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林詢坐在病床上,窗簾緊閉,而黑夜卻像是衝破了那層玻璃,撞到他肩膀上,壓得他渾身骨頭都嘎吱作響。身上的新傷舊傷都被重新包紮清理了一遍。脖頸和手掌上那一圈圈紗布,像是一根根鎖鏈勒緊他。
電視裡播著晚間新聞,背景音裡總像有尖銳的雜音。呲呲,呲呲,像條生鏽的鐵鋸在神經上來回地磨。
他撐著床沿,手越握越緊,呼吸也變得急促。腦子裡有聲音在這呲呲聲中尖利地嘶叫,他陰沉著臉,抓起手邊的遙控器就甩到地上。兩枚電池被砸得彈到浴室門口,撞在浴室門板上落了地,咕嚕嚕地滾到了病床下。
房門被輕聲推開,林詢不抬頭也知道是誰。韓宣彎腰撿起地上的遙控板和電池,抽了桌上的紙巾擦拭乾淨,重新裝好後抬手關了電視。
林詢低垂著頭,脖頸上的皮膚幾乎同紗布一樣蒼白,他撐著額頭,呼吸慢慢平復,只有靠近耳根的地方微微泛紅,他閉著眼啞聲道:“打開。”
“今天吹了風,晚飯也沒怎麼吃,還是早點睡吧。”
林詢撐著額頭吼道:“打開!”
“好,聽你的。”
韓宣重新開了電視,調低音量後把遙控器放回他手邊。他托起林詢的腳,擦了擦腳底,拎過旁邊的拖鞋套上去:“醫院不是家裡,地上臟,光著腳也容易著……”
一個遙控器砸過去,韓宣的話戛然而止,林詢手指微顫,他沒想到真會砸到他,看見他額頭迅速紅了一塊,還是咬牙狠下心道:“鬆手……”
韓宣托著他右腳,低垂著眼道:“還有一隻,我給你穿好就鬆手。”
“我讓你現在就鬆手!”
林詢歇斯底里地吼了一聲,之前落不下的眼淚,這會兒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他痛苦地捂著眼,熱淚滲進層層紗布:“韓宣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始終無法理解,也猜不透韓宣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他對他感興趣,有一百種更簡單快捷的辦法,他卻偏偏選了最麻煩也最容易失敗的一種。
沒有人會為了報復或者玩弄做到這種程度。如果是為了利益,他沒有任何利用的價值,如果是因為感情,他們根本沒見過面,哪裡來的感情?就算韓宣真在哪裡見過他,也不可能就那樣一見鍾情。
他從來不相信一見鍾情。就算有,也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因為韓徵……還是因為韓尋?因為親哥哥兒子不能動,所以才找上我,對嗎?”
韓宣仰頭望著林詢,他仍握著他的腳踝,自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想他也踩上去。他望著他通紅的眼睛,他喜歡他流淚的樣子,那些時候他的睫毛濕漉顫抖,閃躲的眼神脆弱又美好。
可那並不代表他喜歡看他難過。
“我從沒那麼想過。你不會做的事,我也不會做。”
“我不相信……”
“林詢,我對你的感情,都是真的。”
“我不相信! ”林詢痛苦地吼道,不只是雜音,腦子像是烙進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灼痛他的神經,像那些嘶叫著的聲音,告誡他不要相信這個人的任何一句話。
韓宣沉默地望著他,等他呼吸再度平復下來,才緩聲開口。
“我見到韓林的時候,他已經老了。我跟著母親東躲西藏了很多年,父親在她懷孕的時候就想殺我們,她一直怕他不放過我,每天都很緊張,時間一長,精神就崩潰了,吃了幾年藥,最後還是自殺了。我養父雖然不太喜歡我,可至少他從沒想過殺我。”
韓宣低垂著眼笑了笑,像是描述一件十分幸運的好事。
“父親老了,心也軟了,知道我的消息以後,就讓人接了我回家。開始他對我也很冷,很少見我。後來我做出了成績,他見我的次數也變多,會跟我說起些以前的事,總是提到一個人。我那時候就想,那個子詢是什麼樣的人,能讓那個冷冰冰的人說到他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
林詢撐著額頭流淚道:“別說了……”
“那天葬禮上,那麼多人來來去去。他們來弔唁,掉完那幾滴眼淚,轉身就會去慶賀他的死。那些人的悲傷,都是假的,就連我自己,也沒有幾分真情。但有一個人不一樣,他眼睛裡的悲傷是真的。他流的眼淚,也是真的。那個人在大雪裡看了我一眼,但是很快就把視線移開了。”
韓宣望著林詢,看著他顫抖的手指和緊皺的眉頭,而他始終閉著眼流淚,牙關緊咬到打顫。
“這些年,我所做的都不是我真心想做的。我所說的,也不是我真心想說的。有時候閉上眼睛,覺得渾身都很冷。”韓宣跪在林詢身前,緩緩說道,“我只想那個人的眼睛,能再看向我一次。”
他略一停頓,笑著吐出一口氣:“去見你的那天,我既高興又忐忑。高興的是,我終於把事情交接好了,可以去見你了。可我還是忐忑,我知道你不會為韓宣開門,但你會為陸原打開那扇門嗎?我不知道,所以忐忑得一路上心跳都很快。”
“可我一見到你,就什麼都忘了。”韓宣低頭轉著左手端詳,“你幫我包紮傷口,你握著我的手,動作那麼輕,那麼溫柔。我的心突然就變了,我不甘心了。我不想要你只是重新看向我,我想要你只看著我一個人。”
他摩挲過他冰冷的腳踝,抬頭望向他。
“林詢,如果那天我來見你,告訴你我是韓宣。我就是斷了這隻手,你也不會為我開門。陸是我母親的姓,原是原本的原。”韓宣仰望著他,認真道,“我只想讓你拋開成見,好好看一看原本的我,你會喜歡的。”
“而且你也已經愛上了,不是嗎?”
