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招牌菜都已經上了,滿滿擺了一桌子。
韓路向來不知道什麼叫客氣,風捲殘雲一般,哪個碗裡都不放過,啤酒可勁灌,肚子裡似有個無底洞。一小時後,他總算顯露出一點人類的正常生理反應,抱著肚皮去了一趟附近的廁所,回來後戰鬥力照舊。林希言臉色越來越黑,腳下的煙蒂快埋到腳背了。韓路酒足飯飽鼓腹而歌,嘴也不閑著:「少抽煙,對身體不好,抽煙也不能解決問題,還不如像我這樣多吃飯,吃飽了什麼煩惱都沒啦。」
林希言白他一眼:「誰能像你這麼沒心沒肺,這麼快就把剛才的事給忘了。」
「不忘我還能怎麼著啊?你又不幫我,讓你陪我走一趟,推三阻四一點誠意都沒有。」
「你別忘了自己什麼身份,敢這麼跟員警叔叔說話,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送警察局去?」
「信,我信。」韓路連忙說,「我知道你心狠手辣手眼通天的,捏死我跟捏死個臭蟲一樣,可你別忘了臭蟲也有生存的權利。掃地不傷螻蟻命,你們員警太沒愛心,見誰不順眼就往局裡送,整天弄死這個弄死那個,跟黑社會有什麼兩樣?」
林希言一拍桌把鄰桌幾個小青年嚇了一跳。「你他媽吃飽了又來勁了是吧?」
韓路:「我算是想明白啦,這事不解決,我生不如死,那不如死了算了。你要是良心上過得去就見死不救。等天亮我去辦個意外險,受益人寫你,回頭就死你們家浴室裡。」
「你愛死不死,要死就死遠點,別他媽讓我看見你。」
韓路沖老闆喊:「我要牛肉麵,大碗,要死啦吃飽上路,省得下輩子做餓死鬼。」
林希言徹底服了他,韓路真正的能屈能伸,橡皮筋一樣的人物,對他好點他打蛇順杆上得比誰都快,對他凶點立刻又乖得跟三歲小朋友似的,動手打他都有負罪感。林希言抽了老半天煙,最後說:「你要想讓我幫你也行,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韓路還在那呼嚕呼嚕吸溜麵條,嘴裡含含糊糊:「什麼條件,你說。」
「我幫了你,以後你不准再偷東西。」
「那我靠什麼過日子,你養我嗎?」
林希言掐著他的脖子:「你到底要不要好好說?還是想讓我拿槍頂著你說?」
韓路驚訝:「你有槍嗎?我還以為只有銀行押運的才有槍呢,帶著沒,給我看看。」
林希言把他往面碗裡摁,韓路撐著桌子不讓他得逞,大排檔的折疊桌不受力,瞬間往下傾斜。韓路眼疾手快,立刻捧住面碗拿著啤酒瓶從椅子上跳起來。林希言只覺手裡一滑,小賊已經不知道跑哪去了。折疊桌啪一聲摔在地上,幸好剛才老闆已經過來把吃完的碗碟收走了,只摔了只一次性杯子和半杯啤酒。
林希言的手在半空虛抓了一下:「你屬泥鰍的,這麼滑。」
韓路涎笑,還頗得意:「皮膚好,不是故意的。」
老闆對他們又打又罵連帶上武術特技的表現已經以驚人的速度習慣,面不改色地放好桌子,重新拿了兩個杯子過來。
韓路坐下給林希言倒酒:「轉行可是人生重大抉擇,你總得讓我好好考慮一下吧。」
林希言:「重大個屁,讓你改邪歸正你還當我就業中心給你職業規劃呢。」
「那我不幹這個能幹什麼?」
林希言一句「你他媽當小白臉吧」都已經到嘴邊了,硬是給嚥了回去:「四肢健全你還怕餓死?」
「四肢健全餓死的多啦。」
「你不是做家務水準挺高,可以當鐘點工。」
「我一個沒戶口沒身份證的人,誰敢要,這不引狼入室嗎?」
「你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賊性難改。」
韓路正色:「別忘了我的三大原則,那家要是窮人,好人,對社會有貢獻的人,我肯定不偷。」
林希言抬手把啤酒往他臉上潑,韓路動作飛快,腦袋一閃避開了,可惜地說:「浪費。」
「我不管,你要麼收手,要麼跟這吊死鬼共度餘生,自己選。」
「沒有第三種選擇了嗎?」
「你買保險去吧。」林希言說完起身要走,韓路一看立刻也站起來:「結帳啦。」
一結帳三百多,林希言指著韓路對老闆說:「這人給你洗碗,洗一年,什麼髒活累活都能幹,菜燒得也行,留著隨便用。」
老闆樂了:「開玩笑,小夥子相貌堂堂,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怎麼能給我洗碗呢。」
林希言轉頭數落韓路:「你看你洗碗都沒人要。」
韓路也樂,對著他笑。林希言最煩他笑,沒事笑得跟朵花似的給誰看,可伸手不打笑臉人,韓路一笑,林希言這個自詡的流氓大元帥也沒理由往他臉上招呼了。
「林隊林隊,我要是答應,你是不是真陪我去啊?」韓路屁顛顛地追著他問。
「想好了?」
「你要真陪我去,那我就答應以後不做賊。」韓路說,「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你還有什麼條件?」
「萬一去了沒用,吊死鬼照樣盯著我,那這約定就不能算,我還得跟著你,直到這事搞定了才行。」
「老子上輩子欠你了?」
「有可能吧。」韓路深沉地說,「這是緣分。對啦,你說那天車站上那麼多人,不會就你一個是處男吧。」
「韓路!你他媽再惹我,老子殺了你。」
有時林希言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攪進這麼一趟渾水,韓路簡直像老天專門派來跟他搗亂的。官兵和賊天生死對頭,沒想到還真能在一張床上睡安穩覺。回到家,韓路吃飽喝足,驚嚇也過去了,捧著肚子往床上一躺,立刻就睡著。林希言算是知道他心有多寬,只要眼下沒見鬼,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睡覺的時候絕不失眠,完全沒一點死裡逃生的人應該有的心理障礙。林希言見他一隻腳伸在外面,腳踝上黑色指痕還在,他生來不信世上有鬼,可這事是自己親眼所見,無緣無故,腳上怎麼會冒出個黑印。林希言研究半天,伸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發現是一些黑灰,聞上去一股焦味。他轉頭看韓路睡得正香,心裡的火騰一下就升起來,一腳把他踹醒:「躺過去,你他媽四仰八叉的,老子睡哪?」
韓路睜了睜眼,往旁邊挪了一點,又立刻睡著了。
林希言罵罵咧咧躺下卻始終睡不著,這件事從開始到現在處處透著古怪,逼著他不得不去思考那個恒古無解的問題——世上真的有鬼嗎?如果真的有,為什麼自己看不見。如果沒有,正如韓路當初問的那樣,世上沒有鬼,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在說呢?
