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元幸話音剛落, 王愆暘便大聲道:「不行。」
語氣嚴肅, 聲音大到周蕾和趙眠付都忍不住側目看了看他。
元幸目光則一錯不錯地看著王愆暘,又重復了一句:「可是,可是我是想恢復的。」
他說的不是做手術而是恢復。
就像是周蕾說的那樣, 一般智殘患者大多數不會有這麼個「我傻了」的概念。但元幸則清楚得很,他不僅明白這件事, 還記得以前的不少事。
元幸很明白自己一直以來的現狀,他努力生活的同時也在朝著自己有朝一日能恢復兒努力。
比如他堅持去火鍋店上班和顧客們交流, 享受一個和世界有聯繫,和其他人無差別。
元幸這樣努力了四年,如今他終於等到一個能快速恢復的機會, 自然不會放過。
他想, 更快,更快一點和開心先生在一起。
更快地想親哪裡就親哪裡。
但王愆暘顯然考慮得更多,他凝眸看著不遠處的元幸:「這件事等下回家跟你說。」
轉頭看向周蕾:「除了腦部的手術呢?沒有其他法子嗎?」
周蕾攤了攤手:「就是剛剛跟你說的, 你想等他慢慢恢復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時間方面誰都不能確定,腦部手術是我目前能保證最快的一種方式。」
「而且。」周蕾說著,目光挪到元幸身上, 「元幸的情況不僅僅是發燒導致的,還有部分他沒有走出來的因素,現在他主動願意走出來,對後續治療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王愆暘點點頭:「好的我知道了,謝謝周醫生。」
周蕾也點頭致意:「客氣。」
「元幸, 我們先回去了。」王愆暘衝元幸揮揮手。
元幸沒有動,執拗地站在原地,目光留在那份X光片上。
王愆暘皺了皺眉,走到元幸身邊牽起他的手,強硬地將人帶走了。
回家的車上,玻璃窗緊閉,氣氛低沈,兩人誰都沒說話,空氣也一直沈默著。
元幸伸手緊緊地攥著安全帶,目光從上車開始就一直放在王愆暘身上,一錯不錯,固執得很。
王愆暘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專心開車。他一直知道元幸在看著他,也知道元幸的目的,但就是不側頭看,他怕自己看一眼就會心軟。
他是最希望元幸能恢復的那個人。
他比元幸還希望他能長大。
兩人的態度都十分明確,頭一次這樣一言不發地互相僵持著。
終於到了小區樓下的時候,王愆暘熄了車子的火,拔下鑰匙,松開兩人的安全帶,這才直視元幸的眼睛。
元幸立即衝他眨眨眼,說:「開心先生我,我不怕做手術的,你相信我。」
王愆暘無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腦袋,撫在後腦勺的位置上:「我當然相信你啊小元幸,我的寶貝最勇敢了,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
元幸是逐漸勇敢了起來,大步向前奔跑,他倒是像喪失了勇氣一樣。
元幸抿了抿唇,剛想問點什麼,王愆暘就打開了車門:「小元幸下來走走吧,外面挺好看。」
小區里種植的滿是法國梧桐,此時正逢落葉時節,風一過,金燦燦的葉子從天而降,蓋在五顏六色的石子路上。
「咔嚓」一聲,元幸踩碎了一片碎葉。
兩人並排走在腳下的金黃色上,又回到了剛剛在車上的狀態。
元幸捏著一片梧桐的葉柄,在指尖里輕輕旋轉了幾下,輕輕吹一口氣,那片金黃的葉子順著氣流就飛了出去,最後在翩翩的舞蹈中又落到了地上。
王愆暘在看他玩了好幾片葉子後,終於開口:「元幸。」
「開心先生。」元幸也看著他。
王愆暘很明白元幸的意思,所以他打算直接挑明瞭說出自己的顧慮:「周醫生說,腦補手術的風險很高,而且國內的技術也不甚成熟。如果手術失敗的話,你可能會什麼都記不得……」
「不記得所有人,包括我。」
話到最後一句,王愆暘的語氣里帶了帶哀嘆和害怕。
元幸沒說話,王愆暘則繼續說:「而且做手術很疼的你知道嗎?要用手術刀你腦袋上開個大洞。且不說你會忘掉所有人,單從這個方面,我就捨不得你去做手術。」
「而且你不像他們那樣,沒有溝通和自理的能力,你能照顧自己,你也能很好地和旁人交流……你比他們都好。而且周醫生說,就算不做手術你也是可以恢復的,萬一沒過多久你就好了呢?」
一路上,王愆暘踩碎了多少梧桐葉就說了多少句話。
「我們在一起也快一年了,我賺錢養家,你就慢慢學習,總會等到那麼一天的……現在這樣不好嗎?」
他真的是沒有元幸勇敢,那份愛和擔心纏住了他一直以來的意願,他寧可保持現狀,也不想去撞那麼一星半點的運氣。
就算是0.0001%的風險,那也是滿盤皆輸。
元幸將那些都聽到了心裡,但兩人終究考慮的層面不同。
