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奶茶撒了！

　　她斥十五塊錢巨資買的奶茶撒了！

　　王慕一內心一片死寂。

　　聽到她的粗口，少年楞了楞，皺起了眉，等著她的下文。

　　等了幾秒鐘，王慕一沒有說話，少年耐性好像不太好，說了句「沒事我就走了」，拔脚就走。

　　王慕一當然不可能讓他走，一閃身就擋在了他的面前，緊綳著小臉：「我有事。」

　　少年挑眉，她擋人的動作如此敏捷，幷不像有事的樣子。

　　「你有事？」他嘴角扯了個淺淺的弧度，哂笑。

　　王慕一點點頭，她是沒什麽事，但她的巨資奶茶出事了，十五塊錢啊，那可不是小數目。

　　她背過身，把書包摘下，拉開拉煉，倒吸一口凉氣。

　　陸望隨著她的動作，注意到她背後巨大的蝴蝶結。

　　這蝴蝶結……撲面而來的八十年代氣息，瞬間喚起了陸望的記憶。

　　這不就是校門口那個「小可愛」嗎？

　　陸望微微眯著眼，似笑非要的勾起唇角，好整以暇的看她。

　　之前沒來得及細看，此時細看，幼稚的連衣裙，露脚塑料凉鞋，以及被太陽公公格外關照的黑裡透亮小臉蛋……

　　難怪那個女生會譏笑嘲諷她，她這一身，從頭到脚都寫著一個字：窮。

　　除了窮，也沒有別的特徵了。

　　如果不是恰巧聽見她媽媽叫她「可愛」，他大概也不會注意到。

　　「可愛嗎……」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中轉了好幾個圈，也沒轉出什麽頭緒來。

　　這邊王慕一忍著心痛，從書包裡取出還剩一半的奶茶，遞到少年眼前：「你看。」

　　裝奶茶的塑料袋濕淋淋的還在向下滴水，看起來就髒兮兮的，陸望本能的像後仰了仰，躲開她的手，根本沒有仔細看，皺起了眉：「什麽東西？」

　　王慕一委婉提示：「你看它長的像不像你需要賠償我的十五塊錢？」

　　陸望黑人問號：？？？

　　見他不理解，王慕一又向他眼前凑了凑，而此時球場裡已經有人不耐煩了，大聲的喊他，他有些著急了，聲音不自覺得低沉下來：「什麽意思？」

　　他雖然眉眼精緻，含笑時一雙黑眸內勾外挑，熠熠動人，但他不笑時，眼睛微眯，嘴角下沉，周身都散發著冷意，讓人不敢直視。

　　但王慕一絲毫沒有感受到他氣場的壓迫，她瞪圓了眼睛，理直氣壯道：「我的意思是，你得陪我十五塊錢。」

　　陸望：「……」

　　王慕一掰著手指頭和他算帳：「是因爲你踢球砸到我，我才摔倒，我的奶茶才會摔破，所以你要陪我十五塊錢，哦對，你可別覺得我在訛你，這奶茶就是這麽貴，不信你去學校西門口的奶茶店裡問問，真的要十五塊，雖然我也不知道它哪裡就值十五塊……」

　　她囉囉嗦嗦的自言自語，陸望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不就是十五塊錢嗎……

　　「打住打住，這就賠你。」他簡單粗暴的打斷她，伸手去掏褲兜。

　　王慕一眼睛一亮，立刻閉嘴。

　　然而，陸望伸進褲兜的手半天沒有拿出來，他現在穿的是球服，錢包手機都不在身上。

　　尷尬。

　　尤其是被王慕一渴望的小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的手更拿不出來了。

　　「咳。」他單手插兜，抵唇輕咳掩飾尷尬，「我錢包沒在身上。」

　　王慕一大驚，內心話脫口而出：「啥？你想賴帳？」

　　因爲激動，她連鄉村口音都冒出來了。

　　話一說出口，王慕一也就不遮遮掩掩了，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威脅他：「我告訴你哦，千萬別賴帳，賴帳必倒黴，不信你就試試看。」

　　她烏溜溜的黑眼珠轉了一圈，像個狡黠的小狐狸。

　　他會賴帳？賴她十五塊錢？陸望氣的太陽穴都開始跳動了，他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侮辱過。

