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樹
任繼包著長長的黑色斗篷,跟在管家後面,慢慢地走在曲折的長廊中。
沒人知道老宅到底有多大。
老宅一直是寂靜的,空氣寂寞得產生幻聽。長廊外側是花苑,一片開著花兒的樹。花瓣輕輕落下,溫柔如雨。這種樹本地到處都是,方言名稱是「花樹」,好像沒什麼正式稱呼。一到初春,開得花海連天,浩瀚的生命力溫潤卻不容置疑。老先生喜歡這種樹,老宅到處都是。早就過了花期,老宅的花樹依舊開著。
風把花瓣吹上任繼的肩。
任繼低頭看那甜蜜可愛的花的遺體,管家沒回頭,微笑:「到底是到時間了,留不住。」
他們想盡一切辦法改造花樹,結果只能延長花期,否則花樹就原地死去。這種性子烈得殺氣四溢的樹開花,凋謝,結果,默默恪守生命的輪迴。
隱隱有蟬鳴。
任繼跟著管家越走越深。身後看不到來處,眼前看不到去處。一步一步,萬劫不復。
「這種樹以前有個名字。現在沒什麼人知道了。」
「雲陽。」
虞教授開車趕到工地,來了一群工程師教授戴著安全帽圍著圖紙犯愁。負責人眉毛耷拉著,滿臉愁苦:「這個棺材是突然冒出來的,否則也不能主體工程都快完成了才發現它。要使用起重機就得拆承重牆,那麻煩大了……」
一個戴眼鏡中年男人手裡拎著小鏟子從灰泥的牆壁另一面彎腰走出來:「不用著急拆承重牆,起重機不一定能把石棺起出來。你們進來看。」
虞教授跟著人群進去,全都被深深的探方嚇一跳。探方中間還在往外挖,裡面往外挖土的男人已經整個人看不到頂了。石棺在地面上的部分看上去就是個普通棺材,一發掘,才發現根本挖不到底——簡直像是從地底層長出來的!
虞教授突然被一聲蟬鳴扎得一晃。旁邊的工程師扶住他:「您沒事兒吧?」
虞教授笑笑:「沒事兒,我覺得奇怪,這個棺材好像……長出來的石筍。」
石棺頂部的土已經清理,準備搭手腳架,不知道還要挖多深。虞教授瞇著眼往下看:「石棺還沒開過?」
拎鏟子的那個考古人員是歷史教授,他扶一下眼鏡:「條件不成熟,沒開過。」
虞教授想起言辭哭得臉都腫了,心裡難過。他慢慢走下探方,棺材下面的石筍。一節一節,彷彿真的是生長的痕跡。虞教授仰頭,石棺周圍雕著精美的花紋。
蟬。
虞教授觀察半天,問歷史教授:「這個是蟬吧?」
對方點頭:「蟬象徵著生命輪迴。古人大概看到蟬從土裡爬出來,再回土裡,次年再爬出來,誤以為是一種重生。不過一般都是雕成玉琀陪葬。」
石棺表面雕花古樸粗獷,刀鋒凌厲,線條流暢。石棺本身潤著一層光,光滑而溫和。虞教授接近它,感覺到微涼的氣息。
確切來說,是「玉棺」。
「這麼大的棺材,用一整塊玉雕成,彷彿是漢代的雕刻技法,這就是我們必須把它完好無損移出去的原因。」歷史教授苦笑,「不得已,真得拆牆。」
目前玉棺還是沒挖到底。其他學科的教授討論怎麼回事,虞教授對地質沒有研究,捏捏鼻樑,那一聲蟬鳴震得他兩眼發花。
言辭背著大包包要出門。林應已經完全鬧不明白怎麼回事,難道岳父大人在玉棺裡?那為什麼言辭拒絕跟著虞教授去看?林應一把拉住言辭:「你去哪兒?我送你?」
言辭拉著小臉兒看著他:「回貓窩。」
林應一捂臉:「親愛的你不適合這麼說話,咱倆先不吵,你去哪兒我跟你去哪兒,走。」
