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睡千年的集魂幡

　　第二天下午唐修就被李子平叫到了公司。《斬狐台》之前一直神神秘秘，誰也沒想到這場選角來得這麼突然。據說公司藝人都是早上睜眼收到郵件，於是就有了這壯觀的幾乎所有藝人都到齊的場面。

　　選角的場地在二十九層，出了電梯，整個走廊人山人海。各種香水的味道交雜，不管是頂級沙龍香還是普通商業香，混在一起就只有刺鼻的效果。藝人們神情百態，聊天的畫風也是千奇百怪，一眼望去能腦補出一百個故事來。

　　唐修低笑，“這個圈子果然不讓人失望。”

　　“別看戲了祖宗，你站在這，我給你拿表。”李子平撥拉著人群擠進旁邊的小會議室裡，和工作人員交涉了好一陣才出來，手裡拿了兩張紙。

　　一張是《斬狐台》的故事梗概，另一張是報名表。報名表上有一欄“競演角色”，密密麻麻的角色名全部被圓珠筆粗暴地劃掉，就只剩下兩個可以挑選。

　　一個叫野狐甲，一個叫少年獄卒。兩個角色都在反派一組。

　　李子平的表情有點尷尬，“沒辦法，你昨天才進公司，人家只肯給這兩個角色試戲。你挑一個，填好表格我就幫你交上去。”

　　“沒關系。”唐修提筆先寫了名字，把劇本梗概正反面翻一翻，粗略瀏覽了一遍。

　　“好像只有主角介紹。”

　　“對。小角色是沒有介紹的，等會試戲的時候導演會現場給你講講，你隨機應變。”

　　唐修哦了一聲，落筆在“少年獄卒”旁邊打了個對勾。

　　《斬狐台》並不是一個HE的劇本，綺麗魔幻的故事背後是對人性的暗諷。千百年前，狐族和人族交好，人君愛上了狐族的王後，狐王不肯讓妻，卑鄙狹隘的人君便使計清剿了狐族。自那之後，狐族對人心生仇恨，殘余狐族處處吃人殺人，兩族結下血海深仇。奈何人族日益強大，狐族難以與之抗衡，人族甚至設下華美而殘忍的斬狐台，誓要殺盡世間所有妖狐。

　　劇本故事便從此展開。兩大男主，一個是當時的人君，一個是狐族中僅存的一只雙尾白狐。白狐名叫小白，毛色如雪，雙尾重瞳，有兩條命。小白心思澄淨，為救誤入森林的人君失了一條命。人君與小白就此結為摯友，談天談地對酌共飲，好不快活。可是這段人狐的友情很快就被人族發現了，將軍們威脅人君斬殺小白，否則便推翻人君的統治另立新帝。人君雖不忍，卻更怕失去權力，最終還是瞞著小白將他騙到了斬狐台。

　　唐修讀了一遍劇情梗概後有些意外，“劇本結局這麼慘？昨天你給我看的其它本子都是HE，我還以為潮流如此。”

　　李子平嘆氣，“這年頭大家確實都愛小甜餅，也就只有江橋這樣的大導演敢虐觀眾了。”

　　唐修聞言想起電梯裡江橋那根毒舌，無意識地又勾了勾唇。

　　李子平把唐修填好的報名表交了上去，兩個人就站在走廊裡等著。唐修往最裡面看去，毫無意外地看見了宋棉和陸康景。李子平看他往那邊看，壓低聲音對他說道：“他們兩個都符合小白的人設。”

　　唐修點點頭，他看見宋棉和陸康景面對面站著，宋棉偶爾和陸康景說幾句話，表情很挑釁。陸康景沒什麼表情，執著地低頭看手裡的材料，一副身邊站著精神病堅決不能搭理的樣子。

　　“有幾個面試間？”唐修問道。

　　“四間。江橋和執行導演一間，另外三個副導演分別一間。重要角色都是江橋面，其余角色隨機分配。”

　　唐修點了點頭。

　　一直等到晚上九點，走廊裡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只剩下寥寥幾個，工作人員才終於開門出來，捋著表格往下一順，“唐修？”

　　“在的。”

　　“到你試戲了。”工作人員往各個面試間裡張望了一下，指指最裡面，“去江導那吧。”

　　李子平聞言好像比唐修更緊張，叮囑了好幾遍江導嚴格，讓他好好表現。唐修對他笑了笑，往最裡面的面試間走去。

　　面試間和小型會議室差不多大，唐修一進去就看見江橋，旁邊還坐著個年齡稍大的男人，正在和他評價剛出去的藝人。江橋耐心等那人說完了才抬起頭來，和唐修對視一瞬後明顯驚訝了一下。

　　“叫什麼名？”

　　“唐修。”

　　執行導演問道：“你試什麼角色？”

　　“少年獄卒。”

　　“哦，這是一個心理變態的反面角色，曾目睹奶奶被野狐殺害，因此內心非常仇恨狐族。小白被鎖在斬狐台下面的地牢時他負責看管，為了折磨小白就告訴了他真相。你可以想想這樣的人會用什麼口吻，三兩句台詞臨場發揮就好，准備一下就開始吧。”

