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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紅莓》第61章
第61章

  二模那天雨下挺大的,市里還特作妖地分了考場,彭小滿趙勁分在百花,離築家塘十幾站遠。前一晚,李鳶微信上問他要不要騎車接送,彭小滿零秒猶豫乾脆俐落回了no,補充說,你送我太顯眼我虛,也太有儀式感了,搞得我容易提前進入備戰的緊張狀態。李鳶躺在床上笑,說那好,但心裏其實挺不樂意的。

  說真的,和他一起騎一輛車的機會,其實是坐一次少一次。

  仇靜年紀偏大,懷孕到中後期小毛病不少,腳浮腫穿不下鞋,膝蓋刺痛,直不起腰,失眠。李鳶眼見著彭小滿掉秤,林以雄也掉秤。顧忌他才做過手術本就傷了元氣,兩頭跑費錢費腿費功夫,就給他爸說:你先搬她家照顧吧,反正我這邊也沒什麼事兒了。這會兒,家裏就跟他剛認識彭小滿那陣兒似的靜。

  跑馬拉松跑一半,裁判扥住你說別跑了,你結束了,身旁人喘吁吁地奔遠,留個芝麻大點的影兒給你,腦子裏還滿是繼續前進的想法。滋味兒其實是種懵然不適應的寂寞。受束於集體,又渴望集體,人有時候真這麼挺下作。

  李鳶埋臉進當了辣媽明顯又腴潤一圈的努努的肚子裏,看眼手機的年月日,吸氣吐氣,一嘴貓毛。

  隔天本來是打算睡到地老天荒再起來上網吧久違地開把遊戲,沒成想被通陌生電話炸醒,對方沒等李鳶說句“喂”,就開門見山地自報家門:李鳶麼?哎我們派出所,你家人現在在省委二院麻煩能不能來一趟。李鳶夾著手機起床找拖鞋,就壓根沒往周文身上想。

  宿醉,鬥毆,輕微腦震盪躺馬路牙子上睡了一宿,被人報警送醫院,家屬來接才給走。周文不打給爹不打給媽,想打給李小杏,到底沒好意思,折個中才找了李鳶。單就為他那晚救命的“英勇”一推,李鳶就不能對著電話說:對不住啊員警叔叔,這人我不認識。

  人還躺在急診室呢,五彩斑斕一張臉,腦袋上卷著白紗,印出團圓圓血跡。李鳶拿著一遝紅紅白白的票子推門進來,點頭沖護士示意,走到周文床邊遞給他東西,懷疑他昨晚描了眼線,“你的銀行卡,開的藥,還有收據。”

  “感謝。”周文按著腦袋瞥他眼,笑笑,完了皺眉一猛子坐起,結果滿腦袋金星,梆當就摔回去了。李鳶一怔,忙問:“沒事吧?”

  “哎!別急!”護辦護士冒頭沖著周文喊:“剛掛完那水別起猛啊你腦震盪呢!躺會兒躺會兒,躺會兒走,急什麼?急了又得吐。”

  “得多久啊?”周文皺眉不耐,拖長音問。

  “我哪兒知道啊?看你。”護士不動聲色地白他,翻著文件,蔑笑:“看你什麼時候你身上沒酒味兒了你走,急診室都讓你免費躺了你還不滿意啊?”

  “嘁。”周文胳膊搭上眼,躺平蹬了下被子,輕聲:“免費個鬼。”

  “愛信不信。”護士挺不快活的,煩人找茬,敲了下筆提高聲音:“爬著出去,出事兒別來找我們醫院麻煩。”

  “你——”

  “有粥。”李鳶生怕周文蹦起來不三不四再他媽把派出所人招回來,把門口剛買的甜粥往他手上一塞,打斷他滿嘴的廢話:“先吃,宿醉了吃點淡的吧。”

  被燙的一愣。周文瞄眼乾乾淨淨的小餐盒,頓了頓,才聳眉,慢吞吞地笑了下:“謝了啊。”