言辭被林應拽著,眼睛還是腫的:「你幹嘛?」
「我覺得你要去九棘園,然後去找重明,對不對?白天也可以?」
言辭嘟囔:「我可以用障。時間對我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林應抱住言辭,親吻他的額頭:「對,什麼對白澤來說都不是問題。」
開車去九棘園,不算近。言辭很沉默,手裡拿著那個亞克力相框。相框是雙面的,一面是言辭和林應不對焦的手機大頭照,另一面是很久以前,烏髮白袍的青年抱著一隻可愛的小貓咪。
「拍這張照片是為了紀念我第一次喊爸爸。」言辭眼淚打在散發馨香的相框上。彌明千辛萬苦教言辭說話,貓仔在他懷裡,圓眼睛一眨一眨,輕輕地叫,巴巴。
「我第一次喊人喊的不是爸爸。」林應苦笑,「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我喊的什麼。林召掐著我的腮幫子逼我叫哥哥,我傻乎乎的快兩歲才叫人,愣聽林召白喊我兩年哥。林召到現在都懷疑我故意的。」
言辭難得笑笑:「你絕對就是故意的。」
言辭有點笑模樣,林應總算放鬆肩部,出口氣。
白天看不見畢,林應覺得眼前一晃,被言辭拉著手,走在星空之下。林應沒心思欣賞,言辭抓他的手很用力,言辭很慌。林應手指和言辭的手指交叉,相扣。林應覺得奇怪,言辭不是傷心,他是,害怕。
他怕什麼?
重明依舊在敞軒彈琴。迴廊和敞軒的帷幔全都是純白色,沒有風,沉靜地哀悼。言辭顧不上禮節,衝上前:「重明,我爸爸的玉棺出現了!」
林應有點怕重明,跟在言辭身後站著。重明眼上纏著紗,他什麼都看不見,伸手摸言辭:「小貓仔,你來了。」
言辭眼圈一紅,重明聲音很輕:「玉棺出現,就是沒有用了。」
林應心裡發疼:「那個……玉棺到底是做什麼的?」
重明順著林應的聲音仰起臉:「林先生,玉棺其實不是棺材,是用來休息的。彌明在裡面沉睡,積攢力量,復甦。」
林應用手指搔臉,他臉上的撓傷有點癢:「也就是說……需要充電?」
「這麼理解,也是對的。彌明出現的時間不會很長,幾十年沉睡一次,睡一次大約幾百年。玉棺的主人在世時玉棺不會出現,言辭這麼多年,一直還覺得彌明有希望回來。」
言辭一抹臉:「不對,重明,不對,這麼多年,根本沒出現取代爸爸的人,爸爸沒走對不對?」
重明抿嘴,林應不知道那是難過還是微笑。
言辭跪在重明面前,充滿希望:「取代爸爸的人不出現,還有希望是吧?」
重明輕輕地,歎氣。
言辭愣住,眼淚瞬間洶湧。
言辭十一歲背上彌明的大背包,有私心。
他要阻止彌明的接任者出現。接任者不出現,彌明就有回來的希望。他頑強地活著,生長,做得跟彌明一樣好,拚命努力跟老天證明彌明不需要接任者,他可以回來。
言辭,就是接任者。
「可是,重明,我不是人類啊,我本來就是聖獸,不是必須人才行嗎?」
重明摸言辭的臉。
言辭大聲地哭。
林應只能往上看。
「爸爸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重明拍拍他的背:「你爸爸一看見你,就明白了。可是他很高興,你自己都不知道白澤真正的力量……言辭,你是天賜的。」
烏髮白衣的年輕人,抱著小貓仔,輕輕笑。
咦,你怎麼在這裡呀?