隔壁的韓路翻了個身,動作輕得像一片樹葉,要不是知道他睡在身旁,林希言會以為哪裡吹來一陣風。果然天生賊骨,林希言不屑地想,睡著了都這麼偷偷摸摸。他毫無睡意,躺了一會兒終於坐起來,悄悄下床,離開臥室往廁所去。打開燈仔細檢查一遍,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能翻花樣的地方實在不多。窗戶緊閉著,沒有開啟過的跡象。林希言打開沖淋房,裡面似乎也毫無異常,只有淋浴的花灑掉在地上,從裡面流出一條長長的水漬。沖淋房有一道高出地面的防水台,按理說水是不會流到外面來的。可是眼前這道水流卻穿過防水台,流淌到浴室的地板上。是底座漏了?林希言蹲在地上檢查,淋浴房的底座完好無損,那麼水是從哪裡流出來的?他抬頭看看沖淋房的頂部,並無可疑之處,關上燈,又打開,再關上。黑暗中的浴室靜悄悄,瓷磚特有的冰冷感從四面八方襲來。林希言看了一眼牆上的鏡子。半夜照鏡子似乎一直被人們所忌諱,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被水汽模糊的鏡面,可是裡面除了他自己之外什麼都沒有,於是他轉身出去,這時忽然聽到一陣沙沙的腳步聲。
來了?
連林希言都不禁有些緊張,但他不像韓路那樣害怕,反而有些許期待。
鬧鬼是吧,老子倒要瞧瞧鬼到底長什麼樣。
他站到門背後,腳步聲漸漸近了,一個長長的模糊的影子拖在地面上。鬼有影子?林希言不清楚,大多數時候人們認為沒有,但誰也不能下定論。影子走到門口,忽然停下。林希言屏氣,想等它再走近一點,可影子非但沒走近,反而慢慢往後退。
這是什麼意思?
林希言等不下去,飛快從廁所裡沖出來,朝影子退卻的方向撲去。外面就是廚房,沒有燈光,四周十分幽暗。林希言對準黑影的腦袋就是一拳,他不知道這種方法對鬼有沒有用,但依照各種鬼片的情節來看,人都是被自己嚇死的。林希言天生膽大,什麼都不怕,一拳過去,影子的頭歪了一下躲開了,接下去的一幕讓他目瞪口呆。黑影往後一退,懷裡似乎還抱著什麼東西,林希言走一步它退一步,再往前逼近,影子大叫一聲轉身往臥室跑。
「韓路!」林希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後頸揪回來,「你他媽半夜不睡覺瞎晃什麼?」
韓路聽到他的聲音,馬上不跑了。林希言把燈打開,見他抱個枕頭,光著腳站在那裡,神色緊張眼睛四處亂瞄。
「我還要問你呢,你怎麼睡著睡著人就不見了。」
「我上廁所不行嗎?你怕什麼。」
「怎麼不怕。」韓路振振有詞,「給你舉個例子,好比你睡覺前在床上,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馬路上,你不害怕?」
「根本不是一碼事!」
「差不多,我躺下時你在我旁邊,我一睜眼你沒了,嚇死我啦。」韓路拉拉褲子,「既然都出來了,你等等,我也上個廁所。啤酒喝多了,剛才一直憋著不敢起來。你別走開啊,你們家這廁所我是不敢一個人進了,你陪我。」
林希言冷笑:「要不要我幫你把尿?」
「那就不用,你拿著枕頭,我自己來。」
林希言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好脾氣,居然沒反對,替他拿著枕頭,直等他爽快完了抖兩下,這才扔還給他。
「你他媽給我手洗乾淨了再睡。」
韓路洗完手,好像後面有人在追他似的竄進來,飛快地躲被窩裡去了。
林希言踢了他一腳:「明天我請假陪你去一趟,早點把這事搞清楚,你早點給我滾蛋。」
韓路從被子裡鑽出來,眨巴眼睛:「林隊,你是好人呐。」
「你他媽裝什麼乖,惡不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