,師娘請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小師妹和眾位師妹”
“好,你們一路小心,這就去吧。”
寧中則不是一般婦人,也不做那三步一頓足,五步一回首的不捨姿態,交代了幾句便讓他們下山了。
這一去,不僅沒有帶回令狐衝,反而連自己的丈夫也被魔教抓去,派內弟子死的死傷的傷,讓寧中則夜夜以淚洗面,白天卻要打起精神安撫弟子,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梁發、岳靈珊他們精馬輕裝,三四天便回到了洛陽,到了和陸大有約定的客棧,但那裡已經人去屋空了。
讓店小二牽馬喂糧,梁發向那掌櫃的打聽,那掌櫃的說地字五號房的客人兩天前就已經離開了,梁發一聽,便知道六師弟定是有了線索。
“三師兄,小猴兒有什麼發現了嗎?”幾人在二樓要了間包廂,剛一坐穩岳靈珊便迫不及待的問道。
“嗯,剛在店外的墻上看到他留的線索,咱們存些體力,吃了飯接著上路。”
“好。”
這次師娘讓他帶了三名女弟子,都是功夫不弱的,即使這般趕路,除了有些疲態,沒一個人喊累。
五人吃了飯喝了茶水,馬匹也食了草料飲飽了水,於是便結了飯錢,朝洛陽城郊駛去。
陸大有留的記號不是其他,正是洛陽城綠竹巷。
這個地方,在洛陽好樂者中,名聲非常響亮。
不為其他,只因這綠竹巷中有一位精通音律的篾匠。老篾匠無權無位,無名無姓,以編織竹器為生,名叫綠竹翁。
此人不喜與權貴來往,只結交興趣相投的朋友,便是有千金而不相投者,難求一曲,若是曲中知己,就算白丁布衣,也樂於相交。正因如此,綠竹翁在洛陽當地樂界頗受尊敬。
不過,外人只知綠竹翁,卻不知綠竹巷中住著一位比綠竹翁音樂造詣更高的姑姑,令狐衝口中的‘婆婆’。
梁發這些習武之人自然是不知的,策馬加鞭的到了綠竹巷,只見棚門竹屋,門額上掛了一塊木牌子,用瘦金字體,寫了三個字:綠竹巷。筆法剛勁清瘦、疏朗俊逸,就是他們這等不精通書法之人,看著也十分的悅目。
雖看著是蓬門簡戶,五人也不怠慢,下了馬,由一名女弟子前去敲門。
過了一會,一位白髮鶴顏的老者前來開門,老者背微駝,穿了一襲青布衣衫,神態卻看著儒雅。
不等老者開口,岳靈珊急道:“這位老翁,可有見到我華山派弟子陸大有?我們有急事找他,煩請老翁快快告知。”
綠竹翁看了一眼岳靈珊,眼神溫和,卻讓岳靈珊自知失禮,好在她平時家教良好,剛才也是太過著急,馬上道:“剛才是小女子失禮了,小女子岳靈珊,這裡都是我的師兄師姐,我們千里迢迢來尋大師兄和六師兄,找到老伯伯這裡,一時心急了,老伯伯可知我兩位師兄的下落?”
