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莫奕打開手電筒,在自己的手掌上磕了磕,手電筒筆直的光束毫無滯留地穿透黑暗,在對面牆壁上晃了晃。
沒有損壞,電池完好。
莫奕有些心不在焉地關掉手電筒的開關,將它握於掌中,緩緩地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毫不猶豫地向外走去。
昨天晚上的那個小女孩的出現,他感覺應該不是巧合。
——她在尋找一隻兔子。
在脫離了危險境地之後,莫奕瞬間聯想到了,那個在玩具室內,他一不小心踩到的那只支離破碎的兔子玩偶。
不管二者有沒有關係,只有看過了才能知道。
莫奕微斂眼眸,長長的眼睫掩蓋住眸中的複雜情緒。
他慢慢停下了步伐,在那扇熟悉的門前久久駐足。
那扇門的門楹比其他門低矮許多,做工粗劣的門框歪斜而粗糙,門側用歪斜的蠟筆寫了幾個小字“玩具室”。
然而,不同於上次的是,這次的門上,密密麻麻的地印著無數小小的血手印,一個疊著一個,幾乎將半扇門完全蓋住,大片大片的猩紅幾乎刺痛人的眼球。
觸目驚心。
莫奕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攥了攥手中的手電筒,冰冷的金屬外殼帶來的涼意透過掌心滲入骨縫,讓他稍稍鎮定了些許。
上次在玩具室的經歷絕對算不上愉快,雖然對他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但是那種幾乎凝成實質的壓迫感可並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忘記的。
再加上現在支線任務開啟,難度急劇增加——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沒人能夠保證的了。
莫奕把手掌搭在門把手上,只是輕輕一擰。
門便無聲而順暢地劃入了黑暗中。
就如同上次一樣,無聲而靜默地邀請著他的進入,等待著無辜者的闖入。
莫奕覺得自己的喉嚨有些乾澀,他淺淺地吞咽了下唾液,喉嚨裏火辣辣的疼。
就在這時,玩具室內傳來一聲輕微的聲響。
“喀噠”。
燈自動打開了。
蒼白而暗淡的光亮灑滿了房間,把室內的全貌展現出來。
玩具室不大,比起其他房間甚至顯得頗為普通。
低矮的歪歪扭扭的牆壁上貼著顏色古怪的壁紙,壁紙破碎的邊緣剝落下來,露出色澤莫辨的牆壁,房間內空空蕩蕩,地下鋪著骯髒的地毯。
地毯上方凌亂地拜訪著零碎的玩具和人偶。
一小堆積木擺成了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手筆拙劣,看上去頗為可笑,一些小玩偶沾滿灰塵地躺倒在它的旁邊,還有一些堆成一小堆靠在牆角邊。
莫奕心口微微一跳。
他記得自己在上次來玩具室的時候,似乎是把這堆積木踢散了的。
他定了定神,環視了一圈整個玩具室,尤其在那堵牆上停留了許久——上次他來時看到的六張畫像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光禿禿的一片牆紙,看上去空空蕩蕩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個兔子也不見了。
莫奕心下稍安,這至少說明了那個小女孩尋找的兔子確實是他猜測的那只。
他邁步走進屋內,剛剛走了沒幾步,就只覺身後一陣涼風掠過,然後“砰”的一聲巨響——
莫奕快速回過頭。
身後的門已經被重重地合上了。
他心臟一縮,快步走到門口,伸手握住門把手用力地搖撼著。
那扇門如同銅澆鐵鑄的一般,在莫奕用盡全身力氣的拉扯下紋絲不動,彷彿被緊緊黏在了門框上一般。
莫奕低喘著,有些脫力地扶住門板,垂下的雙眼卻正好瞥到了門後的一角,整個人都不由得頓住了。
那是一隻灰色的兔子。
它端端正正地靠著門後的牆壁坐著,破碎的肚腹處露出骯髒的棉絮填充物,一綹一綹地垂在地下,正用一雙蒙塵的黑眼睛緊緊地的盯著莫奕。
莫奕抿抿唇,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後蹲下身子,伸手將那只兔子撿了起來。
就在他直起身子的那一刹那,只聽一聲熟悉的“喀噠”聲響了起來。
燈滅了。
房間裏瞬間一片漆黑。
莫奕的背後冒起一股寒氣,順著尾椎攀爬而上,暴露在冰冷空氣中的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房間裏靜的嚇人,莫奕只能聽到自己的不穩的呼吸聲,和急速收縮的心跳。
透過門縫,走廊裏細微的燈光透了進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莫奕用黑暗中朦朧的視力,彷彿看到——
這個屋子裏,不只有他一個人。
莫奕屏住呼吸,僵硬的指尖微微用力,手電筒打開了。
冷白的光柱穿透黑暗,穿透了黑暗,照到了對面的牆壁上。
房間裏空空蕩蕩,彷彿在嘲笑著莫奕過於豐富的想像力,然而下一秒,他手中的手電筒突然開始閃爍起來。
昏惑不定的光在對面的牆上掙扎閃動著,每暗一下,似乎牆上就多一個影子。
終於,在“滋滋”兩聲輕響之後,手電筒徹底放不出任何光亮來了。
屋子裏陷入了極端的死寂與黑暗之中。
莫奕渾身僵硬地站在黑暗中,一點也不平穩的呼吸暴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心緒。
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小小的力量扯住了莫奕手中的兔子,輕輕地向外拉扯出去。
莫奕一愣,微微放鬆了些自己僵硬的手掌。
兔子被從他的手中扯了出去,靜靜地滑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謝謝。”一個細細的童聲在黑暗中響起“謝謝你幫我找到我的兔子,先生。”
莫奕心下微微一鬆,但是還沒有等他說些什麼,那個童聲又重新響了起來:
“但是……他們想和你玩,我阻止不了他們。”
莫奕背後一涼,悚然之意瞬間佔領了他的腦海,他開口,用沙啞的英文問道:“他們是誰?”