　　算了算了，看在她叫「可愛」的份上。

　　「給我紙筆。」他沉聲道。

　　王慕一警惕：「幹嘛？我可不要欠條。」開玩笑，她又不認識他，到哪裡討債嘛。

　　陸望沒好氣：「給你微信轉帳！」

　　「哦……」

　　不是欠條就行，王慕一從包裡撿了支濕淋淋的筆，貼心的甩了甩水，才遞給陸望。

　　陸望遲疑了幾秒才接過來，筆杆上粘膩膩的觸感讓他瞬間起了一胳膊鶏皮疙瘩。他用力壓下，瞪眼：「紙呢？」

　　王慕一很無辜：「都濕了。」

　　陸望：「……」

　　算了算了，他深呼吸，平復心情，彎腰去扯王慕一的手。

　　「幹什麽！」王慕一大吃一驚，往回縮手。

　　幹什麽幹什麽，城裡的男孩子怎麽這樣不矜持！

　　陸望按住她的手，壓在自己手心裡，咬牙忍耐：「躲什麽躲，給你寫電話！」

　　「哦。」王慕一閉了嘴，但感覺哪裡有些不對勁。

　　刷刷刷寫完，陸望甩開手，把粘膩膩的筆一幷扔給她，沒好氣：「加我微信，踢完球我就給你轉帳。」

　　「哦。」王慕一被震懾住了，乖巧點頭，暫時忘記了不對勁。

　　陸望按了按太陽穴，準備回場繼續踢球了，剛轉身……

　　「哎哎等一下。」

　　他閉了閉眼，轉身，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不那麽猙獰：「還有什麽事！」

　　王慕一感受到了壓力，結結巴巴道：「你、你要不要和我說聲對不起？」

　　陸望面無表情。

　　即便一向遲鈍的王慕一也感受到了氣場的壓迫，求生欲迫使她改口：「只是建議，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算了，本來看他長的這麽好看，不忍心他倒黴，這才好心提醒的，這麽凶幹嘛。

　　從小到大，她沒什麽出色的地方，唯獨運氣超級好。如果欺負她又不道歉的話，倒黴是大概率事件。

　　王慕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把書包倒過來，控了控殘存的奶茶，準備回宿舍。

　　陸望看著她裙子上濡濕的痕迹和滴水的書包，心中微微一動，一句「對不起」脫口而出。

　　說完他自己也楞住了。

　　沒想到他真的道歉了，王慕一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嗯，不凶的時候真好看。

　　「沒關係。」她笑眯眯回，肉嘟嘟的小臉蛋像綻開的花朵，軟嫩嫩的。

　　陸望移開眼，唇角却忍不住翹了起來。

　　這邊兩人耽誤了不少時間，等在球場裡的人可不幹了。有幾個人向這邊跑過來。

　　其中有一個穿著藍白色球衣的人一臉不耐煩，沒到跟前就粗聲粗氣的吼道：「你丫墨迹啥呢，撿個球你還撩起妹來了？」

　　看見眼前的人，陸望臉上的笑意一秒收起，像換了個人一樣，脚尖點著足球，神情懶散：「急什麽，這麽著急被虐？」

　　開口就拉仇恨。

　　藍白球衣也不是脾氣好的，一聽就炸毛了：「操，會不會說話？」說著還要上前去理論，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漾哥漾哥別生氣，咱們不打嘴炮，用實力說話。」