“馬栓在外面,各位隨我進來吧。”綠竹翁也不多話,姑姑要叫這幫人進來,他只管聽命行事。
五人栓了馬,隨綠竹翁進了院子,這才看到院子裡種滿了楠竹,遮天蔽日,好不壯觀,中間只留了一小塊地方,晴天的時候可以曬太陽。綠竹翁讓他們在院子裡停步,自己去請姑姑示下。
“讓令狐衝自去見他們,不用來叨擾我。”任盈盈因厭倦了黑木崖上的阿諛奉承、權力鬥爭,這才尋了綠竹翁命他陪自己遊山玩水,雖是聖姑卻已經多時不理教務。就是五岳劍派要攻打魔教,東方叔叔沒招她回去,她也就不回去,不料前些日子代教主竟然扔了這麼個人給他,說是讓他代為照顧一些時日。
這令狐衝的大名她倒是聽說過,華山派的大弟子,據說為人瀟灑不羈,誰料見了之後才知名不副實。那令狐衝沉默寡言,消沉之極,看那樣子,竟然是有輕生尋死的念頭,她最看不慣這類人,因此雖說照顧,除了頭一天見了一次,後面都是綠竹翁在做,他的一言一行也都由綠竹翁報上來。
後來見華山派有人尋他,便故意領了那人來見,令狐衝的生死本不與她相干,但若死了,卻不好向代教主交代,還是令人來開解一番才好。
陸大有已經到了兩日,能這麼快尋到大師兄,實在是出乎意料。那日他急匆匆的過來,大師兄卻不肯見他,說盡了好話,就是不肯。
晚上坐在大師兄門外,守了一夜。洛陽的冬天十分寒冷,他凍的牙關直打哆嗦,心裡卻想著大師兄為何不肯見他,說一千次一萬次他也不相信大師兄是偷人東西的宵小,大師兄到底有什麼難言的苦衷呢?
到了早上,大師兄終於發話讓他進去了,陸大有心裡十分的激動,開了門一心想給大師兄一個擁抱,表達一下自己相信他的心情。
卻看到大師兄消瘦的脊背,背對著他坐在床上,顯然陪著他一晚上都沒睡。
陸大有一下子蒙了!顧不得問什麼,三步兩步的走到床前,伸手想摸摸大師兄是不是真的,怎麼就搞成這樣子呢?心一下子就覺得很疼。
梁發他們先見到了陸大有,等一知道大師兄也在這裡,都很激動,岳靈珊更是急不可待的要見大師哥。
沒想到陸大有竟然攬著他們不讓進去!
岳靈珊急了:“小猴子,快讓開,我要見大師哥,你不知道大家有多著急嗎?”
陸大有心裡也急,急的卻是大師兄見了小師妹一時承受不了該如何。
“小師妹,你,你讓大師兄冷靜一下,等會再見,大師兄又跑不了。”
“小六,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師兄要冷靜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梁發出聲問道。
陸大有正不知該如何回答,便聽到屋內大師兄咳了一聲,好似用手捂著嘴巴,悶聲道:“讓小師妹進來吧。”
岳靈珊一聽,推開陸大有便要進去,陸大有沉了沉眼睛,讓開了。
幾人在屋外等著,也不知令狐衝和岳靈珊說什麼,只是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便見岳靈珊哭著跑出來,也不看他們幾個,竟然徑直跑到門外,牽了馬就要走。
梁發命三個女弟子去追,自己拉著陸大有低聲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陸大有沉著臉,低聲道:“大師兄的事情想必小師妹已經知道了,以後她也不會跟著大師兄了,大師兄就由我來照顧,你們回去吧,若是師父師娘問起,就說大師兄沒有違背師父,也沒有對不起華山派”,看了一眼梁發,使勁抿了抿嘴角:“以後不要再來了,大師兄若想回去自然會回去的。”
梁發越聽越糊塗,怎奈陸大有不肯開口解釋,心裡氣個半死卻是沒辦法。
一行人既然找到了令狐衝,便拜別了老翁回了客棧。這下換岳靈珊關在房裡,一晚上嗚咽著不肯見人。
