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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若影》第98章
第四卷西江斜陽第100章 黃雀在後

 梅若影深深地透了幾口微涼的氣,回頭再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熟的顏承舊,吹熄了盞上的燭火,推開房門。院中仍然是靜謐,這個時候,不會有誰醒來——他前幾日投入井中的藥物,終於在昨夜裡起效了。

 轉到另一間房前,他站了很久。窗子大開,簾布隨著夜風里外飄動。視線有些晃動,屋里黑漆一片,看不清床上並排躺著的兩人。

 家人,家族,在前世曾經擁有的,然後失去了。在這一世,終究還是他在傷別人的心。

 抬手,展指,彈開,一封信箋插入房內床上枕側。一個習慣使然的動作,原本都是不費吹灰之力就信手發出,卻此刻光是維持著兩脈的平定就已經耗了不少精力,驀地,體內一股亂流湧起,絲絲縷縷地作亂。

 梅若影壓抑著呼吸喘了幾口,才勉強壓抑了下去。情知這一次病勢拖得太久,果然是耗損了根本,不再像以前了。只可惜身上功夫修來不易,也靠著別有蹊蹺的內力修為一直壓著殘毒待它消逝。

 看這情況,過不了數日,冰魄凝魂的寒毒便又要重新開始發作。到時,連他自己也沒有多少把握能夠死裡逃生。早晚都要做別,何苦讓這些人看他掙扎。到時候如果能僥倖活了下來,再回來也不遲。

 迴轉身子,走出住了半月有餘的小院,在樹林中牽出一頭毛驢,驢上早縛了他所準備的包袱。

 原本想在走前再見林海如一面,然而終不可得。

 臨走前,在院內各處布下迷香,這樣,直至他們醒來的這段時間,也就不會有人能夠清醒著走入內院。即使闖得進,帶動了迷香的走向,正好也就解了院里人服下的睡藥。怎麼著,也不能因他的任性而讓這數人陷入危險的處境而不自知。

 小鎮外便是農郊,晨曦還沒有露,因為北方晝夜溫差的緣故,露水更比南方還是厲害。

 當田間阡陌還在朦朧曖昧的墨藍色夜光中靜默之時,巷里巷外的雞已開始打鳴。遠遠近近,往還不斷,偶爾還激起幾聲犬吠。

 他慢慢地走著,也不怕被人追上。

 那驢子,半身灰白半身泥,腰背上還掛著一兩個癩痢子,他又換上了私自準備好的短褂,披著蓑衣,褲腿挽在膝間,便成了一個極其平凡的農家青年。這一雙赤足在南楚時早就走多了山路,步滿的厚繭還沒消完,只是踩在被昨日驟雨灌濕的泥地裡也覺得有些涼意。褲腿被長草上的露水沾濕,低矮的草葉利齒不時在濺了泥珠的腿上劃出一兩道細細的血絲,他也根本不在意。

 左右疏落的農舍裡,雞鳴犬吠聲不斷後退,當天邊濛濛的雲光逐漸變得清明透亮時,他已經走過了村郊外第一圍的高崗。

 往後看看,已經走出好遠。雖然身子破爛得七零八落,不過好在鄉下空氣十分清新,走起路來卻也沒覺得勉強。

 在濛濛藍色的晨光中,已經有農戶出了屋,扛著鋤頭遠遠地走向麥田裡頭,大概是進夏驟雨多,又或是露重的緣故,有幾個也披著與他差不多的竹葉蓑衣。吆喝著打招呼的聲音漸多,雞鳴也已幾乎聽不著了。

 又走出里許,日頭也已經漸漸上來。回頭望向已被高崗擋著的村鎮,幾道淡淡淺淺的炊煙已經上來。

 轉回來,地平線那方是橘紅亮黃的一片,還有線下漸漸被陽光侵染過來的茂林,因為過於遙遠,空氣又格外的干淨清亮,反而顯得前路是一馬平川的廣闊。

 撲撲兩聲輕響,兩顆水珠打在了短褂的前襟上。梅若影醒了醒神,突然自失地一笑,暗自嘲道:“走便走了,又不是第一次,有什麼好婆婆媽媽的。”看著襟上掛的兩道濕印,黯然一陣。可是自己看著看著突然又笑了,這樣的痕跡可不正像登徒子流口水般,忒也不雅。

 他又突然想起了什麼,往臉上摸去,一愣之下又暗自生恨,離愁別緒倒消了幾分。這幾日過慣了素面朝天的日子,竟然不閃不避地將這麼一張臉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喜幸一路行來天色既暗,也沒人和他打了照面。只是易容的藥物早就在竹壑時就被搜刮乾淨,這鄉下地方一時之間怎麼也湊不齊材料了。

