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光微熹, 透過林間繁茂的枝葉從洞口照了進來。洞中的火堆已經燃盡, 只留下了一些燒焦的木柴, 柴上還殘餘了不少灰燼, 火堆邊上的兩人相互依偎著。
賀緲醒過來的時候, 便發現自己整個人竟是躺在了謝逐的懷裡,她渾身僵了僵, 難怪這一晚睡得如此安穩, 敢情她是把謝逐當成又軟又暖和的床墊了……
僵硬了好一會, 她終於輕手輕脚地從謝逐懷裡退了出來, 這才發現他閉眼靠著洞壁, 後背是抵在堅硬的山石上。
賀緲眨了眨眼,轉而在謝逐身邊蹲著瞧他,神色複雜。
見他低垂著眼, 被人這般打量都沒有醒, 便知他的確困倦,昨晚定是睡得不好。
她小聲喃喃,似是問謝逐, 又似是自言自語,「你爲什麽來大晋,又爲什麽對我好?你到底是……什麽人?」
說罷,她便站起身, 悄無聲息地出了山洞。
待她離開,方才還在「熟睡」的謝逐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是什麽人?
他也想知道, 自己究竟是……什麽人。
賀緲走出山洞,仰頭看向已經亮堂的天色,又轉頭朝四周瞧了瞧。
昨日尋來的時候是夜裡,什麽也看不清,倒是現在才看見不遠處就有一汪清潭。
她驚喜地走了過去,在潭水邊蹲下,伸手掬起一捧水,往臉上撲了撲,將面上殘餘的水用衣袖拭淨後,才正眼看向潭水裡倒映著的自己。
潭水清澈,將她如今狼狽的模樣映得一清二楚。然而……
「明眸不見了?」
瞧見潭水裡那雙异瞳,賀緲驀地瞪大了眼,驚惶地揉了揉眼。
她的明眸何時不見的?難道,難道是昨晚在江邊醒來的時候,就已經丟了嗎?她昨晚,便在謝逐跟前暴露了一整晚的异瞳?!
賀緲越瞧那雙异瞳越心煩,抬起一掌便拍在水面上,將水面上那張明艶嫵媚的臉擊得支離破碎……
謝逐從洞中出來尋人時,便正見賀緲在林間的樹上摘了幾個果子,一旋身輕飄飄落了地,只是眼上已經系了一層從外衫上撕下來的輕紗。
「你醒了。」
轉身對上他的視綫,賀緲頓了頓,將手中的果子丟給他,態度却又變得淡淡的,「我們要儘快離開這裡去找陸玨。」
謝逐抬手接過果子,「……是。」
正說著,隱隱却有喚聲從林間他們來的那條路傳來,「小姐!」「公子!」
謝逐一楞,「是明岩。」
「是陸玨!」
賀緲面上一喜,也不繼續摘果子了,提起裙擺踏著滿地的野草,朝來人迎了過去。
望著她欣喜甚至是雀躍的背影,謝逐有些不是滋味地蹙了蹙眉,突然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泛著一股酸味。
陸玨帶人是循著江邊一路尋了過來,見這一塊似乎有人上岸的痕迹,便下船找人。又在林間發現了賀緲他們留下的記號,便確定了他們是往這個方向去了,於是跟著記號便找到了這裡。
「除了你們,還有其他人呢?」
往岸邊走的時候,賀緲問道。
「玉歌姑娘和其他人都已經在船上了,沒有大礙。」
陸玨指了指岸邊的新船,應聲答道,「只是……世子和方大人還未找到。」
「方以唯和寧翊?」
賀緲抿唇,「儘快吩咐人去找,實在尋不到,便和這附近的官府通傳一聲,讓他們也加派人手……」
「陛下。」
被明岩扶著手臂的謝逐開口打斷了她,「此次遇襲就是因爲在臨川暴露了身份,若再將行程告知官府,恐怕又會惹出別的禍端。」
賀緲搖頭,「那也不能任憑他們流落在外頭。」
不過被謝逐一提醒,她倒是想起了什麽,「遇襲的事可查清楚了?」
陸玨欲言又止,看了身後的謝逐一眼,壓低聲音道,「陛下,上船後微臣再與您詳說。」
賀緲也往後看了看謝逐,本想讓陸玨不必如此防著他,可話到嘴邊却還是打了個轉咽了回去。她轉回頭目視前方,淡淡地嗯了一聲。
「……」
謝逐脚下落了一步,步伐也變得略微遲緩了些。
- -
艙閣內。
「之前那隻船船身被人動過了手脚,動手脚的人與江上突襲的應是一夥。那兩隻船上都是些死士,微臣在他們衣領處都發現了這個。」
陸玨從袖中拿出一塊破碎的黑色布料,顯然是從死士衣上撕下來的,「陛下您看。」
他指了指布料上的紋路,「這是……」
「游隼,」賀緲冷笑了一聲,「北燕圖騰。」
「是。」
陸玨點頭,「可依微臣看來,此事幷非爲北燕所做,或許是幕後之人爲掩人耳目故意爲之。」
賀緲沉默了片刻,「那在你看來,是何人所爲?」
陸玨也有些遲疑,可仗著一顆忠心,他最後還是開了口,「此處已是泰江下游,鄰近玉滄。玉滄乃晋顔邊境,從前又曾因求和被割讓給大晋。且微臣在那兩隻船上殘骸上發現了一些大晋特有的渝茶。與其猜測死士是北燕人,微臣倒覺得大晋更可疑……」
