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寧向關何宣泄了心中所有情緒後便睡著了,睡夢中似乎也忘掉了身上的傷痛, 醒來時關何已經走了, 昨晚搬來的椅子還朝著床邊, 仿佛能看到他小心翼翼地離開,生怕踫到桌椅的模樣。
他看著那把椅子, (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想到自己昨晚說了那麼多,又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 關何答應讓自己留在他身邊了, 這比任何事都讓他覺得高興。
他連忙跳下床洗漱,既然關何答應收留了他, 那今天就是他第一天上班了。
周寧整理好就去了關何房外,到了門口又覺得自己清早就上門有些唐突,正猶豫著該不該進去, 門就忽然開了。
關何抬頭看見他,微微一怔。周寧連忙扯開笑容, “早,老板。”
“早。”關何讓開門邀請他進來。
周寧心里高興,進來左右看了一眼, 助理和保鏢都不在,只有關何自己。
“你剛剛開門打算去哪?”
關何一時沒答上來,他其實是想去看看周寧睡得怎麼樣, 關于他的未來自己昨晚設想了很多, 只是現在反倒說不出口了。
“沒事, 只是想通通風。”
“哦。”周寧點點頭,看得出心情很不錯,“那老板我今天起做什麼?”
關何給他倒了一杯水,“不用叫我老板,叫我關何就好。我打算讓你先回家……”
關何話未說話,周寧的臉(色)就一變,聲音也低落下來,“你反悔了?”
關何看了他一眼,“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我回家?”
“你是從家里跑出來的,自然要先回家報平安,就這樣一聲不響地跟著我,哪天警察找上門來倒以為是我把你騙走了。”
周寧語塞,“你怎麼知道我是偷跑出來的?”
他昨晚雖然說了很多,可唯獨沒有提自己是偷偷離家出走的。
關何早就看穿了,“如果不是偷跑出來的,你就不會為了避開警察躲進我的車。”
提到兩人相遇時的事,周寧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可以用電話給他們報平安,要是回去了,我怕……”
“還是回去一趟吧,”關何的話總是非常理智,“你听得出來我不是江甦人,我老家在北京,工作在西安,這兩天就準備啟程回西安了。西安和江甦千里之隔,你真跟我走了,要很久才能回家看看。”
周寧微微愣了,不是沒想到自己以後工作會離家這麼遠,而是驚訝于關何說他有工作。
“你……不念書了嗎?”
關何輕描淡寫地道,“嗯,不念了。”
屋內被沉默的氣氛所籠罩。
周寧實在不明白,像關何這樣的人為什麼也會荒廢學業。
是,他或許已經很聰明、很能(干gan)了,可學業仍舊是這個年紀的孩子最重要的事,關何有著一切他所渴求的東西,卻也走上了和他相同的道路。
許久,他輕聲問,“你是自願的嗎?”
“是,”關何仿佛根本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學習很重要,但是學歷並不是成功的必需品,關鍵是你要保持著成為人上人的決心。學校之外也有很多需要學習的東西,我會幫你找到適合自己的路。”
周寧此時的心情就像吃了一顆話梅糖,入口極酸,慢慢又變成了甜。
無法完成學業大概是他心中一輩子的坎,也是他畏懼的根。但現在關何用活生生的例子告訴他,那不是最重要的,他會幫他重新找到自己的路。
他感激關何的幫助,也欽 佩于他的格局。
“謝謝,謝謝你。”
關何看到那個總是挺直背脊、寧折不彎的少年輕輕垂下頭,眼底滿是感激和重生的喜悅,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我給你銀行卡里打了一百萬,你回家的時候一並拿回去吧。”
周寧听到這話已經驚呆了,一百萬絕對不是小收入,就是爸爸(身shen)體還硬朗時也是他家幾年的收入,關何居然連商量都沒有就打在了他的銀行卡上!
“這不行,我不能收你這麼多錢!”
關何問道,“你家里不是急需錢麼?”
“那也不行,”周寧急著擺手,“我還什麼都沒做,怎麼能收你這麼多錢?衣服的錢還沒有還給你,這筆錢我真的不能收了。家里缺錢可以等我賺了錢再給他們,我不能無功受祿。”
關何輕輕地笑了,那雙總是冰寒冷澈的眸子也染上了絲絲溫暖,“你覺得一百萬很多嗎?”
