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關帝廟門前站著個老頭兒,老頭兒穿—襲青衫,頎長的身材,像貌清癯,長眉鳳目,膽鼻方口,看上去相當灑脫,顯示出他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俊美灑脫、倜儻不群的美男子。
他站立的地方離關帝廟最近,就在廟門前一兩步的地方,面對著擁擠的人群,背著手,誰也沒看見他是怎麼來的,只見他站在那兒望著眼前這一片跟毛坑裡的蛆蟲似的人群直皺眉。
眼看著人群越擠越近,馬上就要擠到青衫老者身上來了,青衫老者突然抬了手,冷冷開口說道:“你們不要擠了。”
關帝廟被圍得水洩不通,就是隻老鼠他也跑不掉的,李三郎只要在這座關帝廟裡,大家都能看得見他,他要不在這座關帝廟裡,大家都是白跑一趟,何必這樣爭先恐後的,萬—把廟擠塌了,你們就永遠看不見李三郎了。“
關帝廟四周鬧嚷嚷,面對面說話都不容易聽真切,這青衫老者話聲不算大,可是大家居然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字也不少。
他這幾句話還真管用,倒不是大夥兒願意聽他的,而是大夥兒怕擠塌了這座關帝廟,砸壞了李三郎,就是砸傷了李三郎一根腳指頭,也都不願意。
大夥兒不擠了,頭—個安靜下來的是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婦兒,—個個香汗淋漓,衣裳都濕透了,濕透了的衣裳裹在那玲瓏的胴體上,若隱若現的,銷人魂,蝕人骨。
一個少婦裝束、風情萬種的白衣女子扭動著腰肢走了過來,別人的衣裳都濕透了,她身上卻連一點汗星兒也沒有,她走過來先沖青衫老者拋過個媚眼,未語先露醉人的甜笑:“老人家,小三郎他確在這座關帝廟裡麼?”
青衫老者眉鋒皺了皺,冷冷地打量了白衣少婦眼:“李三郎他是你這位大嫂的什麼人麼?”
“他呀,”白衣少婦笑得像朵怒放的花兒,嬌媚四溢:“他是我深閨夢裡人。”
這句話剛說完,“叭”地一聲脆響,人叢最前的一個花不溜丟的小媳婦兒尖了一聲,—雙美目都直了,那塗滿脂的臉蛋兒上更紅了,添了五道細細長長紅紅的指痕。
“你不也是個有丈夫的人麼,比起你來我還正經得多呢,我是個寡婦,你的丈夫不活得好好兒的,不是麼?”
說這話的是白衣少婦,可是誰也沒看見她那一巴掌是怎麼打出去的,事實上她站在那兒連轉身都沒轉身。
就這一巴掌,打得大夥兒都怔住了。
“你這臭娘們兒敢打我。”
那花不溜丟的小媳婦兒定過了神,臉色先是通紅,繼而白裡泛青,既羞又怒,一擰身子發了潑,什麼也不顧了,嚷著就要撲過來。
“她會武,你不行,讓我給你出這口氣。”
她身邊兒那位護花使者一把拉住她說了話,看他個頭兒挺壯,濃眉大眼,捲著袖子,袒著胸膛,渾身都是勁兒。
白衣少婦突然笑了,掃了那村漢一眼,道:“這叫作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要護花嘛也找個黃花大閨女,競把只破鞋當寶貝兒,真好胃口,你一個人不行,叫你兄弟三個塊兒上吧。“
“也好,”左邊一個馬臉陰森的瘦高漢子冰冷開了口:“你胃門大,爺們三個就一塊兒上。”
他舉步逼了過來,他身後緊跟著一個矮胖漢子。
白衣少婦揚了揚兩道柳眉,笑吟吟地道:“‘巴東三鬼’跟誰借了膽子了,居然敢在我面前穢言穢語的。”
她抬起了欺雪賽霜,瑩晶如玉,柔若無骨的一隻手,微微一翻,遙遙向那瘦高馬臉漢子的胸膛抓了過去。
那瘦高馬臉漢子像突然被蛇咬丁一-,臉上變色,機伶一顫,脫口叫道:“散花手!”
