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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敵同眠》第16章
第16章 圖窮匕見┃我多麼擔心你的安危。

  裴先生預料沒錯,兩小時之後,尼奧揚科夫斯基先生派出全部人馬,荷槍實彈。這傢伙惱羞成怒孤注一擲,包圍了郵輪高層舉行晚宴的宴會大廳,包圍了所有貴賓……

  電腦屏幕泛著幽冷的光,信箱中躺著一封加密郵件,輸入長串密碼以及指紋才最終開啟。

  那是一句冷淡無聲的指令:【你要記住我們的最終目標,我要的就是他們兩個人,不要把我的小黑蛇輕易弄死了。我還要精心地照顧他,喂養他,愛護他。】

  幾秒之後伊利亞就甩過去回覆,不必思考:【老子就要把你的小心肝弄死。】

  那個隱在電腦屏幕後的聲音在冷笑:【不,記住我們的交易,我要的是“他”,而你只要得到能夠為你實現復仇夢想與蓬勃野心的“致命雪茄”,這是我們原先談好的價格。】

  伊利亞憤然甩出真相:【這條船上根本就沒有“貨”從頭至尾就是個愚蠢的誘餌!……你他娘的,你、騙、我。】

  暴怒情緒作祟讓人瀕於失控,新仇舊恨交織,讓英俊的伊利亞先生也幾乎化身為失去理智的鍵盤俠,甩回一連串怒罵:【他殺了我的人!他炸死了我的女人和我的母親!!我要剝他的皮,我要凌遲他,我要燒死他……“致命雪茄”也是我的,還有Black Mamba,這兩樣禍害,老子全都要。】

  清除痕跡,退出系統,電腦黑屏了,被伊利亞狠狠地拍合上蓋子。啪——

  ……

  “絃樂魅影”號郵輪頂層的宴會廳,在每週末晚,都要招待所有頭等與二層艙的貴客。這就是個顯擺身份階層並且把有錢客人湊在一起磕牙打屁的社交聚會。當初買套票多花點錢,就能買到准入證,打扮得花裡胡哨得混進宴會廳。

  章總一般不放棄這種露臉機會,不僅因為他現在明面上,跟伊利亞仍是生意老夥伴關係,也是因為咱們章總出席這類場合,很拿得出手。身穿正裝禮服,上檔次的定做男鞋,一臉淡定周旋在華服美婦中間,迎候旁人的讚美與暗戀目光,這兩年心裡憋悶的腌臢氣立刻消解一半,骨子裡濃烈的自信又找回來了。

  就差給自己後脖子再扎一根幡子,上面註明了“圈內三十五歲以上老臘肉年齡組頭號鑽石王老五”。

  所有人依著歐洲王室宴會的傳統禮節,在一張看起來足有五十米長的餐桌兩側,依位次坐定。有幸陪同老闆頭一回混進宴會廳的許冉大公主,左顧右盼,這桌子真長啊,再鋪個紅毯就可以上台走貓步了。

  章總坐在靠中間位置,方便他如有需要時的左右逢源。

  他一抬頭沒看幾眼就認出來了,這種熱鬧事小孩兒怎麼能不來?果然不打招呼不請自來,這小子買得起頭等艙嗎!

  坐他桌子對面,往左手方向隔倆位子,座位名牌標註著某國男爵夫婦的位置,一頭黃髮、眉眼英俊的西裝男士,很有自覺性地用眼神給章總打個招呼:二舅舅。

  章總冷著臉沒吭聲,直接回了個白眼,知道現在拍出十倍薪水想要把小裴的可惡的老闆解僱掉,把小孩兒拖下船去,都是不可能的。以裴組長的辦事方式,他猜那對倒霉的男爵夫婦這會兒應該是被捆了手腳,摞在客房浴缸裡洗鴛鴦浴呢。

  那張化了妝的臉,也真是迷人可愛,讓他都忍不住側目,盯著裴組長那雙綠色美瞳大貓眼以及歐式濃密捲翹假睫毛,都能看出情趣來,看得拔不出眼了……直到瞥見裴逸身旁那位“男爵夫人”,才很不爽地收回視線。