林詢慢慢放下手,他睜開眼,看著這個跪在他身前的人。他的眼睛總那麼真誠,說出口的話又總是那麼深情。他在鬼門關走了一趟,最想見的人是他,睜眼看見的也是他。
他以為他們會有很多明天,可現在,他什麼都不敢想了。
“你想要真情,我就得接受你的假意。你想要溫暖,就可以讓我寒心。”林詢一字一句緩慢說著,嘴唇發白地顫抖,“你的本心,我已經看清楚了。你跟你的父親,就是一種人。”
“他把我捧高,是因為我跟他沒有血緣關係。他不加掩飾地疼愛我,外人就都會清楚韓林在意的人到底是誰。有人想抓他軟肋,也會衝著我,而不是他自己的兒子。”
林詢麻木地笑了笑:“從頭到尾,你們韓家人都只把我當作工具。我自己的意志,我自己的感情,你們根本不在意。”
韓宣仍在病床前跪著,他望著他搖了搖頭:“林詢,我從沒那麼想過。”
“從沒那麼想過……你是不是還要搬出那句話,說我不會做的事,你也不會做。”林詢低笑著重複一遍,像是聽了一個笑話,“那我從沒殺過人,你也沒有過嗎?”
韓宣略一發楞,目光在他眼間怔怔地梭巡。他閉了閉眼,緩慢地勾起嘴角道:“對不起,是我說錯了。確實有些事,你沒有做過,我卻做了。你的手還乾淨,我的手已經髒了,你怎麼會跟我一樣。”
他笑容裡那些微的悲傷,此刻成千百倍地龐大起來,壓得林詢眼眶愈加發酸。他很想相信他,但又無法相信他,幾乎要心軟,又咬牙強忍下那些不該有的心軟。
林詢壓下那些波濤翻湧,竭力穩住顫抖的聲音:“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我只想簡單平靜地活下去。韓宣,把我的人生……還給我吧。”
韓宣鬆開手,他的腳落上他的膝蓋。他仰頭望著他,緩慢眨了眨眼道:“所以你讓我鬆手,讓我不要碰你,是因為你覺得我弄髒了你的人生嗎?”
他的眼裡漸漸泛起一股冷意,笑容終於與他陰鬱壓抑的信息素相和諧。林詢脊背發涼,來不及收回腳,就被他重新攢緊了腳踝,但力道跟先前截然不同。他幾乎箝制得他無法動彈。
韓宣微笑道:“你是在嫌我髒嗎,林詢?”
“你鬆手……”
林詢聲音顫抖,不全因為疼痛。他無法察覺的信息素纏繞在他渾身上下,他渾然不覺,只感到皮膚莫名發冷。
“你放開!”
韓宣穩穩接住了他揚起的手,雖然這一下就是打下來也是虛弱不堪。他偏了偏頭,漠然道:“遙控器已經扔過一次了。手上傷還沒好,就別親自動手了。”
林詢竭力抽回手,撐著病床往後退。下午在天台上,甚至是幾分鐘以前,他都還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就算知道了他是韓宣,是那些人口中的冷血動物,也沒辦法那樣看待他。他心底里仍把他當成那個陸原,那個說話溫和笑容乾淨的陸原。
可現在,彷彿只是一瞬間,他突然就認不出他了。他像頭蟄伏的豺狼,抖落了身上那些似是而非的光芒,露出獠牙,一步步踩上他的命脈。
韓宣起身拍了拍膝蓋,擦乾淨手後把紙巾隨手扔進了垃圾桶。他在床沿上坐下,向林詢伸出手道:“過來。”
林詢縮在病床一側,緊攢著病床扶手,用力到指節發抖。他聽到了呲呲雜音外的聲音,一種瀕臨崩潰的垮塌聲,越來越響,令他耳膜作痛,胸口發悶。
“韓宣,別這樣……”
韓宣握上他的腳踝,手指壓著那搏動的血脈,彷彿有冰冷的血流過他的手。他壓著他的腳踝上了床,掰下他緊握著扶手的右手,低垂著眼撫過他的指節,像是什麼也沒有聽見。
“讓你好好養傷,怎麼就……一點都不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