再說陸大有,自那天早上大師兄跟他說了自個的遭遇,先是不可置信,後來信了,心裡不知怎的就覺得,以後不能讓大師兄一個人,大師兄這樣心灰意冷,如何讓人放心?以後便由自己來照顧他,這樣想著,心裡竟然沒有一點負擔,反而有些許異樣的甜蜜。
“師兄,他們都走了。”
“猴兒,你也走吧。”
“不,大師兄,以前是你照顧我,以後就換我來照顧你吧。”
“你,何苦。”
“大師兄,一點都不苦。”
第55章
春天的腳步一點點近了,不知不覺間唐明睿到黑木崖已經兩個多月了。兩個人自從那日交談之後,埋在東方心中的烏雲完全散去,即便是仍沒有坦陳身體異於常人的秘密,卻相信唐明睿即便知道了,也不會介意。
於是,面對他的時候,笑容一日比一日多。
早晨,東方在唐明睿的懷裡醒來,天際剛剛泛起一點微光,房內習慣燃著的燭火早已滅了,抬頭便可以看到愛人安然的睡容。微卷翹的睫毛,根根分明,安靜的覆在眼底,還有挺直的鼻峰,臉越湊越近,忍不住用牙齒輕咬了一下,再往下比自己有肉感的嘴脣泛著淡紅的光澤,用手指輕輕摩挲,正恣意的享受著靜謐的時光,突覺腰間一緊,頓時輕呼一聲,愛人微翹的嘴角讓他臉色一紅,有種正在乾壞事卻被捉住的窘迫。
過了一會,見唐明睿並沒有睜眼,東方揚起嘴角,連眼睛裡都是笑意,好吧,那就再睡一會吧。
重新閉上眼睛,伏在愛人懷裡,真是暖和啊。
再次醒來,是被捏著鼻子憋醒的,東方睜開迷濛的眼睛,天已經大亮了,他竟然醒來之後又睡著了,而且連唐明睿什麼時候起的都沒察覺,對這個人已經信任到如斯的地步。
“小懶鬼,起床吃飯了。”唐明睿笑著放開手,卻又低下身子,在小東臉頰上親了一下,看他紅潤的臉色,心中歡喜,這兩個月明顯有肉了呢。
“唔。”東方無意識的伸出手,被唐明睿一把握住,從後面攬住他的背,拉著從床上起來了。
“今天天氣好,吃過飯,我們下崖去好不好?”一面幫小東穿衣服,唐明睿微笑著說。
東方把頭放他在肩膀上,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微啞,小聲咕噥了一句:“隨你。”
“今天是上谷節,晚上有花燈,我們在外面多留兩天。”
“唔,好。”
用熱毛巾洗了手臉,拿青鹽漱了口,東方算是徹底清醒了。
早飯都是養生的稀粥,不過每天都不一樣,又是唐明睿親手煮的,東方倒是沒吃煩,吃了七八分飽,命人把杯盤收拾去了。東方坐著喝清茶,看唐明睿簡單收拾了兩件衣服銀兩。
自從大敗五岳劍派之後,沒人敢再挑釁日月神教,這段日子頗是平靜,之前派出來的探子也回來了,該埋下的線也埋下來,岳不群、莫大先生也都按計劃安排了,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教中沒什麼大事要教主處理,東方也正好出去走走。
葵花寶典練至四層時,唐明睿說什麼都不同意他再吃平一指留下的藥丸,寧肯他武功進展慢些,也不能為了速成而不顧身體,最終他被唐明睿說服了,即便是只有四層的功力,江湖上也鮮少有他的對手。
不過,一個人已經習慣了武霸天下,怎肯輕易受限,於是便有了一個想法。
這次答應唐明睿下崖,便有這個原因,因為不知是否能成功,便沒跟他說,心想不如等事情成了,再給他一個驚喜不遲。
教主要出門,教內自有一套應對機制,並不需要東方多操心。
兩人輕裝便服,也不帶一個僕從,不消一個時辰便到了崖下。這點還要歸功於唐明睿練習的‘無形決’,雖還沒有多大成效,但至少運起內息覺得身體輕盈不少,跳躍奔走大勝從前。
兩人也不著急趕路,下了崖來慢悠悠走路。後有峭壁,前有灘涂,四下無人,唐明睿輕輕扯住東方的手,東方順勢握住,轉頭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天高雲淡,風清日暖,峭壁下泥土中,原本被肆虐的寒冬吹枯的花草已經開始嘗試冒出嫩嫩的青芽。