林應撐著胳膊捏鼻樑,言辭的嚎啕聲銼他的心。重明叫他:「林先生。」
林應放下手,繃著臉,聲音發顫:「是。」
重明很鄭重:「謝謝你照顧言辭。末法時代,聖獸出現就是奇跡。言辭沒有夭折,活到成年,我什麼忙都沒有幫上。謝謝你能出現。」
林應差點沒繃住:「別……別這麼說。」
臨走前,重明的琴聲飛出白色幔布。
韓一虎去墓園,遠遠地站著。
韓父去世。
韓父原來身體就不好,這一天意料之中。韓一虎看著韓一龍的身影,雙手插兜,一動不動。
墓園的管理員路過,發現這個挺高的戴墨鏡的小伙子在哭。
韓一虎竭盡全力控制住自己不往前走。他那麼站著,等人都離去,韓一虎跪在韓父墓前,端端正正磕三個頭。
從九棘園回家,言辭坐在車後座抽泣。林應吐一口氣:「我爸,是個焊工。那時候都不懂,也沒有保護,他是電焊塵肺死的。多處併發症。」
林應開著車,他感覺到坐在後面的言辭,把額頭頂在他的座椅靠背上。
等於靠著他。
「我也很想他。」
工地上一籌莫展,虞教授突然大喊:「探方裡的人都出來!快點!」
玉棺一陣震動,密密麻麻的裂紋在玉棺上瀰漫。探方裡的人全都跑上來,玉棺越震越厲害,終於崩碎。
空的。
玉棺裡什麼都沒有。
玉棺下面連著的無盡的底座塌成一個坑,徹底不成型。
虞教授有個奇怪的想法,看上去這個玉棺像是長在樹枝上的……果實。
晚上,整棟房子都沒有開燈。虞教授抱著原形的言辭坐在陽台上,手指輕輕撫摸他。言辭輕聲道:「雲陽,我爸爸被我害死啦。」
虞教授抬頭看,今天夜空裡有星星。
「我小時候,最喜歡的生日禮物是一幅生物進化歷程圖。藻類,真菌,苔蘚,腔腸動物,棘皮動物,一直往上,一直往上,各種的分支,像一棵樹一樣。四十億年前,生命第一次以細菌狀態出現,四十億年之後,生命以我們呈現。整個生命的歷程是一棵樹,逝去誕生。雖然我不太明白你和你父親,但你們一定也在這棵樹上。一年四季,繁茂落葉。離開,或者死亡。生命傳承四十億年,我們都是從遠古而來的偉大奇跡。你繼承你父親,你父親知道,這並不是你的錯,是因為……樹正在生長,正在生長,跨越更久更久的時間。」
虞教授低沉和緩的嗓音是靜水深流,在長長的夜裡盤旋迴盪。韓一虎站在門口,林應坐在隔壁的臥室。
言辭圓眼睛映著星光,認真地看虞教授。
「你喜歡哪個季節?」
言辭很認真地想:「都很喜歡……」
「我最喜歡秋季。秋季很溫柔。樹木結果,種子落下,樹葉化為種子的養分,明年是一個新的輪迴。這樣的輪迴不停,生命也不會止。種子沒有害葉子,這只是一個歷程。葉子溫柔的力量陪伴種子度過一個寒冬,等待春季,是不是很棒?」
言辭縮在虞教授懷裡。
林應手機震動,他一抹臉,咳嗽一聲接起來:「喂?」
「叔叔呀?貓貓呢?」樹苗兒歡快的小聲音響起,「我想他啦。」
林應打開陽台門,兩個房間的陽台是通著的。他站在陽台上,把手機遞給虞教授:「樹苗兒……找言辭。」
原形的言辭看虞教授接過手機,幫他舉著。他盡量壓粗嗓音,顫抖:「喂?」
樹苗兒樂呵呵:「叔叔說貓貓得感冒需要靜養,我不能去看你。不過我覺得貓貓你是不是去拯救世界啦?」他聽言辭壓著嗓音,也神秘兮兮起來,「貓貓你是超人嗎?」
沈肅肅的聲音無奈地傳來:「寶貝兒那是動畫片兒。」
樹苗兒嫩嫩的聲音有點生氣:「貓貓很偉大,我就是知道。」
言辭縮在虞教授懷裡發抖。
難得夜晚天氣不錯。漫天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