賀緲側眼看他,眼上覆著白紗看不清眼神,嗓音却是冷厲,「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陸玨心頭一沉,「陛下恕罪。」
他掀開衣擺在賀緲跟前跪下,可腰背却挺得十分直,「可陛下,微臣對大晋幷無偏見,方才所說也絕非挑撥之言,只是有理有據的懷疑。」
賀緲從他身邊走過,「發現北燕圖騰,你知道是掩人耳目。怎麽發現大晋渝茶,你倒不覺得是栽贓嫁禍了?還說不是偏見?」
陸玨啞然。
賀緲在桌邊坐下,拿起桌上那塊不料,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鼻前聞了聞,「我覺得,既不是大晋也不是北燕。」
「?」
陸玨不解地抬眼,「那陛下以爲……」
賀緲想了想,問道,「永初元年處置的那些前朝皇子,可有流放到這附近一帶的?」
陸玨眸光微縮,「陛下的意思是……」
賀緲沒有應聲,可陸玨已經會了意,立刻站起了身,「微臣這就去查!」
他躬身告退,剛走到門口却又被賀緲喚住,「等等。」
陸玨回過身。
「你剛剛說,此處臨近玉滄?」
- -
陸玨同賀緲在艙閣中議事,玉歌便退了出來守在門外,而謝逐就站在不遠處的船頭,站了好一會。
「公子,您都在這待了快半個時辰了……」明岩忍不住勸道,「咱們回去吧。」
反正你等的那個人看著也不是很待見你。
當然,最後半句明岩可是萬萬不敢說出來,隻敢默默在心裡嘀咕。
「在此處吹吹江風,難道不好?」
謝逐抿起唇角,目光落在江面上,却輕飄飄的,顯然注意力幷不在這江水的波光粼粼上。
吹江風吹江風……
都吹了這半個時辰了,怎麽還能聞見一股醋味?
明岩悄悄扭頭,又往身後那間艙閣緊閉著的門看了一眼,「公子,陛下和陸大人可能還有許多朝政要商議。」
「朝政?」
謝逐聲音裡沒什麽溫度,唇角雖天生帶著笑,但此刻笑意却不達眼底,「朝政之事何時輪到錦衣衛置喙了?」
是是是,朝中大事女帝只能和您這個首輔商量,輪不到他一個錦衣衛。
明岩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都介意成這樣了,還故作鎮定在這吹風呢。
公子這麽一個玉樹臨風才華橫溢的人,瞧上什麽女子不好,偏偏對女帝陛下上了心。這位女帝也是個從小活在人尖兒裡的,被那麽許多世家公子虎視眈眈圍著,身邊最不缺的就是討好她的男人……
公子如今若是連陸玨的醋都吃,回了京城再對上鸞台那些顔官,豈不是要泡在醋缸裡?
玉歌往艙閣裡又送了一趟茶水,再退出來時,却見謝逐主僕還站在船頭。
她心思轉了轉,輕手輕脚地將門闔上,托著盤朝謝逐走了過來,微微福身,「大人。」
謝逐轉過身看她,點了點頭。
玉歌直起身,笑道,「奴婢方才進去送茶,聽見陛下與陸大人還在討論行船路綫,恐怕還有一陣子。陛下如今對陸大人頗爲信任呢。大人可是有什麽事要與陛下商議?」
謝逐頓了頓,「幷無大事。」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肘彎,狀似無意的提起,「只是想問問,陛下昨日替我敷的是何草藥,療效竟如此好。」
沒有辜負謝逐的「期待」,玉歌準確地捕捉了這句話裡的關鍵信息,微微瞪了瞪眼,却很快又恢復了笑容,不甘示弱地應聲道,「陛下從前對草藥一無所知,真正懂草藥的是國師。所以陛下爲了國師,也逼著自己去學了這些,沒想到竟然能在大人這兒派上用場?」
頓了頓,她又笑著補充了一句,「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前人栽樹後人乘凉』?」
明岩嚇得趕緊去瞅自家主子的臉色,只見謝逐深深地看了玉歌一眼,眼底難得起了一絲波瀾。
玉歌又福了福身,「奴婢不通文墨,若是引用不當還望大人海涵。哦對了,陛下今日見陸大人似乎著了風寒,還吩咐奴婢去熬些姜湯給陸大人送去,陛下對臣子總是如此關懷備至……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謝逐沉默,扶在船邊的手微微收緊。
明岩聽得大氣也不敢出,隻敢默默在邊上眼觀鼻鼻觀心。
「吱呀——」
身後艙閣的門突然被推開,明岩趕緊轉頭看了過去,一見是陸玨出來了,登時面上一喜,「公子公子!陸指揮使出來了!」
他叫的聲音不輕,謝逐還沒作出什麽反應,倒是被陸玨聽著了,不解地走了過來,「謝大人找我有事?」
謝逐瞥了明岩一眼,「想問陸指揮使,接下來要往何處去?」
提起這一茬,陸玨的臉色就微微變了,變得有些詭异,「要去的地方,想必謝大人十分熟悉。」
「是麽?」
「正是謝大人您的家鄉,玉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