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什麽都有》第405頁
陳嘯之沒注意到那一瞬,若有所思地說:“……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我們的問題……”
沈晝葉下意識接道:“——出現在這一黑板公式前?”
“……”
陳嘯之一愣。
沈晝葉也愣住了:“想到一起去了……?”
陳嘯之愣愣地點頭,沈晝葉忽然兩下扳開他的胳膊,連扶帶爬地滾回黑板前,撐著黑板,仔細端詳那一黑板公式。
“……”
“問題,”沈晝葉呆呆道:“……可能比黑板上的這些還要本源。”
陳嘯之下意識接道:“四種作用力的概念錯了?”
沈晝葉那一刹那渾身發抖。
“不不……”她聲音發著顫,望向黑板,道,“不能……不能說它錯了,它有……有個……我們一直以為是變量!我們一直以為我們忽略的是變量……”
沈晝葉說得支離破碎,但是陳嘯之卻一下子明白了,瞳孔震顫。
“我們篩了那麽久的數據,”那姑娘家語無倫次地敘述,“大海撈針一樣,想看看有什麽干擾的變量……可是……”
陳嘯之無意識地接道:“……萬一被忽略的是某個常量呢?”
“是某個恆定的、不變的值,”陳嘯之帶著一絲迷茫道,“也不能這麽說……某種更本源,比四種相互作用力更詳盡……”
那一刹那,火光穿過塵世。
普羅米修斯之火在一間小小的、即將被搬空的辦公室裡迸發。
桌上攤著詩集,小盤子裡放著啃了一小口的無花果,兩名年輕的愛人隔著張桌子,望著彼此眼中亂七八糟的自己。
他們的心臟幾乎都要跳出胸腔。
“……我……我不敢說。”沈晝葉發著顫道。
陳嘯之兩指按住額頭,顫顫抖抖地擺擺手:“你……你讓我想想……”
“我也……”沈晝葉手撐著黑板,手抖地抹掉了一大道公式,混亂地說,“我也……我也想想……”
陳嘯之:“……”
兩個人僵直地沉默了許久,如是足足過了近半個小時,沈晝葉甚至連姿勢都沒怎麽變。
早夏的風吹起窗簾,陳嘯之終於冷靜了些許,打破了沉默:“現在不能激動。”
沈晝葉喃喃道:“……對,不能激動。”
陳嘯之理性仍未完全恢復,但經整理好了下一步一二三,盡力鎮定地給小青梅解釋,“我們兩個現在都需要獨處,時候呆在一起只會互相影響,不利於將來糾錯和討論。”
小青梅:“……同、同意。”
“不能抱太大希望。”陳嘯之仿佛也在勸自己般,心平氣和地說,“要保持悲觀。”
沈晝葉複讀:“悲觀。免得一場空歡喜。”
“沒錯。”陳嘯之亦道。
沈晝葉發著呆,拽開辦公室門。
陳嘯之忽然叫住了她:“……葉葉。”
沈晝葉:“誒?”
他面色仍帶著一絲紅,問:“……晚上你想吃什麽?”
沈晝葉回頭望著他,笑了起來。
人間溫暖,光照耀著一對凡間的愛人。
整個加州翠綠欲滴,一派屬於晚春的,生機勃勃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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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他們而言,永遠是,也將是,一個平凡的下午。
只是那天下午靈光停駐人世,無聲無息地懸於他們頭頂,猶如即將爆裂開來的超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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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晝葉前二十年,都不曾這麽勤苦。
一方面她不敢確定自己的構思是否正確,只能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地驗證自己的假設——沈晝葉從初中起就不愛用計算器,六位數加減乘除隨便心算,但在這一刻,她甚至不敢留下半點隱患。
每一個最簡單的式子,她和陳嘯之至少要倒推三遍。
有時她在咖啡館裡和陳嘯之喝著咖啡,會在紙杯托上寫下下一步瑣碎的靈感,陳嘯之看一眼,有時讚同,有時反對——而後爭論不休的兩人各自起身,跑到一邊,互不干擾地證實自己的想法。
沈晝葉那時才意識到,自己和陳嘯之共事,是一件幸事。
小竹馬求學十八年,十八年的苦修中未有一日對自己放松過要求,理論知識堅實程度與沈晝葉旗鼓相當,有極度強盛的好勝心與實事求是的精神,更懂得如何協調壓力與工作的關系。
最後這條沈晝葉一直無法掌握,她一旦進入狀態,不眠不休三天都是常事。
於是陳嘯之經常會把CPU超速運轉的小青梅一鏟子挖出來,帶著她去公路上兜風,喂好吃的小肉丸子,或是帶著她跨越暮春的綿延荒草,一起去黃石公園。
“別錯過這景色,”陳教授莞爾笑道,“你可是生在春天。”
生於春天、甚至被起名叫四月的的小青梅哈哈大笑,摘了自己的眼鏡,在春光中,笨拙地與他在車上接吻。
女孩命裡注定遠航,那男孩是她的童年玩伴,是她的少時同儕。
是志同道合者。是一起去向無盡之海航行的旅人。
他是愛人,是偉岸的戰友。
是人世間那個最與她互補的靈魂。
-
…………
……
沈晝葉本科時,張益唐剛做出孿生素數的研究,受邀回母校做過一次講座。
講座那天北大國際數學中心擠得擠擠挨挨,都是想看看這個在美國籍籍無名多年,甚至去賽百味做過服務員的,在名不見經傳的新罕布什爾大學做了十多年按日結薪的臨時講師,卻忽然撼動了世界的老師兄的樣貌的十幾歲二十歲的小混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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