  章總惡狠狠地把臉扭回來:哼。

  聶小姐見著“老闆的老闆”也很心虛,趕緊用羽毛扇子遮住臉,側過身去,專注欣賞身旁的帥哥。

  裴逸打個眼色:幹嘛啊二舅舅,你身邊不也帶了一位。

  家長是不會講道理的:老子身邊這種,是社交需要;你身邊這種,是專門氣我。

  章總把視線移回來,打量在場的另一顆“地雷”。他座位對面往右,錯一個位置,恰恰就是那位周彬周公子。這人陰魂不散總是出現,還沒有自覺地跳海滾蛋麼?竟然還在老子面前花枝招展地露相。

  周彬完全無法認出隔幾個位置的裴逸,聶小姐很機智地舉起羽毛扇子擋住了視線。

  周彬客套地對章紹池點頭:“您好,呵呵。”

  章紹池刻意冷淡:不是你舅舅,甭招呼。

  一水兒的養眼的男服務生,端著有蓋的銀器開始順序上菜了,行走路線的每一步都像精心設計並且訓練有素,彬彬有禮手腳規矩。

  就只有長條桌頂頭的主賓位置,是缺席的,座位名牌原本寫的就是【尼奧揚科夫斯基先生】。

  主角要是不來,費盡心思化妝潛入宴會的某人,也就白折騰了,章總在心裡吐槽。

  “那傢伙今晚不來鬧騰了?”食客們一邊優雅地享用食物一邊快速低聲八卦。

  “沒心情吃飯吧?聽說下等艙那混亂骯髒的地方,已經死掉好幾個人了,真糟糕啊。”無論階層,講八卦的素質節操都是同樣水準,一個個兒嘴巴搗鼓像只松鼠。

  “死的誰啊?聽說是伊利亞的保鏢,還一死就死倆。”

  “死了一對兒保鏢?那兩個男人死之前在幹什麼恥辱的事情!”

  “是分別死的啦,聽說被地中海裡一隻巨型水蚺給纏死了。天哪,那隻水蚺不會爬到咱們頂層來吧!”有人煞有介事。

  ……

  這場美好的晚宴,就在頭台和冷湯享用完畢、等待主菜上桌的時候,突發變故。

  進場的不再是優雅的服務生,上來的也不是煎鹿肉配黑松露櫻桃醬的主菜。菜單被一股旋風掃到地上,持槍的人直接大踏步開進了宴會廳,氣勢像開的坦克,沿著剛才服務生走過的路線,把前來吃飯的客人全部包圍。全場愕然。

  伊利亞·尼奧揚科夫斯基,身著華麗的白色刺繡流蘇長袍,長發在肩上飛揚。這人笑著,笑得難以描述,一步步走進場來。

  這是搞什麼?有客人不開心地扔下刀叉,不耐煩地擦嘴。那邊的周彬和這邊的許冉,都是一臉茫然毫不知情,而裴組長還在專心致志地舔湯盆。

  裴逸垂著捲曲的睫毛,把手裡一塊面包像掰羊肉泡饃的那塊饃一樣,掰,掰,繼續掰,掰成許多小塊,很有強迫症地把湯盆擦乾淨,湯汁一滴都不剩,隨著面包全給舔了。頭等艙的飯就是好吃。

  那雙手,十指修長完美,指甲磨得整齊圓潤,掰饃都像在做一門精緻的手藝。

  今晚的主菜是甭指望了。吃飽了才能打架啊。

  “嘖,真抱歉啊,打擾各位尊貴的客人吃飯了,但是我們這條船上出了奸細,我們正在尋找殺害我手下保鏢的殺人犯,那個凶手……神指引我說,這位殺手先生現在就坐在這張長餐桌兩側的某一個位置,正在享用屬於他的最後一頓晚餐,所以我來抓他了呵呵。你們繼續吃,不用擔心,主菜很快就會上來的。”

  伊利亞嗓音沙啞,黔驢技窮了只能拋卻面子風度,很不要face的來一招釜底抽薪。眾人面面相覷。

  手下把“能夠幫忙指認嫌疑人的同夥”也架了進來,可不就是先前媒體報導失蹤的Dr. Henry Yang!被劫十餘日了,幾經肉體和精神折磨,衰老頹唐了許多,雙目無神,但能辨認出來,就是被綁架的人質楊教授。

