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瞎子研究員
“昨天羅根教授已經帶你參觀過辛普森實驗室了,這裡最重要的兩個項目部門就是我們和福特中心。航太航空部是辛普森實驗室主要的科研成果產出部門,福特中心……”
托尼松了聳肩,“雖然沒什麼技術含量,但是不得不承認他們是實驗室主要的資金來源。”
林易摘下手上的手錶,將大衣掛到衣櫃中,仔仔細細地將白色實驗服的每一顆扣子扣好。材料科學實驗室的白大褂是用一種防火材料纖維製成的,比一般實驗室的實驗服厚一些,穿在身上卻沒有一絲厚重感。
“航太航空部的正式研究員不多,除了我還有四個人,除了沃克是專職研究員,其他都是伯克利的教授,他們就只有做項目的時候才過來。沃克話多了點,但人不錯。我們都是各自做各自的研究,雖然在一個部門,但是平常工作上的接觸機會並不多。”
兩人說話間,羅根教授笑眯眯地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一臉憔悴的何群。
“工作環境還適應吧,如果有什麼不習慣的,直接和我說。”這話明顯是對林易說的,羅根笑得一臉慈祥,配上他那身大紅色羽絨服,活像一個從電視裡走出來的聖誕老人。
托尼面上露出明顯驚訝的神色,“羅根教授?”
“教授您客氣了,這裡非常好,沒有什麼不習慣的。”林易禮貌地回答道,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那就好。”羅根笑著點點頭,上前兩步用力拍拍林易的肩膀,“年輕人啊,總是那麼充滿鬥志和活力。”說完,慢悠悠地走遠了。
托尼看著羅根的背影,丈二摸不著頭腦,“他大早上來就為了跟你說這個?”羅根教授在辛普森實驗室是出了名的嗜睡,除非有工作的時候,否則幾乎不可能在早上看到他的身影。
“或許吧。”林易笑道。
霍爾推進器是電力推進裝置的一種,大多被用於衛星位置調整和變軌。自1972年第一個霍爾推進器SPT-60上天服役,霍爾推進器就一直是世界各國航太領域研究的熱點。
“我原來的方向一直是無壓燒結,但是出來的成品無論是耐熱還是濺射實驗都不過關。”托尼將厚厚一遝資料從抽屜裡搬出來,“唯一的成果大概就是論證了h-BN相對於c-BN來說,更容易進行機械加工。”
林易也不避諱,直接拿起那遝材料一目十行地看起來。
“我們重新做一遍。”林易只看了一半,便放下了手中的資料。
“現在?”托尼驚叫出聲來,沒有實驗日程,沒有計劃書,甚至連書面的實驗思路都沒有,就這樣開始了?
“快的話,我們可以在午飯前完成準備工作。”
托尼.布萊斯……
“好,聽你的。”托尼努努嘴,迅速跟上林易的動作。
“你想降低燒結溫度所以將n-BN進行粉末化處理?”
“沒錯,事實證明效果不錯,雖然離我的預期還有一點距離,但是它確實降低了燒結溫度,我想就這點,我就可以寫一篇不錯的論文。”托尼顯得有幾分得意。
林易抬頭看了這個辮子綁在頭頂的臨時夥伴,“行,你高興就好。”
“將這些h-BN粉末用行星式球磨機進行二次球磨,分6、12、18、24四組,觀測XRD衍射圖像。”這話林易是對何群說的。
何群跟著兩人進來後便不發一語,但林易注意到,他這個助理在進來後第一反應是熟悉實驗室儀器位置並進行調試,倒是有點實驗意識。
“好!好的!”何群立刻大聲應道,他在辛普森實驗室做雜工也有大半年了,但操作機器這種事永遠輪不到他這個鵪鶉,如今聽到林易讓他操作球磨機,他心跳地飛快,心臟仿佛隨時隨地都要蹦出胸腔似的。
雖然這種小操作沒有技術含量且費事長,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特別對何群這種永遠摸不上機器的小菜鳥來說,那簡直比過節還幸福。
林易好笑地看了滿臉激動的助手一眼,“不懂的開口問,你臉上長的嘴巴不是用來裝飾的。”
何群訥訥不語,他這前二十年,嘴巴的最大作用似乎就是裝飾。
何群小心翼翼地捧著h-BN粉末去找球磨機,林易則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一連串書名和化學公式。
“托尼,h-BN陶瓷在測試中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林易問道。
托尼從自己的實驗資料裡找出幾張曲線圖,“濺射實驗。”
“因為航天器製造成本高,而且太空垃圾問題日益受到國際社會的關注,NASA對霍爾推進器的服役壽命要求在提高,h-BN陶瓷擁有優良的熱穩定性,較好的抗熱震性,良好的絕緣性及易進行機械加工,它確實比氧化物陶瓷更適合做霍爾推進器通道材料。”
“但是我的幾次濺射實驗表明,優良的抗離子濺射性能才是決定推進器服役時間長短的關鍵性因素,顯然h-BN陶瓷抗離子濺射性能比氧化物陶瓷好,但離NASA的要求還差了點。”托尼顯得十分無奈。
“那h-BN基複合材料呢,想過這個可能嗎?”