  李鳶還是不願意跟他相處,這個人有多讓人不舒服,一句話就能讓他明白過來。

  “你這種娘們式的溫柔是遺傳舅媽麼?”周文手墊著後腦勺,摸著餐盒看他,問。

  李鳶沒搭理他,找了個小板凳坐下,掏手機出來看。周文動了動腿,沒穿襪子,拿蒼白的發青的腳尖輕輕出了李鳶膝蓋一下。那刹那的觸覺難受得李鳶渾身的不適,還是被舌舔了一口的,涼絲絲的噁心感。他熄了手機屏當即站起,說:“躺好了出來,我外面等。”扭頭要走。

  “哎我不碰你。”周文喊,抬手做個投降的姿勢:“我不髒,我又沒病。”

  李鳶覺得他是跟彭小滿待久了,閱讀理解能力突飛猛進,他在周文的話裏讀到了示弱的懇請。很稀奇,很噁心,但也不做過多要求地接受了。

  李鳶坐下繼續玩手機,無表情,酷兮兮。

  周文笑,牽動了嘴周斑駁的淤痕,眯眼問:“哎,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對你有意思啊?”

  李鳶心裏話:你特麼廢話,上次他媽脫光了趴我身上勃`起的是個狗麼?

  “別,我雖然是喜歡腿長長的高的,但還不至於真對個堂弟下毒手。”他解開塑膠袋拆了餐盒,打了個響指:“上回那是逗你,結果你就是個炮仗,呲,就著。”邊說邊揉胃,表示那拳真的狠。

  李鳶乾脆就直接問了:“你昨天也是這麼跟別人開玩笑,然後被打成這熊樣的麼?”

  “狗屁。”周文搔搔頭頂的顏色刁詭的短髮,“昨天那就是個狗東西,他媽的說好了三個人我不玩兒他媽的還帶他男朋友過酒店來,攔著不讓走本就打嘍?不然真跟他們夾心啊?”

  李鳶給了思索不理解的表情,基本上是沒聽明白。

  周文就愛看他這匪夷所思的表情,忍不住樂,嘿嘿的響,“3p,帶著男朋友約我3p,說3p你能懂吧?不難理解吧?”

  “帶男朋友?”李鳶挑眉。

  “哎你重點在這個啊?毀三觀啊?那倆在一起七年了早就各約各的了,毀不毀?”周文異常喜歡說些挑戰別人底線的東西,因為那樣兒他覺得比較爽快刺激,於是興致勃勃地繼續:“關鍵他倆還都知道,一點兒都不覺得——”

  “出櫃,特別不容易麼?”

  周文被噎,盯著李鳶一怔。

  “這麼說吧,如果我能把這回事兒帶進墳裏,我希望爹媽永遠不知道,看你的眼神都變了覺得你都不是原來那物種的眼神你懂吧?當然人跟人不一樣,有的是人尖,出櫃叫清新脫俗,我是人渣,人渣出櫃就更渣,懂?”周文認真也不認真,回答完就笑:“你問這個?”

  “順嘴了。”李鳶靠回椅子,搖搖頭。

  雨到傍晚也沒停,彭小滿給李鳶發了條短信:市圖二樓自習室來一下,給你看樣大寶貝。

  市圖就是青弋市立圖書館,完全開放,交一百塊錢押金辦張不記名的借助卡,所有圖書隨拿隨看,已經佛出一種公益慈善性質的地方,與世無爭的。館不大,但一到六層都設了自習廳,美式的裝修淡黃的頂燈,環境靜又雅,座兒難搶。李鳶以前在附近的英語角補課時常去,上了高二就來的很少。李鳶下了公交,先上奶茶店拎了兩杯凍檸紅。

  李鳶的黑髮被雨水打濕了點兒,剛在沒什麼的旮旯角一桌的對拐坐下,彭小滿就特有眼力見地地上了包紙,順走了杯檸紅喝。

  “今天閑得很?”李鳶沒擦,隨手撣了撣,垂眼看他鋪了一桌的理綜教輔,沒問他今兒二模語數考得怎麼樣,只問:“ 不回家備考理綜,這有氛圍是麼?”