“累不累?”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到了最近的一個小鎮,唐明睿略低頭輕聲問道。
“不累。”東方搖搖頭,果然額上一點汗都沒有,唐明睿卻怕他腳磨疼了,想著還是買匹馬,不過這樣的小鎮好馬是買不到的。
“還是騎馬吧,到了樂平再好好休息。”
“好。”東方點頭,唐明睿定是不許他濫用輕功的,騎馬也好。
明朝規定,私人不得販售馬匹,但總有膽子大的人私相售馬,因此給了一飯館老闆二兩銀子,便輕鬆的問到哪裡有馬可買了。
“看兩位爺面善,小的可提醒您了,相馬的時候可小心點,做了冤大頭可沒處賠銀子。”店老闆看他們兩人穿著雖低調但布料卻是上好的蘇綢,想著是兩個出門遊玩的有錢人家的子弟,定是沒什麼江湖經驗,又拿了人家的銀子,便好心提醒了一句。
“多謝店家了,改日再光顧貴店的生意。”唐明睿道了謝,便和東方向售馬的地方去。
“行咧,兩位走好。”
兩人走了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地方不遠,卻繞了幾個彎,馬廄裡栓著不到十匹馬,毛色都有些雜,也沒多少光澤,果然沒什麼好馬,不過事先已經料到了,就沒什麼失望的。
讓小東選了一匹,深棕色,馬頭上有兩搓白毛,左耳朵上有塊黑斑,在這十匹馬裡面也不算是最好的,唐明睿仔細一看,嘴角忍不住上勾,原來這匹馬兩隻前踢若烏雲踏雪,和之前他們合騎的那匹馬有些相似。
十兩銀子,一口價,唐明睿爽快的付錢了。
馬兒已經喂飽了草料,唐明睿系好馬鞍,讓小東先上馬,他從後面一躍而上,攬住小東的腰,抓住韁繩,策馬出發。
微風徐徐,吹動了鬢角的發絲,東方全身放鬆靠在唐明睿的胸口,任他放馬前行。
不遠處的青磚泥瓦,裊裊炊煙,靜日和暖,歲月安好。
從日升到日落,兩人行的不快,仿佛就為了在馬上瀏覽四下風光,彼此相偎相伴,到了傍晚才到了樂平縣城,路上不覺得如何,等下了馬才覺得餓了。
雖是縣城,酒館客棧卻比比皆是,兩人找了一家幹淨的客棧,讓小二將馬牽了喂食草料,正好還剩下一間上房,於是先進房略微洗漱,要了飯菜在房裡吃了。
北方的菜肴口味偏重,但因平定州來往人口頗多,於是南方菜也甚多。點了清蒸鰣魚、蟹粉獅子頭、淮杞燉鵪鶉,又要了一個鮮筍老鴨湯,一壺桂花釀,都是平時很少吃的。
東方的口味本就偏淡一些,南方菜倒是頗合他胃口,加上確實餓了,竟然不知不覺吃了兩碗飯,還喝了半碗鮮筍湯,兩杯薄酒。
見他吃的高興,唐明睿只是笑著給他夾菜,也不怕他吃多了肚子難受,想著等會還要去街上看花燈,有的是消化的時間。
東方果然是難得的吃多了,偷偷在唐明睿看不到的地方揉肚子,等唐明睿一注意馬上朝他笑一笑,裝作整理衣服的樣子。唐明睿也裝作不知道,只是心裡暗暗偷笑。
等天黑透了,不遠處的谷雨街上亮起一排排的燈籠,人們用一盞盞形狀各異的、漂亮的花燈祈禱上蒼讓新的一年風調雨順,春天下雨,夏天開花,秋天收穫,冬天下雪。
圓的、方的、長的,畫著春花的,描著小鳥的,雕著仙童的,刻著金魚的,一排排,一串串,每一盞都亮著燈,紅紅的,喜慶的,祝福的,期盼的,美好的願望。
摩肩接踵,人頭攢動,兩人牽著手,一家一家的看過去,偶爾回頭便可以看到對方的笑臉,突然覺得,這般隨意平凡,就是一種幸福。
前方的攤位前聚集了很多人,唐明睿拉著小東擠過去,原來是在猜謎題。
此時攤鋪前上了年歲的老闆正手舉一盞紅燈籠,籠底用八瓣蓮花狀的花瓣托著,十分漂亮。籠面用小篆寫著:會走沒有腿,會吃沒有嘴,過河沒有水,死了沒有鬼。打一物。
若是答對,燈籠免費送。
燈籠並不值幾個錢,關鍵是討個好彩頭,新年行好運,因此周圍人人冥頭苦思,想要破解謎題。
唐明睿低頭問小東:“想要嗎?”