那矮胖漢子跟那濃眉大眼壯漢同時變了色,三個人往後退廠兩步,轉身就要往人叢裡擠。
白衣少婦冷然喝了聲:“站住!”
那三個還真聽話,腳底下像被釘住廠—般,一動也沒敢動。
白衣少婦那如花的嬌靨上又浮現了笑意,道:“轉過身來再讓我看看你們的威風煞氣。”
那二個轉廠過來,卻砰然—聲都跪倒了。馬臉漢子白著臉顫聲說道:“杜姑娘,馬君武兄弟有眼無珠……”
白衣少婦微微一笑道:“今兒個我要見我的小三郎,沒心情理你們,也不願意沾一手血腥見我那小三郎,你三個多在這兒跪會兒吧。”
說完了這話,沒事人兒似的轉過身,笑吟吟地對身邊那個青衫老者遭:“老人家,你還沒答我的話呢。”
經白衣少婦露這麼一手,二個大男人往她面前一跪,大夥兒誰還敢吭一聲,那小媳婦兒沒脾氣了,不發潑了,跟個洩了氣的皮球似的。
只聽青衫老者輕嘆一聲道:“我不敢給大嫂肯定的答覆,事實上我也不知道他在不在這座關帝廟裡。”
白衣少婦道:“那麼,打開廟門看看就知道丁,是不是?”
青衫老者微一點頭,道:“不錯。”
白衣少婦道:“那麼老人家你還等什麼?”
“我?”青衫老者聳聳肩,道:“我在等個人開廟門。”
白衣少婦嬌靨—“浮現起一絲訝異神色,道:“等個人開廟門,等誰?老人家上前推開廟門不就行了麼?”
青衫老者深探看了白衣少婦一眼,道:“你這位大嫂說得容易,這兩扇門豈是那麼好開的!”
一個中年漢子大步走出人叢,道:“兩扇廟門有什麼難開的,一撞不就開了麼,我來。”
他冒裡冒失地直奔廟門。
青衫老者橫掃了他一眼,冷冷說道:“要是誰先開了這兩扇廟門,誰就會橫屍在廟門口,你也去開麼?”
那漢子一怔馬上停了步,進不是,退也不是,好不尷尬窘迫。
白衣少婦“哦”地一聲嬌笑說道:“我明白了,怪不得到現在還沒人開廟門呢,我不怕死,可是我不能在沒見著小三郎之前死,要死嘛也得死在小三郎的懷抱裡……”
輕抬皓腕向巴東三鬼中,那叫馬君武的馬臉漢子一招,笑吟吟地道:“來,大家都等急了,誰都恨不得頭—個看見小三郎,你來幫人家個忙,把廟門打開,只要你願意幫這個忙,我今兒個就饒了你們三個。”
馬君武苦著臉道:“杜姑娘……”
白衣少婦嬌靨上的笑意更濃了,道:“不幫大家的忙,就算幫我的忙了,好不,你們兄弟三個一向挺英雄的,怎麼今天變得這麼膽小,這麼怯懦呀,馬君武,你來幫我個忙,等見著小三郎之後,我會好好兒謝你的。”
白衣少婦的話就像有—種不可抗拒的魔力,事實上她的話聲好聽極了,世上最美的音樂也不及她的話聲好聽。
馬君武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勇氣,猛然的站起來大步走向廟門,可是他的額上已經見了汗。
青衫老者冷眼旁觀,臉上投一點表情。
大家的一顆心提的老高,數不清的目光都集中在馬君武身上。
也難怪,誰頭一個開廟門,誰就可能血濺屍橫,躺在廟門口,哪一個能不替馬君武揪心,可是馬君武卻像毫不在意似的,邁兒步便走到廟門門,他遲疑都沒遲疑一下地便抬了手。
兩扇廟門是虛掩著的,一推就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