　　陸望嗤笑一聲，無情嘲諷：「0：5的實力嗎？」

　　藍白少年頓時火冒三丈，扯開同伴的手就要上前來揪陸望衣服。他動作既快又粗魯，根本不顧及邊上的人。

　　王慕一躲閃不及，被他撞了個踉蹌，倒退兩步，差點摔倒。突然一隻手從側面扶住了她的後背，把她往懷裡帶了一下，王慕一控制不住身型，不小心踩上了他的脚。

　　「嘶……」陸望疼的吸口氣，這小姑娘看著不胖，分量却不輕。

　　他不好說女孩子，只好遷怒於他人：「徐漾你是不是有病，沒長眼啊？」

　　「我操！」徐漾氣急反笑，這才注意到被陸望護在懷裡的人，頓時樂出了聲，「嘿，你丫口味够重的啊？」

　　其他人順著他的目光都看向了王慕一，紛紛發出不太友好的笑聲。

　　陸望冷了臉，轉手把王慕一拉到身後，擋住其他人不懷好意的目光。

　　「呦，還護上了呢。」徐漾伸著脖子陰陽怪氣的笑，「你們別說，還挺配的嘛，要不要我給你倆唱首黑白配啊？」

　　其他人紛紛爆笑。

　　王慕一膚色比較黑，而陸望又特別白，兩人站在一起，反差尤爲明顯。

　　陸望看著對方，不說話了。王慕一站在他身後都能感受到眼前這個少年的怒氣，他的背挺直了起來，十指交叉活著手腕，一副「該動手時絕不動口」的模樣。

　　對方人多，她怕陸望衝動吃虧，忙從後面拉了拉他的衣角。

　　陸望一怔，皺著眉偏了下頭。

　　王慕一小聲勸他：「你不要生氣，他很快就會倒黴的。」

　　陸望一楞，腦中畫面突閃，莫名熟悉的感覺突如其來。

　　王慕一怕他不信，睜大眼睛加重語氣：「你不要和他打架，相信我，他一定會倒黴的。」

　　陸望低頭直勾勾的看著她：「你叫什麽名字？」

　　王慕一茫然：「啊？」

　　這話題轉的有些快吧。

　　不等她回答，身邊呼呼啦啦擠過來了一群人。

　　陸望這邊的隊友也趕了過來，兩方人馬相互對峙起來。

　　「咋回事，還踢不踢了？」頂著鶏窩的卷髮少年擋在陸望面前嚷嚷道。

　　徐漾嗤笑一聲：「還踢個屁，你們隊長都泡起妞來了。」說完，他還哼了哼，「他倒是不挑。」

　　生怕別人聽不出他的嫌弃來。

　　衆人立刻把目光都集聚在捏著陸望衣角的小手上。

　　鶏窩頭眼睛都瞪圓了。

　　陸望冷著臉，不爽的掃射四周，强大的氣場硬生生的把其他人的視綫都逼退回去，隨即他抬起胳膊，扯了扯衣服。

　　王慕一這才後知後覺得鬆開手。

　　陸望收起周身的戾氣，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我看你是不敢踢了吧，也是，到時候踢出個0：10，徐大少爺臉上就不太好看了。」

　　說這，脚尖一勾，足球就到了他的手上，他顛著球，睨視著對方，挑起的眉梢挂滿了桀驁。

　　晚風從他身上卷過，送入王慕一鼻尖。

　　少年身上的沐浴露混合著汗味撲面而來，王慕一瞬間記住了這種味道，草木清香，很獨特，很好聞，和以前班上的男生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不等她多聞，被挑釁的藍隊不幹了，叫囂起來。

　　「0：10？吹什麽牛逼。」

　　「操，來來來，誰不踢誰是傻逼。」

　　「走走走。」

　　少年們熱血沸騰，推推搡搡的返回了球場。

　　陸望跑出幾步，又停了下來，他回過身，對王慕一筆劃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才追上隊友，回歸賽場。

　　王慕一呆呆的看了幾分鐘才走，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奔跑的身影裡，那個高高瘦瘦的少年還是最顯眼。

　　足球場上。

　　陸望覺得今天真是有如神助，運氣爆棚，很快比分就已經拉大到0：9，徐漾急紅眼了，眼見著陸望帶球突破，準備射門，他猛的竄過去，準備給陸望一個絆子。剛抬腿，他突然莫名腿一軟，整個人摔倒在地。

　　看著突然莫名其妙摔倒在地，抱著腿嗷嗷叫喚個不停的徐漾，陸望楞了楞，隨即笑意從眼底漸漸泛出。

　　「你不要生氣，他很快就會倒黴的。」

　　女孩兒軟糯糯的聲音好像突然又在耳邊響起了，陸望摸著下巴，嘴角流露出一絲玩味的笑。

　　挺有意思的。

　　「哥，你笑什麽呢？」鶏窩頭少年忘性大，又凑過來問。

　　陸望抬眼看向無人的看臺，懶懶道：「沒什麽。」

　　這麽有意思的事，當然不能讓別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