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拖李鳶送他,游凱風純屬就是欠,啟源集體包車去,他愣不願意,非說要一個人坐高鐵再到那兒集合。李鳶匪夷所思地問他,游少爺,你別告訴我你沒坐過高鐵?游凱風一臉的理應當,嗯啊,我打小也沒去過什麼地方,但凡出遠門,都是飛機呀。
李鳶了然,行吧,天生富貴命。
走那天,李鳶下了晚自習先載了彭小滿回築家塘,等人蹦下車了,才在巷裏擰了方向,“我今天去南站送游凱風,那事兒逼藝術類校考,包車不坐非去坐高鐵。”
彭小滿攬了攬書包帶,一愣:“哎?今晚就走?他這麼快就校考?”
“你以為?”李鳶伸手拉上他敞了懷的拉鏈兒,“都快過年了,牛`逼的學校得提早點兒開考顯示自己牛`逼啊。”
“差點兒夾我肉。”彭小滿摸了摸下巴,“我發現你對大學總是充滿了陰謀論的想法。”
李鳶捏他鼻尖,捏完了就撤,賊拉手欠,“比如?”
“電大那次,這次。”
“哇真的誒,真的好多次哦。”李鳶還能裝出港臺腔。
彭小滿扭過頭笑。
“你是不是最近老開夜車開到很晚?”李鳶把扯近些。
“靠我差點聽成開車開到很晚。”彭小滿不免憂愁地揪了揪臥蠶,揪出個可醜的鬼臉,“我別是黑眼圈很明顯吧?”
“我是晚上一兩點去倒水的時候,伸頭在廚房窗子那兒還能看見你家亮的燈。你別是怕黑吧?奶奶跟你住著的時候我還從來看不見燈。”摸摸他眼下,“當然黑眼圈也很明顯,就跟你磕門框上了一樣。”
“你別再提起磕門框這三個字,陰影。”撣開他手轟他走,“行你趕緊去,凱爺離不開你。”
李鳶蹬起自行車,“別說了我要吐。”
高鐵南站離築家塘不算太遠,是青弋前年新修,外型參考了國外某知名建築,拍照掛上網,被人大罵抄襲。內部裝潢倒是鄉鎮企業家頗喜愛的春晚畫風,最慣常聽見的評價——費眼、打潑了顏料盤、好像一個接一個二胡卵子在我頭頂上翻跟頭。
但對小小的青弋而言,高鐵站已算令人受寵若驚的配置了。找個本地明星跟這兒墨鏡一戴拉杆箱一提,勉強也能做個都市言情劇的合格外景。
南站晚上人流稀少,計程車礙於規定也不敢長停,匆匆撂下幾個乘客,車輪一抹油蹭就躥跑了。游凱風一看時間,勉強算是掐點兒到,還差三十分鐘檢票。很尷尬的時間,進站嫌早,去搓個飯吧,搞不好就他媽吃嗨趕不上。
沒招兒,倆人揣著兜去買了烤紅薯,擱候車大廳邊上的長椅上坐著啃。莫名一股子心酸,穿堂風又冷,想唱二泉映月。
“我覺得吧,你和小滿均,以後其實在學校最好能生分點兒。”游凱風咬了口大的,燙的嚎:“哎喲臥槽,一路燙到胃了。”
“什麼意思?”李鳶拿烤紅薯捂手,不怎麼動嘴咬。
“你已經在裝沒關係了我能看出來,但就是讓你倆在學校裏再裝的沒關係一點兒,我個人建議。”
李鳶看著他沒接話。
“我靠你不要突然這麼嚴肅的盯著我。”
“你說的這個東西在我這兒就是嚴肅的。”李鳶笑。
“那我真他媽多嘴了,我真就隨便一提。”游凱風剝開皮,扔手邊的紙簍裏,“其實你自己想想就能想出點兒不合情來的。彭小滿上次請了那幾天病假,誰也沒聽說怎麼回事,你聽說了,然後就你騎車跟他上下學了。前段時間他又好久沒來,也都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知道還是你告訴我的。”
“所以呢?”
