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聽見了。」

　　說這句話時， 陸望甚至都沒有轉頭看王慕一， 依然漫不經心的翻著書， 神色極爲平淡。

　　平淡到王慕一甚至花了三秒的時間去考慮他是聽見了什麽。

　　末日前的三秒，世界和平。

　　三秒後，想明白他聽見的是什麽後， 王慕一的內心世界炸了。

　　你聽見了什麽？？你什麽都沒有聽見！！你聾了你知道嗎！！

　　雖然內心炸了，但面上， 她還沒有崩， 仍然在勉力維持鎮定的神色。

　　只是剛撿起來的書「啪嗒」一聲， 重新掉在地上，出賣了她發抖的雙手。

　　她想故技重施， 再鑽一次桌底。

　　這一次，她决定就在桌底上晚自習了。

　　誰也別叫她出來！

　　她剛推開椅子，突然一隻手探了過來，隨後是整個身體向她傾斜過來。

　　如果在平時， 陸望如果彎腰撿筆，王慕一肯定會向邊上退，給人留出點空間。

　　但是她現在正是大腦炸裂時，神智和動作都慢了好幾拍。

　　陸望整個人覆了過來， 她還一動不動， 眼睜睜的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英俊側臉。

　　近在咫尺。

　　高挺的鼻梁，不笑自彎的唇， 流暢緊綳的下顎綫……以及細膩且彈性十足的皮膚，毫無瑕疵， 透著耀眼的白。

　　一張完美的側臉在她眼前放大。

　　王慕一下意識的屏住呼吸，緊緊咬住下唇，生怕自己的喘息噴到陸望臉上。

　　時間仿佛凝滯了。

　　從陸望彎腰，到撿起書，不過幾秒鐘的時間，王慕一覺得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頭皮發麻，靈魂都在發飄。

　　陸望撿起書，沒有直接還給王慕一，拿在手裡隨意翻著。

　　是英語書，扉頁寫著一句話——如果你覺得累，那是因爲你正在向上走。

　　陸望眉眼彎了彎，淡漠的氣質退去，一股溫柔之色從眼底溢出。

　　是他曾經安慰她的話。

　　王慕一剛喘口氣，順著他的視綫看過去，腦中緊綳的那根弦錚然作響，仿佛只需一口氣就能斷裂。

　　以前心無旁騖時，說什麽，寫什麽，做什麽，全都坦坦蕩蕩。

　　而現在心中有鬼時，一切都成了明晃晃的證據，仿佛要將她那點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昭告天下。

　　她用盡最後一絲理智，結結巴巴的解釋：「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但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才能顯的合情合理。