托尼顯然一愣,“你的意思是h-BN陶瓷粉末和其他粉末混合,進行熱壓燒結?”
“對,保留h-BN陶瓷特性,同時加入抗離子濺射性能好的材料。”
“想法是美好的,但是這種材料數量太大了,這無疑是在大海撈針。”
“我們做材料科學的那天不是在大海撈針,而且我已經篩選出了和h-BN陶瓷燒結溫度差不多的,可能性大的幾組材料,我們可以慢慢試。”林易將手裡的幾張紙遞給托尼,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化學公式。
托尼倒吸一口冷氣,“你剛才一邊和我說話一邊寫的?”
“不然呢?”林易好笑道。
托尼神情複雜地看了林易一眼,“我大概知道為什麼羅根教授會特意早起來和你見一面了。”
林易嘴角抽了抽,他大概知道羅根早起,恐怕是因為他昨天遞給辛普森的那份可行性報告吧。
兩人商量這實驗方案,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
“叫上你的小助手,我們先去吃飯。辛普森實驗室的餐廳不錯,伯克利的食堂也挺好。哦,對了,後天就是耶誕節了,今天學校食堂可能會有節日驚喜,去不去?”說到這裡,托尼對著林易眨眨眼,露出一個“大家都是男人,你懂的。”發眼神。
林易……
伯克利的學校食堂已然提前進入到了節日狀態,隨處可見的紅色氣球,打扮成聖誕老人模樣的少年少女們,笑嘻嘻地分發著小禮物。
林易甚至看到兩個聖誕老人在……接吻,是的,他沒看錯,周圍一片起哄打趣聲,他突然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是不是真的有點老了。
“林研究員!”有人在後面大聲喊。
林易下意識地轉過頭去,是……那個辛普森的華人實習生,好像叫……徐東奎。
徐東奎穿著辛普森實驗室的白大褂快步向幾人走來,那明晃晃的“辛普森實驗室”標誌獲得了不少豔羨的目光。
“林研究員,布萊斯研究員,何群。”他笑著和三人打招呼。
“班長好。”何群弱弱地叫了一聲。
“班長?”林易用疑問的語句複述了一遍。
徐東奎立刻擺手,“都是國內的老稱呼了,一時沒改過來。林研究員,我們同批的留學生知道您的事,感到十分欽佩和與有榮焉,今天看到您也在這裡,能否有幸邀請您一起過去坐坐?”
林易挑了挑眉,倒是個好苗子,還沒出社會就這麼人情練達,就算不搞科研混得也不會差。
“當然,我的榮幸。托尼,一起嗎?”對於唐潤生當年的照拂,林易一直心存感激,他也願意將這一份照拂傳承下去。
托尼聳聳肩,“當然。”
徐東奎領著三人往裡走,不久就看到幾張被拼在一起的方桌,桌旁坐了十幾個人,有說有笑,看到徐東奎帶著林易等人過來,紛紛熱情地打招呼。
“呦,這不是我們的辛普森實驗室研究員助理何群先生嘛,您也來跟我們一塊吃飯啊?”一個角落裡的男生突然開口道。
場面有一瞬間的僵硬。
何群站在那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面上幾乎能滴出血來。
“張赫!”徐東奎低聲喝道,示意他閉嘴。
張赫努努嘴,“班長啊,您現在還只是一個非正式的實習生,而人家因為會掃地,成了正兒八經的研究員助理,您不覺得不公平?也不知道那個研究員是不是瞎的,居然能忍受他這樣的人。”
徐東奎的面色已經不能用尷尬來形容,他看向林易,努力想要解釋什麼。
“他們在說什麼?”托尼茫然地開口問道。
“在向我們打招呼。”林易嘴角勾了勾,一本正經地說道。
“哦?你們華文和人打招呼真像是吵架,你好你好,你們好。”托尼興沖沖地和眾人打招呼。
眾人的目光不自覺都集中到現場唯一一個外國人的身上,托尼感受到華國人的熱情,笑得更加燦爛了,“非常高興見到你們。”
有人噗哧一聲笑出聲來,現場的氣氛為之一松。
“吃飯吃飯,先吃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有人笑呵呵地打圓場。
眾人見有臺階下,也紛紛附和。
這時,有人笑著開口問道:“同學你也是伯克利的學生嗎?我們以前怎麼沒有見過你?”說話的是一個容貌清秀的女生,她看向林易,目光裡帶著幾分羞澀。
“我?”林易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以為等吃完飯再自我介紹比較好,不過既然你問了,我嘛,就是那位同學剛剛說的那個瞎子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