  “頭過來。”彭小滿擱下筆,朝他勾勾手。挨著窗坐,窗外的天欲沉不沉,映得彭小滿濛濛的,有了種絲絨的柔順質地。李鳶很順從地低頭靠過去,看他右手中指抵住筆身的那個地方,有層琥珀質地的厚繭。指頭也彎彎的。

  “不親你閉什麼眼。”彭小滿應該是考試的時候嘴閑,嚼了木糖醇,說話的氣流拂到李鳶鼻尖,清清淡淡的薄荷的味道。他伸拇指在李鳶眼皮上一蹭,漫不經心說:“睫毛真長,水都能掛住。”

  李鳶一衝動,大庭廣眾地就把他手一攥。擱偶像劇裏,下一個動作通常是強吻。

  “拘住。”彭小滿敲桌警示,聳了下眉:“舉頭三尺有監控。”

  李鳶撒手,摸了摸鼻尖,笑:“大寶貝呢?”

  彭小滿得意洋洋似的咬著吸管晃腦袋,伸食指往臉頰上一戳,露著虎牙樂:“你大寶貝在這兒啊。”

  被耍了心裏還挺美滋滋的,李鳶心說自己近來怕是有點兒變態。吸了口氣,沒轍地點頭首肯:“是是是,是你,你就是大寶貝兒,學累了想跟我約會別拐彎抹角以後只說。”

  “瞧給你臉大的。”彭小滿伸手去拿旁邊椅子上掛著的書包,邊掏東西邊囑咐:“閉上眼,真,閉眼,別偷看,行吧你偷看也行反正有盒子。”

  李鳶失笑:“我到底閉不閉?”

  “閉閉閉。”彭小滿是湊過去一隻手,輕輕遮上他兩眼,“閉緊了大寶貝。”

  睜眼就是枚大鑽戒紅玫瑰的求婚既視感。李鳶好險又腦補得笑場。

  清明地覺出自己的眼睫在他掌心裏剮蹭了三四下,耳邊嘩嚓嘩嚓的一陣兒泡沫摩擦的動響。彭小滿手撤了,漆黑轉亮,風煙俱淨。李鳶睜眼,面前擱著個扁扁長長的盒子。反正鑽戒肯定不是這尺寸,說是搓衣板兒倒挺像。

  “拆吧。”彭小滿眨了下眼,“不喜歡可以換款式,我真不太懂這個,要不是怕被我奶發現我就寄家了,這兒算我我為數不多知道有雲櫃的地方了。中間沒貨了,要不你考完利大就早到了。”

  李鳶拆盒子,問:“怎麼不寄我家?”

  “廢話。”彭小滿下巴搭上胳膊肘,耷拉著眼蓋盯著李鳶手裏的動作,賊兮兮地挑眉:“因為我比較戲精比較作,我想親身感受給男票送驚喜是什麼快感。”

  盒子裏是個線條流暢的純白機械鍵盤,HHKB Pro2,李鳶記得要兩千多。

  “好貴。”這真是李鳶的第一反應。

  彭小滿皺鼻子不爽:“哎哎哎,你應該先說謝謝你太驚喜了太感動了你真喜歡這禮物才對吧哥?好貴?貴是因為人家品質好啊!我真特麼——靠,氣炸,你給我重說。”彭小滿壓著嗓子不敢大聲,攥起水筆指著他。

  “我錯了。”李鳶珍而重之地吻了下鍵盤,抬頭沖彭小滿笑:“特別喜歡,自己捨不得買,然後你就買了,謝謝寶貝。”

  “啊——”彭小滿埋臉在手掌裏小聲直喊,又酥又麻,笑得肩膀直顫,繼而抬頭歎:“值了!”

  “是賀禮麼?”李鳶又一次摸了摸鍵,試了下手感,“我考利大。”

  “算吧,考上了就是賀禮沒考上就是鼓勵獎,反正就是巴結你想你爽唄。”彭小滿覺得給爹媽和寶貝的人花錢一丁點兒不心疼,反而異常地心滿意足,痛快得美滋滋,“怎麼樣,有沒有突然覺得我在你心裏變得異常偉岸?”

  “一直偉岸。”李鳶篤定地點頭,點出了深沉的力度,“但今天一下子有兩米八了。”

  “那我是不是特別帥?”