東方微微一愣,便欣然答道:“要。”
唐明睿自信一笑,拉著小東走到最前面,向老丈要了紙筆,提筆一揮而就,只見上面寫著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象棋。
“老丈,我答的可對。”周圍眾人見已經有人答了,紛紛上前觀看,那老丈一看便點頭回道:“一絲不差,年輕人聰明,這燈籠是你的了。”說著便將蓮花燈籠遞給唐明睿,周圍一片吵鬧叫聲好,唐明睿接了笑著轉手遞給身旁的小東。
兩人要走,卻被那老丈攔住了,東方眉頭一皺,還以為那老頭要反悔,正要發火,卻聽他老丈說道:“年輕人慢走,請幫老夫寫了下一謎題再走,呵呵,這是咱們上谷節的規矩,得了花燈便要留下一個謎面,讓後面的人再猜。”說著捻著鬍子笑。
唐明睿拍拍小東的手,想了想,在紙上寫了一題:橫山點點印人跡,曲徑幽幽露草痕,打一藥名。又附耳在老丈耳邊悄悄說了謎底,老丈一笑,道了謝,目送兩個人遠去了。
“你跟那老丈說了什麼?”兩人走的遠了,東方有些好奇的問道。
“謎底,東兒猜猜是什麼?”唐明睿笑著答。
“橫山點點印人跡,曲徑幽幽露草痕,唔,我知道了,呵呵。”東方想了一下,便猜到了,他舊時和平一指一起研究修煉葵花寶典要配合的藥物,很多藥材多有涉獵,這謎面本來就不難,他一下子想到也不足為奇。
“東兒猜到什麼?”
“是靈芝,對不對?”東方微仰頭,整個人洋溢著快樂的光芒,在滿街的燈光裡晃的唐明睿移不開眼睛。
“東兒,答對了。”一面說著一面低下頭,快速的在東方脣上親了一口,四下裡也並無人注意他們,東方還是驚的瞪大眼睛,這還是第一次唐明睿在外面親他,一時間說不出的震驚歡喜。
“是獎勵。”唐明睿一隻手握成拳頭放在嘴邊咳了一聲,一隻手牢牢牽著小東,拉著還發愣的人往前走。
東方一手提著燈籠,一手被唐明睿緊緊撰著,好一會才回過神,偷偷轉頭看了一眼唐明睿,見他臉上始終帶著笑,不知怎的,耳朵竟然微微發燙,這一刻,覺得愛人真的好英俊。
人群仿佛一下子遠去了,周圍只剩下身邊的他,耳朵裡也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累不累,我們回客棧吧。”
“唔,好。”
戌時剛過,時間還早,各自沐浴。
東方坐著,唐明睿站在他背後拿乾淨的毛巾幫他擦頭髮,一下下包住,一點點往下,多餘的水珠偶爾有一滴順著脖頸流進領口裡,明知是涼的,卻覺得發燙。
亥時末,天字九號房的燈終於熄了。
上玄月掛在中天,灑了一地銀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