於他而言,不論的痛苦還有美好他都經歷過了。現在的元幸已經不是那個容易滿足的人了,他有目標,有理想。
也有那個他想去學會愛的人。
這個人就站在他面前。
元幸停下了腳步,抬頭道:「開心先生,你說的這些我,我都不害怕的。」
「我就怕我一直一直,一直到到了都沒辦法,和你在一起。」
這三個「一直」,不知道是元幸因為口吃而重復,還是刻意重復。總之他的意願,已經十分明確和堅決了。
風過,頭頂樹葉沙沙作響,王愆暘有一秒的愣怔和動搖。
最終在漫天的落葉里,王愆暘彎下腰伸手抱住了他的小星星,但並未表明自己的態度。
今天的晚飯吃的早,不到七點就解決了,王愆暘刷過碗後接了個電話,好像是小區物業那邊要業主去領個東西,於是他和元幸交代了幾句後就出門了。
元幸看著他關門,開車,行駛出自己的視野里,這才回到了王愆暘的臥室里。
牆上掛著幾個相框,裡面裝裱的是元幸之前在給王愆暘過生日時寫的卡紙。
元幸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不自覺就入了神,回到了王愆暘生日的那天那晚。
三月末的春夜裡開著驚喜花,小星星給開心先生過了生日,唱了生日歌。第一次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感情,第一次得到了臉頰上的吻,也是第一次他主動親吻開心先生。
元幸想著想著,手不自覺地就摸到了自己的臉頰上,輕輕點了一下。
九個相框一字排開,元幸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輕聲默念著自己曾經寫下的感情。
其中重復最多的是「在一起」這三個字,因為當時他寫了很多句想和開心先生在一起。
只不過,當時的在一起,指的是現在的小星星和開心先生在一起。
而如今從元幸口中說出的在一起,是那個十八歲的元幸和王愆暘在一起。
當時他寫的是「白毛寫老」。
現在他想的是「白頭偕老」。
和王愆暘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後,元幸的心態和感情早就悄然發生了變化。
一片落葉停在窗台上,發出撲朔一聲,元幸回過神來,拉開窗紗,將那片不期而至的梧桐給拿了進來。
看著這片葉子,元幸又想到了下午那會兒王愆暘在紛紛落葉里說的話。
他是知道開心先生擔心自己會出事……
但是,元幸嘆了口氣,伸手墊腳,將那片金燦燦的梧桐夾在那個裝裱著「反正,反正就是,想一直和開心先生在一起,就算我們都一百歲的,白毛偕老。」的相框邊緣。
他也想白頭偕老啊。
剛把梧桐葉夾好,就聽到了門鎖轉動的聲音。
元幸思考了一秒,下一秒就拔腿跑了出去。
王愆暘手裡拿著張張表格,前腳剛跨進家門,後腳還在門外,還沒來得及關門,就被元幸抱住了。
「怎麼了元幸?」王愆暘疑惑問,「不舒服了嗎?」
元幸的腦袋隔著衣服蹭了蹭他的肚皮,搖了搖頭。
「那怎麼了是?」王愆暘反手關上門後抱住元幸朝屋裡走,「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面對面擁抱著走路著實艱難,兩人基本上是一腳深一腳淺,搖搖擺擺地坐到沙發上了。
雖然兩人之間還有一段距離,但元幸幾乎是跨坐在王愆暘身上了。他雙手緊緊攬著王愆暘,慢慢收緊,加深這個擁抱。
王愆暘愣了一下,明白了元幸不說話的原因。他伸手掌在元幸的後腦上,輕輕撫摸著那份被封存的回憶和年歲。
客廳里沒開燈,只有窗外美好的月色。
「元幸啊。」王愆暘輕聲開口,不著調地問,「你知道那句話嗎?」
「什麼的?」元幸問。
「今晚月色真美。」王愆暘說。
元幸不由得抬頭看了看,正好看到月色投射在地上,被交錯的陰影和垂直的縫隙分割成好幾塊。
而同時,一陣微涼的風從窗外吹來,拂起元幸的額發。幾根發絲在明晃晃的月色里飛揚起來,最終軟軟地垂了下來,溫柔無比。
元幸喃喃道:「風也很溫柔呢。」
風落,元幸的話語也落。
成了光桿司令的驚喜花在余下的風裡掉下來一片枯葉。
元幸看著那片葉子晃悠悠地落到地上,轉頭問王愆暘:「開心先生,你,你想不想要一個驚喜的?」
這話問的王愆暘的心臟猛地一顫,總有種預感。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不過,我不希望是你告訴我你偷偷通過趙眠付聯繫了周醫生。」
「不是,不是這個的。」元幸搖搖頭,松開攬住王愆暘腰間的手。
他抬臂,雙手捧住了王愆暘的臉,微微冒頭的胡茬扎在指腹上,癢癢的。
元幸看著王愆暘,輕輕地抿了抿唇,唇色比月色還美。
接著他閉上雙眼,對準王愆暘的嘴巴就吻了上去。
我知道今晚月色很美是我愛你的意思。
我也愛你。
所以我想真正地和你在一起。
永永遠遠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