  李鳶覺得他可愛的要爆炸,就撐著額頭靜靜盯著他壓著分貝又眉飛色舞地露著虎牙,認命地配合他:“這麼明顯的事實,需要一直明知故問地向我求證麼?”

  “那你喜不喜歡我?”又是個無效語料,約等於廢話。

  李鳶乾脆就不發聲了,對著他比了個清晰的口型,愛。

  公眾場合親近的刺激感沒法讓人不驚心又喜歡,放置過期刊物的書架靠裏,就鮮有人來。不猶猶豫豫地接吻最近做的太少了,久違了,李鳶覺著自己是條按上蹦躂的魚,被天使姐姐一記飛踢蹬回了河裏,感恩戴德得要跪,想把彭小滿咬疼才過癮。彭小滿回饋的方法是揉李鳶的頭髮,連拉帶扯萬般難耐似的,嗯嗯嗚嗚地黏聲哼哼,直把李鳶的胸膛往自己的裏按。

  彭小滿不肯放過地含著李鳶的舌頭咂吮,李鳶想撤,換個角度再抵深,彭小滿絲毫不讓,依勢追過去摟他脖子,把人推得背貼書架,抱著他立得直直挺挺。等到彭小滿缺了氧,想撤,李鳶也睚眥必報的不讓,箍著他的肩背按著他的頭,絲毫間隙不讓他錯開,用力頂他牙關和軟齶。缺都缺了,缺個夠吧。

  陰雨天兒的熱吻好比冬天的泡腳,從頭皮爽到腳後跟,關鍵吻完了也沒人來,異常完美的一次“偷情”,饜足得美滋滋。

  天才完全地黑下來。彭小滿貼著書架翻著本九十年代的《大眾電影》,摸了摸滾燙的唇周,吃飽了似的咂麼了嘴:“跟你說個事兒。”

  李鳶翻著本莫名其妙的《氣功與科學》,神叨叨的,也是九十年的刊,聽他一本正經地要說事兒,就伸手摸摸他軟軟的耳垂,發覺他青白的膚色被頂燈照成了淡淡的蜜色,黑眼圈都淡了,“嗯?”

  “哎,癢。”彭小滿瑟縮了一下,適應了就任摸了,“五月底我回雲古。”

  李鳶飛快地一怔,緊了緊手掌,下意識把他往自己身邊一扽。

  “我是借讀你忘了?學籍還在雲古一高,高考肯定得提前回去準備手續。”彭小滿伸手捏他鼻樑骨,又捏下鼻尖和下巴。

  李鳶想都沒帶想:“我陪你。”

  “我這麼個寶貝獨子高考我爸不得24小時貼身陪護?你看見他說什麼?”彭小滿揶揄他,拿胳膊肘拐他腰:“伯父好,我是您女婿?”

  “我敢啊。”李鳶一點兒不作假地盯著他,差點兒又吻上去:“遲早我會說的。”

  彭小滿靜了兩秒,問:“什麼時候?”

  “成人。”

  彭小滿在他眼裏看到的其實真的不是他青雉的孤勇,真的是他靜靜蟄伏在背後的熱望,他一定有最周全妥善的打算,一步一步的,都是穩的。家長的認可,能喊對方的爸爸作爸爸,能一桌圍坐談薄物細故,誰不想呢?

  彭小滿一點兒不覺得那會天兇險,當他天真吧,他甚至覺得那天會既溫情又美妙。會因為被理解與祝福而感動得痛哭流涕。

  就類似于新人站進教堂的感覺。

  從此就是合情合理了。

  “我這回是買好往返票你就別懸著心了,你去了我緊張的考砸了算誰的?”彭小滿手心滾熱地摸他臉:“照顧點兒我奶奶,等我凱旋,嗯?”

  李鳶點頭,偏頭在他手腕的脈處吻了一下。

  “哎不行。”彭小滿突然想起來了,伸手一點:“走前我一定得再跟你滾一回床單,餘味無窮的離別炮。少俠定個日子?”

  李鳶失笑,合上雜誌拿手蓋他臉,溫溫柔柔地罵:”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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