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柳潮慌了,不住地打量我的臉色。我怕自己克制不住,“噗”地一聲笑出來,便起身故作輕鬆地說:“算了,你送我回去吧。”
我記得公主府有些上好的傷藥,回去順帶能讓挽月、浣星取出來予他。
柳潮見狀,只好耷拉著尾巴乖乖站起來,和方才那不點自燃的炮仗樣迥然不同。
我坐在馬車上,假意生氣看向窗外,實際上一直在偷瞟柳潮。他兩眼放空,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整個人凝固了一般。
唔,我靠著窗子反思,方才不會演過了吧。
看著柳潮有些難過的表情,我想告訴他自己並非表現出來的那麼生氣,或者說根本沒有被他氣到。但怎麼都覺得這樣好像更討打吧。
是以一路無話,直到馬車駛至公主府門口,我都沒有找到合適的開口時機。
反而是在我下車前,沉默了許久的柳潮忽然開口:“我...我知道你喜歡沈遠之,改日我就去找他講清楚,我與你之間什麼都沒有。”
他艱難地說:“告訴他...我那日說的話...也不過是應一時之急...”
啊啊啊啊啊怎麼回事!柳潮在這一盞茶功夫不到的時間裡,都腦補了些什麼玩意兒啊?
他見我不說話,又道:“算了...你先回去吧。”
“不...”我嘴角抽搐,“你先等一下。”
“啊?”
柳潮一臉疑惑地直接跟著我下了車,站在離門數米遠的地方。
我轉身讓等在門口的浣星去取傷藥來,浣星應下後道:“對了主子,方才...”
我擺了擺手,示意其餘事情等會兒再說,便又回到了柳潮身邊。
柳潮依舊不知所以地站在那裡,不安地問:“到底等...等什麼?”
看著柳潮的神情,我終於撐不住了:“等人取塗在你手上的東西。”
他呆呆地看了自己的手臂一眼,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問道:“我操?你方才不會全是裝的吧???”
“呃...嗯...”我結巴了半天,思索著如何熄滅他馬上要燃氣的怒火。我想了半天,正欲開口,卻見柳潮眼神飄忽,又變了臉色。
他歎氣道:“算了,我還是去同遠之解釋清楚吧?”
現在輪到我腦子發懵了,怎麼上一秒還在生氣的,下一秒卻委屈巴巴地又說起這個破提議來了呢?況且柳潮這個解釋水準,只會越描越黑吧?
我雖然反應不過來,仍舊本能拒絕道:“不...不必了。何必和遠之說這個呢?”
他又問:“可你不是喜歡他嗎。”
柳潮這話一出,我覺得渾身都怪怪的,仿佛有隻猛禽在我身後的高空盤桓,即刻便要俯衝下來。
我後頸發涼,抖了抖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了。”柳潮泫然欲泣:“原來你並不喜歡男子。”
我順著柳潮的眼神往後望,好巧不巧地同人視線相撞。沈邈立在我面前,臉色...
...似乎有點不太好。
我日柳潮啊啊啊啊!
浣星取來傷藥後,柳潮拍拍屁股就走了。可恨他平時趕都趕不走,現下卻走得比誰都快。只留下我在蕭瑟西風中打著哆嗦,為自己多餘的仁慈流下一腔關懷都餵狗的男兒淚。
忽然肩頭一重,我抬眼看去,卻是沈邈解開自己的披風蓋在了我身上。
“先進去吧,小心著涼了。”他說。
沈邈的言行依舊溫柔,仿佛我剛剛看到的他不大好的臉色只是錯覺。
身上的披風還帶著它主人的體溫,細密的針腳把溫暖牢牢鎖起,擋住欲隨風入侵的寒意。在這環繞周身的溫暖下,我的臉不爭氣地燒起來。
沈邈的披風好暖和...太暖和了吧...它是會自己給自己加熱嗎...
媽的...柳潮這個混蛋...他鐵定是看見了我身後的沈邈才故意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的...沈邈不會誤會什麼吧...他到底聽見了多少啊...
...沈邈這個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思緒亂飛間,我已經與沈邈進了自己的院子。
房內暖和許多,我卻有些捨不得脫下自己的披風,還是挽月上前來替我解下的。
在心裡默念“柳潮是個傷患、是個傷患”數百遍後,我好歹心緒平復了些,眾人也早已退下,屋中只剩下沈邈。
我怕沈邈問起方才的事情,自己更不敢主動提,只好先問道:“阿兄找我有什麼事麼?”
沈邈笑問:“方才不是還叫我遠之嗎?”
完了...我還嘲笑什麼柳潮,我才是個真炮仗,分分鐘能炸了自己。
“我...”我生怕沈邈再說下去,連忙轉移話題道:“哎呀...我每每與柳子瀾講起你,便想到在國子監的時候,一時間便沒轉換過來稱呼。”
沈邈聽我說起昔日,感歎道:“轉眼間已經過去五年,清行也長大了。”
我見自己似乎成功轉移話題,鬆了一口氣,隨口道:“哪裡長大了,昨日阿父還嫌棄我連篇不足千字的文章都背不到呢。”
平常了太多失敗苦果的駙馬爹,終於接受了他兒子我,這輩子與考取功名無緣的現實。
“但是言寶,你至少走出去不能被人笑話吧。”駙馬爹如是說。
於是每逢我倆同時在家,駙馬爹就給我佈置些“基本的課業”,我學得苦不堪言。
“說起這個...”沈邈眼中泛著無奈的笑意,“我今日便是替義父來檢查你背得如何的。”
“可...阿父今日不是出去訪友了了嗎?”
“故而昨日義父便交代了我。”沈邈走到桌案前,拉開椅子示意我坐下。
他學著駙馬爹的語氣道:“莫讓言寶那小泥鰍溜走了。”
我被沈邈口中的“言寶”說得臉紅,叫道:“不是吧!!!”
沈邈本來站在我身後,手搭在椅背上,聞言微微躬身,替我翻開了桌案上的胡亂擺放的書。
“正是如此。”他道,俯身時衣衫半垂,輕輕拂過我的耳朵。
右耳驀地一癢,我忍不住打了顫,心想背書就背書吧,四捨五入就等於紅袖添香,總比支支吾吾解釋方才是怎麼一回事要好吧。
遺憾的是,我的腦子顯然完全不適合記著這些文縐縐還堆疊著各種人物事蹟的東西。再加上沈邈就在我旁邊,我一緊張,連自己的姓字都要丟了去。
於是背到三分之二的時候,我便卡殼了。
我鬱卒地想,平日在駙馬爹面前也就算了,今日才是丟臉丟大發了。
但是垂頭喪氣地等了半天,也不見沈邈指正我。我偷偷抬頭往身旁看,卻見沈邈面帶冷色、眸如寒潭,左手緊緊抓著椅背。
嚇得我立馬縮了回去。
嗚...該說沈邈不愧是上輩子講出過“說與二三子”的男人嗎,怎麼聽我背錯了書,臉色比駙馬爹還難看啊。
我緩了數秒,又偷瞟了他一眼,卻發現沈邈似乎在往遠處看。可窗外除了樹枝與偶落枝頭的鳥雀,什麼都沒有。
“阿兄?”我試探地喚了一句。
沈邈這才看向我:“清行背好了?”
沈邈剛剛竟然在發呆!我意識到這一點後十分驚訝,而且他發呆的樣子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看起來特別凶。
我只好回答道:“背...背好了。”
沈邈便又恢復成了他平常的神色。
作者的話:
*小沈: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