  宴會廳裡畫風突變,全場開始搜人了。而且是俄國佬親自坐鎮,挨個兒捏住下巴扒拉人頭,一個一個地核對照片和名牌。

  不妙了。

  章紹池面色微變,迅速瞥向裴先生。

  裴逸神色無異,對伊利亞的存在就無動於衷。一條手臂輕搭在座位靠背上,身體側轉過去,瞄準的目標卻是兩名持槍綁匪中間架著的Dr. Yang。

  人質。

  伊利亞已是圖窮匕見孤注一擲,既然要打明牌,今天恐怕就要在這間宴會廳裡撕破彼此牢固的面具,短兵相接。

  章紹池立即也反應過來了,甩去眼色:NO,BIG NO!你不能這麼搞,這也太冒險了。

  裴逸的側臉冷靜如雕,根本就不看男人。

  伊利亞有心尋找的目標,就是黑髮黑眼的可疑東方面孔,這時候被一群國內來的土財主老闆絆住了。雙方互甩蹩腳的英語雞同鴨講,“你幹啥啊?”“你是who啊?”“老子衣服貴著呢你摸啥呢”!“有種你別逼逼有種你直接幹!”“幹什麼,你要幹什麼,有種咱倆出去說?!”

  頻道里傳來的聲音沉穩堅定。【002】:“狙擊手就位,目標兩點方向,清除人質右側。 ”

  聶妍用白色餐布擦淨手指,按住自己手包,摸到裡面的傢伙。【001】:“就位,我清除人質左側。”

  更遙遠的地方傳來電文,由後援組范高即時破譯,同聲傳達。【003】:“前方有我MCIA兩艘火力支援艦艇,按計畫準備實施攔截,相距和準備時間大約兩小時。後方不明軍艦已經靠近。頭兒,咱們至少要挺過這倆小時,拖時間啊,現在就動手嗎?”

  章紹池盯著裴逸的動作,他娘的你是目標直奔教授,還是……你的目標是擒王?

  穿白袍的傢伙步步接近了,甩開那群呱噪的中國老闆,距離沒剩幾個位置,章紹池面色陰冷,突然在桌下褪掉一隻皮鞋,伸腿過去用力踹了周彬一腳!

  噗——周彬猝不及防被踹歪了,一口面包就著紅酒沒嚥下去,噴了他對面的冉公主一臉。

  周彬莫名回頭:“??”

  可惜了許冉精心描繪的眼影唇膏,粉底瞬時糊上一口松茸湯,湯掛一臉:“你、你幹嘛啊?……”

  章總也死盯著周彬。

  伊利亞猛然抬頭,饒有興味地打量他們幾人,冷笑直奔這兒來了。

  章總唇邊浮出一絲冷意,坐姿巋然不動,雪白的餐布仍然墊在衣領下。唯獨腳底下沒閒著,又打暗號似的過去狠踹周公子。

  “您,您別,踹我?”周彬囁嚅著打眼色。

  明目張膽的幾下,對方一定察覺到了。他就是要讓對方注意到。

  裴逸微愣了,心有默契瞬間就明白這人要幹什麼,睫毛輕抖:NO,DON'T DO THAT,您別出來。

  “我的老夥計章先生,您和您這位親密的小心肝在桌下你來我往,翻雲覆雨,你們在聊什麼?”伊利亞笑出紋路,彎腰捏了章紹池一下。小心肝?說本宮呢嗎?許冉這邊都快嚇哭了,深感今日大事不妙。

  伊利亞不會信任章紹池講過的話,但疑神疑鬼的種子就是那時悄悄種下,那次交談回去之後,就把周彬的底細翻出來查了一遍。

  周公子偏偏就是富豪的三房庶子,有名有份,但沒錢沒勢,表面履歷就是吃喝嫖賭毫無長進劣跡斑斑,朋友無數結交廣泛,這號人怎能不讓人起疑?殺死狼牙黑豹的手段絕對不像章紹池這樣的老闆做得出的,顯然另有其人,那第三條蛇到底是誰,背後到底是誰?!