　　唐修點頭說好。他感受到江橋在看自己，便回視過去。江橋沒什麼不自在，對他笑了下就低下了頭，隨手拿過來他的報名表看。

　　“我可以了。”

　　執行導演嗯了一聲，“那請開始吧。”

　　唐修往前走了兩步，微微彎下腰，看著地上虛無的一點，溫和的神情消失，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小狐狸，你真好看，聽說，雙尾白狐——世間就你一只了。”

　　他語帶譏誚，吐字抑揚頓挫又並不做作，很有戲感。

　　執行導演沒有想到唐修會這麼切入，無意識地坐直了。唐修說完一句台詞後沒有緊接著說第二句，而是微微側過臉像是在傾聽小白的回應。他的表情很入戲，長眉微揚又垂眸冷笑，片刻後緩緩站直身子，抬腳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駐足說道：“把牢飯吃了吧，您可是陛下親自捕獲斬殺的妖狐，小的不敢怠慢。”

　　唐修說完之後停頓了兩秒便轉回身來，表情已經恢復平和，“導演們，我結束了。”

　　執行導演嗯了一聲，一時間還不知該說什麼。一直沉默的江橋忽然說道：“你的切入點很好，透露真相的方式也很高明。十秒鐘的一個鏡頭，這樣安排台詞不會顯得啰嗦。”

　　“謝謝導演。”唐修說道。他心裡有些高興，看江橋這個意思好像是有希望，雖然這個角色很輕，但能進到和宋棉或陸康景一個劇組，他就有了繼續觀察追蹤下去的機會。

　　然而唐修正計劃著，江橋卻突然話鋒一轉，“但是有一點特別不好。”

　　他說著抬手比劃了一下剛才唐修行走的路線，“從拍攝的角度講，攝像機會捕捉你起身離開瞬間的表情，既然你設定了牢房在你右側，那麼你就要從左側轉身，不然牢門會擋住你的臉。”

　　江橋的表情十足冷漠挑剔，甚至可以說是裝腔作勢。他不等唐修回應，又尖銳地問道：“我看你不是科班出身，怎麼想到要來演戲？”

　　唐修依舊是老回答，“我覺得這個圈子裡的人有趣。”

　　江橋聞言笑了，“所以報名表上兩個待選角色，選獄卒不選野狐甲，也是因為人有趣？”

　　唐修聞言微微挑眉。這家伙果然是毒舌，說話永遠夾帶著什麼，而且喜歡做出一副諄諄教導的姿態。

　　唐修活了一萬年，看誰都是孫子輩，向來不慣人。於是他揚唇一笑，“兩個角色都很無聊，不過我只當過人，沒從狐狸的視角看過世界，所以選人不選狐。”

　　旁邊看熱鬧的執導一下子就破了功，笑著對江橋說道：“新人挺耿直的。”

　　江橋高深莫測地笑了下，卻是對唐修說道。

　　“新人，你可以出去了。”

　　唐修嗯了一聲，和兩位導演客氣道別。轉身時余光卻看見江橋拔開手邊的鋼筆，在他的報名表上畫了一個叉。

　　其實他覺得自己的演繹應付這個小角色綽綽有余了，如果光是那個低級錯誤也就算了，但江橋這種毒舌愛擺譜的導演怎麼可能接受被人挑釁呢。

　　睚眥必報，公報私仇。

　　唐修有些犯愁地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心道，活了一萬年的老祖宗了，怎麼還和個不到三十歲的凡人一般計較。

　　是他衝動了，只不過那家伙拿腔作調的樣子實在欠修理。

　　走出面試間，李子平焦急地小跑過來問怎麼樣，唐修把江橋的反應說了說，李子平嘆氣說道：“哎，江導這人有個特點，看得上眼的演員只罵不誇。你犯了這麼基本的錯誤他還安慰你，多半沒戲了。”

　　唐修聞言微愣，“其實剛才他問問題很挑釁，我沒服軟，氣氛也不算融洽。”

　　李子平這回直接翻了白眼，“算了吧，只罵不誇是在演戲上。正常問答你還敢和他抬杠？江橋的脾氣，恐怕直接給你拉黑名單裡，終生黑的那種。”

　　“而且你不知道吧，這位大佬脾氣大，最煩演員不服管。”

　　唐修聞言有些想冷哼，卻咽了回去。沒能進到《斬狐台》劇組確實有些遺憾，不過其實他更關心的是，宋棉和陸康景到底誰拿到了小白這個角色。

　　這一夜，集魂幡悄然無息。

　　第二天上午，唐修在培訓課堂上聽到了一些閑言碎語。昨天的選角結果似乎出來了一部分，雖然沒有公示，但據說有人看見陸康景一大早就進了江橋的臨時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上帶笑。

　　唐修在腦海裡把人名和臉對上了號，在心裡記下這條線索。

　　公司聘請的講師在投影前講演員台詞四要素，唐修認認真真地做著筆記，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上面顯示著“李子平”的名字。他有些歉意地對老師打了個手勢，快步走出教室接起電話，“喂？”

　　李子平興奮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唐修，我剛接到通知，你昨天的面試入圍了！具體角色還沒確定，但是入圍名單上確定有你的名字。”

　　唐修愣住。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唐修嘆了口氣，意外是有的，至於驚喜麼……

　　“我在十四層，你來找我，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