周寧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對他來說是很多了,但就算對關何來說不算什麼,他也不能白白拿走。
“或許對于你來說只是一年的壓歲錢,可是,父母賺錢總是來之不易……”
“這一百萬是我自己賺來的,”關何看到周寧愣愣地看著自己,“沒有要家里一分,也沒有一分本錢是家里出的。你我同齡,你要將眼光放長遠些,這些錢我能賺來,你也可以,你要相信你的價值遠遠超過一百萬。把錢花在你身上,也是我的投資。”
關何給周寧的震撼太多了,如果說周寧以前是向往天空,關何則直接讓他看到了九州之外,讓他意識到自己之前規劃的道路是多麼狹窄而渺小,而關何的肯定也給了他更多的信心。
他笑了笑,忍不住打趣,“關少,您給我上的課可比傳銷課上的老師精彩多了。”
“……”
看到關何那一臉無奈的表情,周寧笑出了聲,氣氛也輕松了不少。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但這筆錢我也一定會還。”
關何看見他拿起桌上的筆,在記事本上洋洋灑灑寫了幾行字,然後將紙撕下來遞給關何,“收好,欠條。”
只見上面寫著——
本人周寧于x年x月x日向關何借款100萬元,並跟隨其工作直至還清欠款。
下面不僅簽上了他的名字,還寫了身份證號碼、電話號碼和家庭住址,看上去和(賣mai)身契一樣。
關何收下欠條,忍不住逗他,“你不先確認一下有沒有收到錢嗎?”
周寧微微一怔,有些窘迫,繼而都哈哈大笑起來。
信任這東西很珍貴,有時又來得很快,無需多言就已經存在在潛意識中。
周寧很快就買好車票收拾行李準備回家,臨行前叮囑關何一定要留在這等他,還加了要監督。
關何的助理無語地想,只見過借錢的怕欠錢的跑,還真沒見過怕債主跑的。一百萬呢,畏罪潛逃都夠了。
吐槽之余,他也佩服周寧的膽氣。
老實說,要是有陌生人給他一百萬,他就是再心動也不敢收。
不過,或許正是這些與眾不同之處吸引了他們少爺的注意吧。
周寧坐上了回甦州的列車,和來時不同,此時再看窗外的景(色)已經沒有了那時的淒楚迷茫,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也相信自己的未來不會因為失去求學的機會而黯淡無光。
他回到甦州之後先去辦了一張銀行卡,把自己從小到大攢下的壓歲錢和零用錢都存了過去,雖然和關何給他的完全不能比,但也夠周靜一年的學費了。
& nbsp;男孩子在社會上吃點苦受些罪沒什麼,總會有出路,可女孩子如果早早輟學打工,以後就只能受委屈,他不求妹妹多麼優秀,只希望她能像很多普通女孩那樣,能肆無忌憚地笑、開心的生活。
他回到家,還沒等上樓,就被鄰居看見了。周寧一家在這里住了很久了,鄰居多半都是看著他長大的,說話也不見外。
“周寧!你可算回來了!快去警局看看吧,你媽媽已經在警局待了一天了,昨天我看見她的時候,那眼楮紅得都不像樣子。”
周寧一下子著急起來,“那我妹妹呢?”
“小靜也跟去了。你媽媽說了,她後悔了,只要你能回來,她肯定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們兄妹念書。本來麼,都是骨血相連的親人,她哪里舍得讓你妹妹去打工,也就是隨口說說,哪知你就跑了?”
周寧當然知道母親不是隨便說說,她是真有這個打算,但現在也不打算去計較了,“謝謝李阿姨,我這就去警局。”
“哎,等等,我陪你去!”
大概是怕他又出什麼事,李阿姨親自帶他去了警局。
一進派出所,整個大廳都回蕩著周母淒慘的哭聲。
“我丈夫重病在床,就剩這一個兒子,他要是出事了我可怎麼活?之前我報警你們說沒超過24小時不立案,現在又說給你們時間。時間、時間,誰給我兒子時間?”
警察同志耐著(性xing)子道,“我們已經在加緊時間搜索了,我們查到您兒子三天前乘坐火車去了南京,現在正在和南京那邊的警局溝通,希望他們可以幫忙找人。我們能體諒您的心情,請您控制情緒,我們一定會盡力保證您兒子的安全。”
另一位女警察也勸道,“是啊,您還是回家等著吧,我們一有消息肯定通知您。您一大早就過來,就算您不餓,您女兒也餓。”
周母哭鬧著不依不饒,“餓什麼?她哥出事了她還有心情吃飯?我兒子都沒了,要女兒有什麼用?”
一屋子的人都尷尬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周靜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就好像沒听見,周母見她面無表情的模樣更是來氣,指著她罵道。
“你們看看她那樣子,冷情冷血,根本一點感情都沒有!她哥哥不見了,她連一句話都不說!你哥平時對你那麼好,你就是個白眼狼!”
“媽!”