　　陸望視綫轉到她臉上，剛想順勢調侃幾句，却發現她下唇深深一道咬痕，眼睛裡有霧氣，再細看，她整個人綳的很緊，手指捏著衣角，用力到指甲都白了。

　　他這才發現，她不僅是緊張，她在害怕。

　　隱約能猜到她在害怕什麽，到嘴邊的調侃之語突然說不出口。

　　還是不要欺負她了。

　　陸望輕輕合上書，放在她的面前，也不再提之前說的「聽見了」，若無其事的轉回頭，說：「自習了。」

　　「啊？」王慕一待了半晌。

　　就這樣？

　　結束了？

　　沒有追問，也沒有調侃，更沒有嘲諷。

　　一場虛驚。

　　見陸望真的開始做題，神色專注，和平常一樣，毫無异樣，王慕一高懸的一顆心，終於能顫巍巍的落下。

　　她也轉身趴在桌子上看書，可看了半天，一個字也看不進心裡去。

　　腦子裡還在想陸望那句「我聽見了」。

　　他一定是聽見宋陶陶的玩笑話了，但爲什麽沒有後續了呢。

　　他到底有沒有誤會？

　　王慕一心裡百轉千回的，最後實在憋不住，胳膊一寸寸的向陸望那邊挪過去，越過桌綫，傾占陸望的領地。

　　陸望早就發現了她的小動作，抬眼看了過來。

　　王慕一有些尷尬，訥訥道：「你，你之前說聽見了，是聽見陶陶說的那麽話嗎？」

　　不等陸望回答，她急著解釋：「她是開玩笑的，你別誤會，她的意思就是……」

　　陸望打斷她，溫和道：「嗯我知道。」

　　王慕一楞了下。習慣了陸望有是沒事都想找機會調侃自己的樣子，現在他突然用這麽平靜溫和的語氣說他知道……這讓她覺得不太真實了。

　　「你，你知道？」她下意識又問了一遍。

　　陸望神色淡淡的：「嗯，知道她是在開玩笑。」

　　「哦，哦。」

　　得到他如此明白的回復，王慕一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同時在心裡唾弃自己。

　　她的解釋實在多餘，人家大佬根本不在意。

　　「那你做題吧。」她乾巴巴說完，重回自己桌子上。

　　陸望「嗯」了一聲，繼續做題，「刷刷刷」的書寫聲，流暢悅耳。

　　王慕一做了會兒數學題，試圖讓自己不去在意內心深處那股莫名的失落感。

　　只是，做著做著，她的筆就停了，整個人趴在桌子上，眼角和嘴角都不由自主的耷拉下來。

　　還是在意。

　　比起被他嘲笑，他毫不在意的態度更讓她受不了。

　　王慕一忍不住把臉埋在胳膊間。

　　不知過了多久，細碎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她抬起臉，驀然楞住。

　　桌上放了一袋水果軟糖。

　　王慕一呆呆看了片刻，環顧四周。

　　撞上陸望帶著笑意的眼睛時，她還有些茫然，很快，她的茫然變成了不可置信。

　　「你……」

　　陸望勾了勾唇：「吃了糖就開心點？」

　　舌尖卷著軟糖，輕輕一咬，果醬迸裂，甜意從味蕾直達心尖。

　　王慕一偷偷瞥了眼已經轉回去繼續做題的人，巨大的滿足感席捲全身。

　　她第一次知道，糖也能這麽甜。

　　第二天各科老師都在分發期中考試試卷。

　　絕大部分老師都是讓課代表把試卷髮下去的，而梁家寅這樣的魔頭，當然有自己的騷操作。

　　一個一個把人叫上講臺去拿試卷的，叫一個，點評一下。

　　陸望這樣的滿分選手自然是不在意的，但對於餘嬌這樣分數很不理想的，就是公開處刑，甚至都不用梁家寅說什麽，自己就臊的無地自容。

　　王慕一數學考了138分，進了班級前十，相較於剛開學那次摸底考試，簡直是像坐火箭一般的速度飛升。

　　梁家寅把試卷髮給她的時候，特意誇了句，說她是進步最大的同學。

　　除了梁家寅，語文老師也特意誇了王慕一。

　　畢竟她是唯一一個語文考進140的人，作文隻象徵性的扣了一分。

　　語文老師把她的作文複印下來，貼在了班級公示欄裡，讓大家學習。

　　至此，曾經對她中考語文滿分抱有懷疑態度的人，全都無話可說了。

　　甚至有人背地裡重新提起開學選語文課代表的事，說沈怡馨當時搶王慕一的課代表是不自量力，說要不然陸望從來都不交語文作業呢，大佬就是有眼光，一眼就能看透誰是貨真價實。

　　沈怡馨聽到這些風言風語後，表面上不屑理會，背地裡硬生生把光鮮亮麗的指甲都扣斷了。

　　王慕一這兩科被老師點名誇也就算了，讓人大跌眼鏡的是英語老師竟然也誇了她！

　　「考的還行。」

　　雖然只是簡單的四個字，但對於從第一節英語課開始就看王慕一不順眼，每節課都要挑她刺的李老師來說，能對她說出這四個字，簡直比她語文考滿分還要令人難以置信。

　　而且，王慕一英語考的幷不咋地，剛過100而已。

　　班上140分以上的好幾個，120以上的數都數不過來。

　　王慕一這個分數，就算不會被噴，但也不至於被誇吧。

　　大家都難以理解，覺得太詭异了。

　　只有陸望大概猜到了點。

　　李老師雖然表面上很嚴肅，脾氣古怪，總是嘲諷王慕一，是因爲剛開始她以爲王慕一故意不尊重她。

　　但王慕一每一次被挑剔完了之後，再難受再委屈，都會輕輕說聲「謝謝老師」才會坐下。

　　半學期下來，全班同學加起來對李老師說的「謝謝」也不如王慕一一個人多。

　　而且，她英語進步的也很快，雖然這次考試分數提高的幷不多，但陸望很清楚，他給她的試卷，每一張都在進步。

　　李老師對她有改觀，倒也不算詭异。

　　班上同學們的議論，王慕一沒太在意，她已經沉浸在對陸望的崇拜裡無法自拔，捧著他的各科試卷，恨不得頂禮膜拜。

　　陸望的數學試卷，完美的讓她想落泪。

　　卷面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塗改痕迹，答題步驟極爲簡潔，該有的得分點一目了然，沒用的廢話一句都沒有。整張試卷，極具美感。

　　王慕一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才戀戀不捨的把卷子還給陸望。

　　陸望覺得好笑：「不想還我了？」

　　王慕一老實的點頭：「太完美了，想貼在墻上，每天睡覺前看一遍，沾沾喜氣，希望哪天我也能考滿分。」

　　陸望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

　　王慕一也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很不好意思，「咳」了聲，轉移話題，指著試卷上最後一道大題：「這題，你知道嗎，考試前你讓我做的沈思燁的卷子裡，有一題和它基本一模一樣，就改了幾個數。」

　　陸望挑了挑眉：「真的？」

　　試卷他還沒來得及看。

　　王慕一點頭，她考試時看到這題嚇了一跳，幸虧前天剛做過，因爲不會，還特意翻了很多輔導書，才琢磨出解題方法，否則她這次數學不會考這麽高分。

　　陸望翻出那套卷子，對照了一下，確實一模一樣。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道：「我現在有些信了。」

　　沒頭沒腦的。

　　王慕一：「信什麽？」

　　陸望：「你運氣真的挺好的。」

　　王慕一：「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麽呢，早不就和你說過嗎，我運氣很好噠！」

　　她話音剛落，一根修長手指伸到了面前。

　　陸望的手很大，骨節分明勻稱，指甲修剪的整整齊齊，泛著健康的光澤。

　　「分我點。」他一本正經道。

　　王慕一很大方的伸出手，有些好奇的問：「都考完了試了，你還要運氣幹嘛？」

　　陸望垂眸不語，認認真真的抵上她的指尖。

　　軟嫩的觸感傳來，他眉心一動，眼底的欲望翻騰不休。

　　要運氣幹嘛？

　　因爲想讓某個小沒良心的早點想起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