“先生,您不要怪他們,他們只是太寂寞了。”細嫩的童聲並沒有回答,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太想有人加入他們了。”
莫奕還沒有來得及做些什麼,就感覺自己的褲腳被什麼重物拽住了,然後越來越多的重物堆積了過來,將他狠狠地向下拉扯著。
莫奕用盡全力奔向門邊,搖撼著那扇門,但卻毫無作用,門依舊緊緊焊在門框中,絲毫不動。
那個女童的聲音再次響起:“如果您可以離開的話,我會感謝您的——如果不行,就一直陪我們玩下去吧。”
小孩咯咯的輕笑聲在室內迴響,令人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頭頂的燈光開始拼命地閃爍起來,一時明一時暗地照亮整個屋子。
莫奕這才看到,無數大大小小的破碎玩偶不知從何處湧出,像奔騰的波浪一樣向他淹沒過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填滿整個房間。
下一秒,燈光暗掉再亮起時,那些大大小小的玩偶變成了一隻只蒼白沾血的小手,爭先恐後地向他伸了過來,扯住莫奕的手腳,將他向下拽去。
隨著燈光的明滅,屋子裏的東西在玩偶與手掌之間變換,但都同樣地越增越多,幾乎將莫奕淹沒。
莫奕掙扎著,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門依舊紋絲不動。
慘白的小手環上了他的脖子,摸上了他的臉頰。
冰冷的觸感令莫奕打了個哆嗦,竟然意外地冷靜了下來。
思考!思考!
莫奕在整個房間裏用目光迅速地搜尋著——終於,他的眼前一亮!
一隻熟悉的棕色的泰迪熊躺在無數玩偶的中央,兩隻完整的眼睛灰撲撲的,靜靜地注視著他。
莫奕奮力向那只熊掙扎著撲去。
燈光瞬間一暗,再亮起——
那只泰迪熊變成了一隻沾滿鮮血的小手,那只手上血跡格外濃重,幾乎將它染成了純粹的血紅。
只能一搏!
莫奕咬緊牙關,掙扎著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它。
一股大力瞬間傳來,幾乎如同鐵箍箍住一般,將莫奕整個拉了過去。
莫奕一陣頭暈眼花,順著力道整個重重地砸了過去,再回神,卻發現他正躺在走廊上。
身下是灰塵僕僕的骯髒舊地毯,一個腐朽的塵土氣息充斥著鼻腔。
莫奕有些愣怔地翻了個身。
黯淡的壁燈給幽深狹長的走廊平添了一股暗沉詭異的氛圍,冰冷的溫度滲入肌理——莫奕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渾身被汗水打濕。
濕漉漉的襯衫黏在身上極不舒服。
莫奕卻沒有管它,而是平躺在地面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剛才還沒有覺得,現在他發現自己渾身都疼的厲害,撩起衣袖來一看,才發現自己的小臂和手腕上密密麻麻滿滿地印著都是青紫色的小手印,在他久不見天日的蒼白皮膚上,如同浮雕一般地腫著,看上去頗有些驚心動魄的意味。
莫奕將袖子放了下來,劫後餘生似的長舒了一口氣,然後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低頭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就在這時,莫奕看到,在自己剛剛躺過的地方,卷著一張泛黃的紙。
莫奕心頭一跳,一股戰慄似的興奮如同過電一般流遍他的全身,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黑暗的玩具室中,那個女童細弱的聲音:
“如果您可以離開的話,我會感謝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