游凱風笑,“所以你有的時候覺得你倆在學校裝的挺好的,但其實不是,我以前跟小滿君聊過會兒,我說你倆氣場擱一塊兒就讓我覺得特別你懂不?是,你可以把他偽裝成兄弟情……操我差點兒唱起來。”
李鳶被逗樂:“你別犯貧。”
“當旁觀者清你要大大滴明白,沒人傻。跟你明說吧,陸清遠那瘸腿子找我QQ聊天,不只一次聊到你倆關係啥時候變那麼鐵,我那時候沒感覺出來,我倆還在那兒瞎幾把分析呢。連蒙帶猜帶腦補,我們愣搞出個跌宕起伏的搞基故事來。”
“我他媽——”李鳶幾欲扶額。
“那是因為我們不覺得你倆有什麼才會瞎腦補著玩兒,就跟男生疊在一塊兒上上下下一下。但我說白了,如果班裏那些人真的發現你倆是,就跟我現在知道了你倆的確是戀人關係一樣,你覺得會怎麼樣?”
“知道了可能就知道了。”李鳶覺得沒那麼可怕,“不怎麼樣。”
“這當然有很多可能,比如像我這種特別慧眼如炬還拎得清的人。”游凱風不住地眉飛色舞。
“你別騷了行麼?”李鳶偏開頭。
“那如果是學校呢?”
李鳶一怔。
“別覺得不可能,被同學知道就幾乎等於被老班知道,然後被學校知道,被爹媽知道,我一點兒不是恐嚇,表演班兒有同性戀,跟我們一般大,活的特別獨特別悶,就因為爹媽知道了。”
李鳶碾動著食指和拇指。他想到了以前臉上斑駁帶彩的周文,和那次歇斯底里的林娜。他仍要說,他不撣他倆的關係公之於眾,他不撣和林以雄攤牌,並不能更壞地影響到家庭結構了,就有點兒愛你媽誰誰的心態了。但彭小滿他不想牽連。
出自一種自上趨下的憐惜和保護,並沒有和他站到對等的位置上,不該。何況兩個人早戀,這事情又哪有什麼牽連不牽連可言?
“你聖誕那天,周以慶唱歌你單框著小滿君拍,陸清遠其實又給瞄見了,晚上還賊兮兮的問我呢,開玩笑地跟我說你倆真是對誓死不休的好CP,說蘇起為啥看不上他個直男看上你個基佬。”
李鳶摸了摸鼻尖,不知道怎麼就被戳了笑點。
游凱風也樂了:“那我能咋說?我為了不露餡兒我他媽得配合他啊,我說可不咋地,你瞧這倆黏糊那樣兒。其實我心說,大兄弟,押對寶啦,快去買體彩吧,這倆是真基啊!”
李鳶笑嗆,捂著嘴咳。
回到築家塘差不多十一點,李鳶拎著另買的烤紅薯敲彭小滿家的門。換屋裏是個女的,月黑風高,這事兒就蹊蹺了;換屋裏是個男的……行吧也挺蹊蹺。
彭小滿就不可能不知道是誰,屋裏應:“別敲了沒人。”
聽出他的笑意,李鳶智商直線跳水,敲出了節奏:“彭小滿你開門啊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搶男人你有本事開門啊。”李鳶四平八穩又低低的調子說起這話來分外可樂,等彭小滿擱屋裏快笑到蹲地了,人又改詞兒了:“彭小滿先生您的外賣到了。”
彭小滿揉著下顎開門鎖,拉門,李鳶遞給他烤紅薯。
“謝謝小哥。”接過,果斷關門。
還就沒動靜了?
等了一刻,彭小滿又開了門,探頭朝右望:“我靠?”
李鳶從左側躥出,嫺熟地溜縫進門,抬腳合門,推著彭小滿雙肩把他往牆上一抵,壁咚,調`情,“聽說你家今晚沒人。”
彭小滿握著烤紅薯,已經笑不動了,“你究竟看了多少講偷情的連續劇,怎麼這麼真情實感啊?”