 便想著,於是稍偏了方向,將驢子牽向半里開外的一個水池子。

 周圍仍是農田,池子不小,可能是農夫們挖出來蓄水用的。昨日新雨衝了不少渾泥,泥水相擾下,變得渾黃不堪。這死水里早就生了不少蚊蚋的幼蟲和蛙類的下一輩,只見一波一波細細的漣漪隨著孑孓和蝌蚪的上下躍動細細地晃蕩。

 他這幾年行慣了野地山路,根本懶得講究,將短褂的下幅往褲帶上再別了一別,蹲下身子掬了一捧水往臉上抹去。猶恐池水尚不夠髒污,又自地邊隨手抓了一把泥灰,把一張臉刮得泥娃一樣,再往兩鬢髮髻上擦乾淨了雙手。一番整頓下,便是村里鄉下最為頑劣邋遢的小童前來與他相比,也不會討得了好去。

 他剛要站起,突然傳來咕嘟嘟一陣聲響。驚了一大跳,還首看了周圍一遍,除了微微泛黃的麥田,就只有幾片矮樹,再遠點,便是疏疏落落的大片楊樹林,然後連到了更遠的茂林。

 而路邊左右延伸的麥田,大概因為品種的緣故,麥秸幾乎有一人高,有幾片在昨日的雨中倒伏了下來,其餘的地方,稍顯疏落的麥浪隨著風動一波波地起伏,卻沒有什麼異常。

 是,多心了嗎?

 咕嚕——

 又是一聲長響,他又嚇了一跳,才驚覺原來是自己的肚子正哀嗥嗥地叫著,雙腿一軟,登時跌坐下來,一下子坐進了軟軟的濕泥中。

 這,這不就是傳說中的驚弓之鳥麼。而他自己的感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遲鈍了的?是因為太久沒有捱過餓了麼……

 左右再確定了一下,終於放下心來。應該不會有人追上來,他下的藥可足夠讓人睡上兩日的時間。

 放下心來,肚子便叫得越是響亮。梅若影不無樂觀地想,好在大概因為毒素日深,五感知覺已經消退了不少,否則這會兒大概已經胃疼了。

 肚子的主人最終還是決定不再虐待自己,就坐在原地取出懷中捂得溫熱的干餅,就著池裡的水吃了起來。

 以前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前,總要吃個半飽,又不能多喝水,大抵是因為怕做到一半肚子就叫,又或者便溺急不可耐。想起這些,梅若影嘴角不知不覺翹了起來,可是又因而想起,手把手教導他偷雞摸狗的那人現在被他迷暈,以後就要各奔前程,那笑意又收了起來。

 一塊鍋蓋大小的餅子啃了巴掌大點,用布巾包好,又塞回腰帶中綁好了。梅若影才騰出雙手,在那渾濁不堪的蓄水池水面上濾了幾濾,捧起一捧去了浮葉蝌蚪的水就了幾口。雖然知道這水不大干淨,然而畢竟是昨日新雨。北方乾燥,待一會兒進了楊樹林子,難保什麼時候才能找著活水,也斷然不會有人跑到深山老林裡去修什麼蓄水池的,所以水囊中的干淨清水已經計算著要節省著用了。

 在家靠親戚,出門靠朋友,不過現在既然是自找的,也只能什麼事情都靠自己了。

 心口有一瞬間的糾扯,猶豫和離愁又升了起來。

 這算什麼,都走到這步田地了,還想著回去?回去幹什麼?讓兩位長輩為那日漸深入膏肓的毒素日夜內疚?還是左擁右抱,讓林海如和顏承舊自此如雄鷹縛翅,從此糾結再這複雜的關係中,再也不得自由?

 梅若影冷哼一聲,捶飛一地爛泥,恨恨站了起來。

 只可惜他自我厭惡中忽略了自己的狀況,還沒起到一半,眼前陡然一黑,頭腦中嗡嗡作響,幾欲一頭栽倒。

 他正心道不好,慌忙中扶上一旁的癩驢,也不管有沒有抓到那幾塊禿了毛的癩痢子疤,整個人半彎著身僵在原地,一手扶額喘了一會兒氣,眼前才又慢慢亮了起來。

 眼睛睜開一縫,慢慢看清被坐得亂七八糟的泥地和爛草,緩緩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眼角所及,竟然有一雙濺滿了泥塵的靴子,他心中震駭莫名,手上也無法克制地緊了一緊,才發現自己抓著的,竟然是一隻厚繭密布的大掌。