周寧終于跑到了門口,周母看見他先是一愣,接著喜上眉梢,撲過來一把將他摟進懷里,激動得話都斷斷續續的。
“兒子!我的兒子啊,你可算回來了,媽為了你吃不下睡不好,我都想著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就隨著你去了……”
周母哭著哭著直接跪在地上,周寧也連忙跪在地上扶著她,看著母親哭紅的雙眼和凌亂的頭發,他心中又何嘗不心疼。
想想之前母親最是愛美,可父親出事後她一個人承擔家中瑣事,既要奔走借錢,又要照顧他們,人漸衰老,也不復之前的容光了。
“媽,對不起,讓您擔心了,咱們回家吧。”
警察見他們一家團聚,也松了一口氣,留周寧做了筆錄,又訓誡了他幾句。
周母看見周寧回來了,高興得不得了,處處幫著兒子說話,搞得警察也很無奈。
回去的路上,周寧走在中間,一邊挽著母親,一邊拉著周靜的手。周母看到他臉上的傷心疼不已,說他在外受了苦,一進家門就要給他做好吃的。
周寧沒有阻止,心卻很難受。
母親對他和妹妹的差別待遇他尚且不舒服,就更不要說身處其中的周靜了。
他把周靜拉到房間里,鎖上了門,問道,“媽媽沒為難你吧?”
周靜搖了搖頭,伸手抱住他,“哥,你留在家好好學習吧,別為了我和 媽生氣了。”
周寧心中一陣難受,母親總說周靜冷血無情,其實他很清楚,妹妹這樣的(性xing)格離不開一直以來的家庭氛圍。母親對周靜總是說不出什麼好听的話,周靜既沒有自己嘴甜會哄人開心,也沒有自己學習成績好讓她驕傲,一個得不到母親關愛的孩子怎麼會愛別人呢?
周寧覺得周靜這樣已經很好了,他一直盡自己的努力讓妹妹得到應有的關愛。
“沒(關guan)系,”周寧(摸Mo)了(摸Mo)他的頭,“哥哥已經找到了工作的機會,跟著大老板,出路不錯,比上學還好呢,你不用擔心我。”
周靜抬頭,“哥你不去學校了?”
“不去了,”周寧掐了掐周靜的臉,笑道,“你替哥哥去。”
他把一張銀行卡塞給周靜,“密碼我寫在後面了,以後你的學費哥哥出,你也不用逼著自己去考名牌大學,也別管別人怎麼說,你只要認真學習,成績怎麼樣哥哥不在乎。”
“哥……”周靜當場就哭了,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哥你帶我一塊走吧,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一哭,周寧心里也難受,他為周靜擦去眼淚,“不行,哥哥去工作,照看不過來你。女孩子學習很重要,只要你想念書,哥哥什麼時候都供著你。”
“那等我不需要哥哥照顧的時候,可以去找你嗎?”
周寧笑了,“你還太小了,以後你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標在哪了。人可以無才,但不能無志。你是個好姑娘,長得這麼漂亮,沒有文化不是可惜了嗎?”
周靜還是不放心,“那哥你呢?你不是打算考x大嗎?”
距離高考已經不到一年了,他努力了這麼久,數年的理想,大概也沒有想到有一天會這樣無疾而終。
但是現在的他已經不會再為此絕望傷心,他笑著說,“沒(關guan)系,你要相信,哥哥一樣會成為優秀的人,你也一樣,知道嗎?”
周寧最後和家人吃了一頓晚飯,席間也沒有提自己這幾天經歷了什麼,飯後他幫母親收拾了碗筷,然後拿出一張銀行卡,“媽,我不念書了,我要去賺錢。”
“這里有一百萬,你把家里欠的錢還上,剩下的拿給父親看病,我賺了錢還會往這張卡里的打的。”
周母驚呆了,“寧寧,你從哪弄來的這麼多錢?你做了什麼?”
周寧沒有回答,他又說,“讓小靜把書念完,賺錢的事交給我。”
周母當時就哭了,拉著他不肯讓他走,“寧寧你不能走啊,你要是走了媽媽可怎麼活?媽媽錯了,你和小靜都去念書好不好?”
母親對他的忍讓讓他心里難受,可他還是狠下心轉過頭,“小靜,好好讀書知道嗎?”
說完他甩開母親的手,拿起背包便沖出家門。
母親在後面追,但是被周靜攔下了,周寧攔下一輛出租車去了火車站,兩個多小時的車程,硬座只需要幾十塊錢,等他到南京的時候已經是晚上11點了。
盡管關何承諾過會等他回來,可周寧還是害怕他會丟下自己,所以回來之前也沒有打招呼,下了車便直奔酒店。
他著急地敲著關何的房門,過了很久門才開。
關何穿著浴袍,顯然剛從浴室中出來,頭上還掛著水,也不知洗完沒有。
他驚訝地道,“這麼快就回來了?”
周寧覺得自己這麼心急,原因簡直昭然若是,讓他不由有些羞赧。
“我擔心耽誤了你的行程……”
關何眼底浮上一絲笑意,“那我們明天就回西安。”
周寧高興地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