李鳶親上他,挑開他嘴巴探進去深吻,挺持久。
“你再不讓開。”彭小滿偏頭挪開間隙,帶出一線唾液,愣了愣才抹掉,他倆還是第一次打啵拉絲兒,“你再不讓開我廚房速食麵就粘鍋了。”
“趕緊。”李鳶放他小跑去天井,“別燒了。”
“你烏鴉嘴給我閉上。”彭小滿轉頭沖他齜牙。
“我該死”。”李鳶對著他背影笑。
熟門熟路地進彭小滿房間,坐他的板凳占他的書桌,小半月胳膊抵胳膊,鑽一盞臺燈下寫愈發如山的作業,已經一點兒臉不要的登堂入室了。他倆寫作業效率天差地別,一慣彭小滿摳完了語文卷,李鳶行雲流水掃完了數理綜;待李鳶秋風掃落葉般糊弄完了語文,彭小滿早淹死在數學題海,翻肚了。李鳶的相當的任務並非完全輔導,更是觀察、陪伴,滿足私心。
並不是彭小滿的要求,他甚至不樂意,笑說,你天天不回樓上蹲我這裏風流,就不你爸發現斬你手腳麼少俠?
說風流,言不符實,他倆頂多親個嘴兒,抱一塊剛脫褲子就滿腦子真題鋪天蓋地,彭小滿怕被他一捅疼,嚎出個夢遊天姥吟留別來。多半都是林以雄轉夜班,他才放肆,困狠了懶得動,就著彭小滿香撲撲的枕頭睡。近一周,林以雄白班,李鳶才幾近深更收上書包,狠嘬彭小滿一口重的,再披著夜色回家睡覺。
睡他這兒沒負擔。一覺一半,會覺出身邊有動響,半醒,睜開貼近褥子的一隻眼,倦倦偷看。
彭小滿像鼴鼠一般輕巧,保持低分貝,小動作如雲:先脫鞋,拿起來悄悄聞臭不臭,心定的放下;再褪校褲打水泡腳,燙的小聲罵操;再倒水吃藥,咽猛,噎得轉圈找水;再光膀子換睡衣,冷的邊搓邊吸溜;再鑽被窩,連帶著李鳶一齊蒙上,舒服地翻倆滾,瞎哼哼。李鳶偷看眼表,回回兩三點,在拼。
偶有例外,看他對著葛秀銀的照片傻愣愣地自說自話,聽到一半沒了動靜,仰頭挺猥瑣地瞄一眼,看見他趴在桌上哭。背著人,在難過。
都是客觀存在,彭小滿捕捉痕跡偷偷盡力,尋找平衡,李鳶擅自知道,並裝作不知道,以目光擁抱,在他背後親吻。
說,謝謝你努力,別管為誰。
一慣就是學生的天職居然到了要被感謝的地步,李鳶持續感到了荒謬裏的知足,與星星點點的疲憊。
彭小滿家的錫鍋拉去潘家園怕是能當古玩高價收了,照他話講,這是我奶嫁妝,比我年歲長,來聽話,低頭叫大爺。彭小滿捏著他大爺倆耳朵進屋,大爺肚裏正盛滿飄香四溢的速食麵,戳著兩副筷子一個枚勺,湯汁兒擱敞口裏晶亮亮的亂晃,蒸出騰騰熱氣。
“找個墊子哥,別濺作業上。”努嘴沖著桌角下,“哪兒有上學期的二十一世紀報,一摞。”
李鳶夠腰抽了張,抹平鋪上,放下水筆,就著小勺先來了口湯。藤椒味兒的,嗖嗖辣,磕了倆雞蛋,碼了好些片即食肘花。
“你怎麼那麼臭不要臉?”彭小滿鄙夷,嘬著筷子頭,“吃我肘花我跟你拼命。”
不讓我吃拿兩副筷?這話沒說。李鳶揀了片肘花進嘴嚼,挑眉尋釁:“都沒熱透。”
彭小滿奮袂而起,捏他兩腮,“吐出來!”
李鳶拽過他,伸手捏他小弟弟,好一記捉雞龍爪手。
“日`你——”側身躲開,一副筷子分為二,伸出去就想往他鼻孔裏搗,“別躲,我給你戳成長毛象!”
少俠少俠喊得歡,互捧臭腳,倆都是滿手下三濫陰招。
鬧完了,頭頂著頭,一人一口,在臺燈下就著小滿大爺分吃。李鳶不是不脹,就願意湊彭小滿這個熱鬧。
“我應該把你這晚飯拍下來。”臉上熏出了一層水意,彭小滿的一根頭髮黏在眼褶處,李鳶伸手替他拈開,揪得他眼褶二變三,“發給你奶,讓他看看你就這麼拿垃圾糊弄事兒。”
“哎,家通網了?速食麵早闢謠了好不?”彭小滿揉回兩層,眨眨,又舒展成了細緻的新月形,“你告訴吧,這就她給我買的,一箱,還有幹拌的,傻眼?”