 “小影……”那人慢慢地,慢慢地透了一口長長的氣,一句話並沒有說完,突然間,反手將他帶著涼意的手掌覆住,一下子,自後方將他緊緊地摟入了懷中。

 “劉……”不用回頭去看,梅若影也知道這是誰,一口氣被嚇在了胸口中,連這個名字也說不全,不上不下,難受的要緊。

 劉辰庚已在遠處看了他許久,算計著要花費好大力氣才能將他從神醫毒王手中搶出,不想他自己跑了出來。直到此刻,才終於完完全全地將他納入自己的懷抱。滿懷都是若影那熟悉卻又陌生的觸感,鼻中充滿了屬於他的淺淺的藥氣,頓時覺得,一顆躁動許久的心,終於平定下來。

 “小影,”他低喃著道,下巴貼在他的脖頸緩緩地蹭著,為懷中人的反應而驚喜,因為他的小影沒有拒絕這個擁抱。

 放棄兵權,在荒野追踪奔波數日,在村郊麥田苦候機會數日,也值了。

 梅若影過了最初的驚嚇,掙動幾下,想起現下的自己根本無法使力,只好說道:“你先放開我,有事好好說。”

 劉辰庚志得意滿地笑了起來。梅若影隨著他戲謔的目光看向四周,就在剛剛那短短的時間中,周圍竟然多了幾名農夫打扮的人,大概一直藏在田中窺視。

 為首一人躬身道:“殿下,車駕馬匹俱已套好。”

 “很好,你們先去。”

 那幾人便先去了。

 劉辰庚騰出一隻手來在梅若影身上連拂數處要穴,看著他身體軟下,將要陷入昏睡前,輕輕在他耳旁道,“這一次,我再也不會讓你有機會離開。”

 將梅若影打橫抱起時,劉辰庚也不禁地愣了一瞬。四年前的梅若影身體尚未長成,體重本來就輕。而此時已是成年男子的身高,甚至還比普通男子要稍高一些,然而入手這重量,卻是難以想像的輕。衣下所觸,幾乎可用枯瘦如柴來形容。

 他心中終是一痛,死死盯著懷中那張被泥糊得亂七八糟的臉龐,儘管如此,也能覺察出這樣的眉眼中,已經不是少年時的恣意飛揚,而變得十分內斂淡然。這樣的變化原因為何,不用人說他也明白,只是沒有辦法坦然地面對自己的錯。

 見屬下已經去遠,無人回頭注意,他低頭埋入若影的衣中,喃喃自語道:“我們重新開始吧,這一次,我再不會犯以前的錯。”

 他知道自己曾經做得多糟,但是他也相信,在梅若影心中,一定還有他的存在。只要還有愛,無論以前做的是多麼狠絕,他相信,只要自己多些溫柔,多些寵愛,他的小影總有一天會放下這段過往,原諒他。

 只要兩人有愛,有情,只要他繼續糾纏下去,有什麼是不能原諒的?

 ****************

 劉辰庚因監視方便之故,將車馬駕具都安置在了村外崗後的樹林中。那些馬匹訓練有素,不曾發出響動。他則率著幾個好手到村內去伺機搶奪梅若影。

 打橫抱著梅若影,他滿心失而復得的喜樂向樹林處縱身飛馳,遠遠看去,林子深處影影綽綽,人馬安靜,已經隨時可以上路。

 然而過了兩片疏落的楊林,到了那叢林之外,他卻猛然剎下步子。他適才心中喜樂,忘了多加提防戒備,一路上只顧著看懷中的人兒,竟沒發現眼前這片叢林外的一株梧桐上,高高打橫的斜枝上不知何時開始已經坐了一人。

 斜仰頭,只見那人身著墨綠的涼絲長衣,長衣衽下的素白中衣雙襟緊疊,襯得那人的肌膚如同和田軟玉一般潔白潤澤。衣外尚鬆鬆套著層清且薄的蒼翠柔紗,隨著空中風動在高枝下柔緩鼓落。

 那人一手握著書卷,似乎看得入神,又似乎在打瞌睡。只不知他在樹上已經坐了多久,安靜得讓人無法注意到他的存在。

 劉辰庚停在樹前不再前進,臉上露著冷笑。這人卻是識得的,他倆人幾年來雖然擺明了志不同道不合,卻也念著同門一場的情誼,只是相互敬而遠之,今日終於還是要明明白白地撕破臉。

 心中已生了疑,再往那棵樹後的林中看去時,更是驚疑不定。按理說,他已到了林前,總會有一兩名親衛前來迎接引路。然而不見一人。

 那林中的人馬又是什麼回事?

 莫非他所帶人員,在他無所覺察之下已盡數遭人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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