  更何況狼牙死時,西裝裡子竟然發現那樣可疑的竊聽器,狼牙沒準兒也早被人收買,潛伏他身邊,誰幹的,這都是誰幹的?難道,就是……

  伊利亞捏起一顆櫻桃強塞進許冉的嘴,許冉扁著嘴一動不動,含著淚花,已經快尿褲子了。

  這人在許冉瑟瑟發抖之際放過了這小軟骨頭,大步繞到桌子另一側猛得拽起周公子的後脖領兒!

  “周先生,你很早就認識章老闆?你什麼時候買了這張船票計畫上這條船?這船上有多少你安插的人手和眼線?你是怎麼把狼牙全身骨頭都弄斷瞭然後再把黑豹用蛇毒死的!還有……你認不認識一個人,你一定認識,他的綽號叫作……黑曼巴蛇?”

  粗暴的一扯讓面前酒杯刀叉白瓷餐盤稀里嘩啦全部翻倒在地。周彬萬分愕然被拖住西裝領口幾乎把他衣服直接扒下來了。“你、你要幹什麼啊!我,我跟你們沒關係我又不是,我不是,不是……”

  伊利亞扳過周公子的臉,正對遠處被押解的教授:“瞧見了吧那就是你們想要搭救的Dr. Yang麼,你們千方百計想要從我手底下撈人,搶人?這次不會得手的。”

  周彬像被提小雞兒似的提著,臉色憋成赤紅,雙腳掙扎:“我……我根本不、不認識他,你胡說八道什麼啊!”

  伊利亞雙手掐住周彬脖子打算當場發威逼供的時候誰也沒料到楊教授突然崩潰似的潸然淚下,渾身劇烈顫抖,彷彿極度心碎和絕望,不敢講話,眼神卻全都講出來了,也死死盯著周公子。

  周彬:“……”

  這到底怎麼回事,這忒麼都是為什麼啊?小爺我在家就不受老子待見出來買個船票遊玩消遣竟然都能碰上幾波人掐架還慘遭誣陷……人倒霉起來走陽關大道都能踩一腳狗屎,這都關我什麼事啊。

  楊教授顫抖:“不、不、不要這樣,不要查了,放手吧……”

  裴逸合了一下眼皮,無奈地蹙眉。

  “別來救我,請不要冒險來救我,不必了,你們都走吧……”楊教授雙手抱頭,佝僂下去,像在鞠躬也似乎非常絕望。他話音未落那邊有人舉起一把切鹿肉的餐刀,狠狠一刀往桌上戳下去。

  啊——

  猝不及防一聲慘叫,大廳裡所有人倒呵冷氣鴉雀無聲,被這樣的恐嚇所挾持,誰還敢吭聲?周彬的右手被那把餐刀從手掌正中位置,插了進去,釘在了桌上。教授叫了一聲頹然跪下,痛苦悔恨地抱住頭。

  他以為是周公子,是周公子,是這個年輕人嗎,是冒險前來船上搭救我的人嗎?

  不,不,讓這一切殘忍的折磨快結束吧……

  裴逸臉上閃過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那種波瀾恐怕只有章總能看出來。

  裴逸緩緩搖頭,以眼神懇求:您別這樣,您,唉,周家紈褲少爺也是無辜的,您今天真的要害死他了。

  章紹池臉色亦冷峻發寒,但坐姿一絲都不打顫,這麼多年大風大浪,見過的世面多了,這算什麼?也就你沒見過。

  他強硬地別過臉去,昂著驕傲的頭:老子想要保的人,絕不能落在那熊玩意兒手裡;至於姓周的,活該他倒霉,老子又不是做慈善買賣的還管別人死活?

  至於為什麼偏偏是周彬倒霉,章總唇邊甩出不易察覺的強盛的妒意:姓周的小子不是用那隻右手摸過你後面麼?

  那地方是隨便一個男人可以摸的?

  敢當著我的面,碰我的人,當我章紹池不存在的?敢對我最珍愛的寶貝動手動腳覬覦你的身體,這就是他那隻右手疼一疼的下場……

  老子心裡也難受。我多麼擔心你的安危,甚至擔憂你今天是否還能活蹦亂跳走出這間宴會大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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