李鳶不信,“扯,統一打折包郵?”
“扯我明天扛著你去學校。”彭小滿咬著筷子比天,“我奶的想法就是,反正我囑咐你好好吃飯應了也未必會做,我不如就買你願意弄的,比你餓了不吃好。”
李鳶比拇指,“奶奶有格局。”舀了口湯喝,又側過頭,認真起來問:“叔叔最近心情好點麼?”
“跟他電話聽著還行,奶奶也說挺好,元宵她就能放心回,但前幾天又好像毛了一頓,學校裏發了通火,說是他學院裏一同事跑過來給他介紹新物件。”彭小滿搖頭一笑,“我真服了,說那人腦子裏有屎,都對不起屎。”
“改翔謝謝,沒吃完呢我。”李鳶摸摸他鼓著咀嚼的腮幫,算是安撫,“傻`逼年年有。那過年真就你一個了?”
“嚶嚶嚶苦不苦?”彭小滿撇嘴賣慘。
“我也一樣,陪你。”李鳶見他神容間毫無驚異,就笑:“你知道?”
彭小滿忙不迭點頭,“是啊,掐指一算我倆註定就是難兄難弟,就問你神奇不神奇。”
“神奇。”李鳶應,“神奇的我明天就坐高鐵去把凱爺嘴封上。”
“切記封時候告訴他,是你猜出來的不是我賣掉的。行走江湖貴在一個……”笑場了,肩膀顫動,“義字。”
李鳶定定看他,黏人的那種。以前介意他笑眼底下的那層雨雲,真的有點兒何不食肉糜的意味。現在才發覺,這是他天生,隨病帶來,他都已經不抱怨健康與美滿的垂青,樂意朗聲歡笑了,有什麼要懷疑?憑他有什麼資格指點?喜歡他都喜歡不過來了。
最後一塊肉,是個樂趣,不玩兒浪費。李鳶先下手為強,故意去拿筷子夾,被彭小滿從中路截胡,挑開突進。李鳶不依不饒,旁側貼進預備奇襲。待接近紅白相間的目標物,彭小滿精准加速,想一招制敵,卻被李鳶干擾失了先機,瞪眼看他步法精准,率先夾起肘花。
明的不行用暗的,暗的不行玩賴的,彭小滿掰著他手往自己嘴的方向塞,眼瞅肉要進嘴,心叫不妙,李鳶湊過去親他。
彭小滿一愣,忽的眼前一明,李鳶已經開始嚼了。
對付賴,就是比他還賴,還流氓。
“其實我以前就想問。”脹得得趴桌上寫作業才舒坦,彭小滿枕著胳膊擦公式,“民警有這麼忙麼?”
換句話說,林叔叔總這麼加夜班麼?
“忙是真的忙,尤其年關,很多卷宗整理。”李鳶琢磨著完形填空,無比鬱悶原文和題沒印在一頁上,“以前我真的以為他忙得翹腳,不沾家,為人民服務。”
以前我以為,話裏有話。彭小滿支起胳膊,“現在不以為。”
“你處對象了還經常回家麼?我說絕大部分人。就比如我現在天天登你家門入你家室一樣。”
彭小滿懂了,沒說話。
李鳶飛快地在後頁謄下一串字母,順到閱讀理解,“所以我有時候對他不爽,是覺得他把這個兒子當傻子耍。當然他現在確實忙吧,理解。”
“年關了嘛。”
“不是。”
李鳶否定了什麼,彭小滿等他繼續。
似乎是把一篇文章讀完了,標注出了生詞,李鳶才說,“你上次見過的阿姨你還記得麼?粉襯衣。”
“嗯。”挺尷尬的還。
“我爸年後和她領證了。”在A選項上劃了個大圈,“她懷孕應該五個多月了吧,肯定得忙。”
李鳶半天聽不見彭小滿那張嘴的動靜。
好半天。
“其實有個弟弟妹妹應該挺幸福的。”彭小滿枕過來,惡意地往李鳶的手邊吹起橡皮屑,“除夕前兩天應該就放假,我們倆去找個地方玩兒一天吧。”
“一天?”李鳶一愣,隨即笑:“青弋環城一日遊?一天只能去周邊的古鎮。”
“那就古鎮。”
“吹風?”
“情侶風,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