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四
只聽掌櫃的說道:“我,姑娘,您等的‘親軍營’李爺到了。”
屋裡一陣風,兩扇門豁然而開,當門而立的是姑娘宮無雙,以往的一身紅換了一身白,連秀髮上都束了條白帶子,李玉翎一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宮無雙圓睜著一雙美目,清瘦的嬌靨上帶著驚喜與激動,看樣子要不是因為客棧掌櫃的在,她能一頭撲進李玉翎懷裡哭個痛快。
掌櫃的識趣,哈了個腰就走了。
李玉翎忙道:“謝謝你了,掌櫃的。”
掌櫃的人到了院子裡,嘴裡忙道:“不敢,不敢,您好說!”
屋裡,宮無雙輕輕的道:“進來吧!”
李玉翎進了屋,桌上只放個小包袱,別的什麼也沒有,宮天雙關上門,頭一低,快步走回炕邊兒痛哭失聲。
李玉翎知道她為什麼哭,為什麼傷心,走過去輕輕勸慰說道:“姑娘,人死不能復生,令尊求仁得仁,求義得義,姑娘也不必太難過了。”
宮無雙搖頭說道:“我是一半兒悲,一半兒喜……”
當然,這喜是因為她見著了李玉翎。
李玉翎道:“我也希望能把這消息傳送給姑娘,無如……”
“我知道……”宮無雙點了點頭,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已經盡了全力了,我感激。”
李玉翎道:“說什麼感激,姑娘也幫過我不少忙……”他有意移轉話鋒道:“姑娘什麼時候來的?”
宮無雙擦擦淚道:“我來了幾天了,小禿子哥把信給我送去之後,我就離開‘天威牧場’了,你知道,我不能再在這兒呆下去了,以我的意思當時就跟宮天鶴把命拼了,可是小禿子哥不許,他說那劃不來……”
李玉翎道:“這是我的意思,我讓小禿子無論如何要攔住姑娘。”
宮無雙道:“可是我也不能這樣就算了呵!”
李玉翎道:“姑娘不必急,宮天鶴有一天會授首的,這一天也不太遠了”
宮無雙搖頭說道:“我不能處處靠著別人……”
李玉翎道:“姑娘跟我不必分什麼彼此了。”
宮無雙猛一抬頭,旋即低下了頭,道:“你的好意,我不配。”
李玉翎道:“姑娘,人生際遇不定,在這濁世之中能保持一顆潔淨的心,那才是最難得的。”
宮無雙一聽這話又哭了。
李玉翎沉默了一下道:“姑娘出來,宮天鶴知道麼?”
宮元雙哭著搖搖頭說道:“我出來的時候沒讓他知道,可是明擺的,這瞞不了他多久的。”
李玉翎道:“等他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宮無雙道:“不,只要他發現我走了,他就準知道我上京裡來了,因為他知道你在京裡。”
李玉翎心頭一震道:“真要這樣的話,宮天鶴恐怕已經到了。”
宮無雙猛抬頭,臉色煞白,道:“讓他來好了,我在這兒跟他拼……”
李玉翎忙道:“姑娘,這不是鬧意氣的事。”
官元雙微微搖頭道:“我不是鬧意氣,我說的是實話。”
李玉翎揚了揚眉道:“即使他追到京裡,我也不會讓姑娘跟他見面的。”
宮無雙淚眼相望道:“你這麼在乎我的生死?”
李玉翎微一點頭道:“可以這麼說,姑娘。”
宮無雙驀地站起,一頭撲進李玉翎懷裡,痛哭失聲道:“玉翎,太遲了,太遲了,為什麼不讓我頭一個碰見的是你,為什麼啊!玉翎……”
李玉翎手撫香肩,心中感慨萬千,道:“玉華,先別哭,住住聲,收收淚……聽我說……”
李玉翎扶著她在炕邊兒輕輕坐下,道:“玉華,你知道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宮無雙點頭道:“我知道,就因為我知道,所以你不在乎,我在乎。”
李玉翎凝注著她道:“玉華,別的什麼也不用說了,我只問你一句話,我現在求婚,你答不答應?”
宮無雙怔了一怔,道:“這……玉翎,你什麼時候決定的?”
李玉翎道:“早在‘承德’我就決定了。”
宮無雙道:“你不是有個芸姑麼?”
李玉翎點點頭道:“是的,我不但有了個芸姑,而且還有個多倫,可是她們都已經知道了。”
“多倫?”宮無雙輕叫道:“多倫格格?”
李玉翎道:“是的,玉華。”
宮無雙道:“她知道你的身份?”
李玉翎道:“我告訴她了。”
宮無雙帶淚美目圓睜:“難得啊!多難得的一個多倫格格。”
李玉翎道:“她的確是個不平凡的女兒家,宦海中的奇英。”
宮無雙頭一低道:“玉翎,我……我自慚形穢……”
李玉翎道:“玉華,芸姑跟多倫知道你的身世,她們都同情你敬佩你。”
“敬佩?”宮無雙仰臉自嘲悲笑:“我那一點值得人敬佩?”
李玉翎道:“一個孝字,還有一個義字。”
宮無雙道:“你也這麼想麼?玉翎!”
李玉翎道:“前者我知道,後者我曾經身受。”
宮無雙道:“玉翎,你是可憐我,還是真對我有情?”
李玉翎道:“玉華,同情跟那個情字不能混為一談,咱們不是頭一天見面,在‘承德’的那段日子,難道你還體會不出來?那時候咱倆朝夕相隨,形影不離,完全跟夫妻一樣,為什麼咱們不能讓那美好的時光再度出現,讓那段假的變成真的。”
宮無雙微微搖了搖頭,嘆口氣才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做給人家看的時候,我可以把什麼都給你,也渴望著有一天會變成真的,可是一旦它要變成真的時候,我反倒有些猶豫了。”
李玉翎道:“玉華,我求你別再猶豫了好麼?但願你能像做給人看的那時候一般地對待我。”
宮無雙道:“我願意,玉翎,我巴不得有這一天,可是我這殘花敗柳破身子……”
“玉華。”李玉翎道:“你有一顆聖潔的心,這是別人所沒有的,你也不能這麼輕視自己,我聽了心疼。”
宮無雙道:“玉翎,你,你讓我說好麼……”
李玉翎道:“我只要聽你一句話。”
宮無雙道:“這句話是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我都很難出口,玉翎,能讓我考慮幾天麼?”
李玉翎道:“玉華,打從我認識你到現在,你已考慮的夠多了!”
宮無雙道:“你是要我現在非說不可。”
李玉翎道:“我現在就要聽你的答覆。”
宮無雙道:“玉翎,讓我問你一句,我答應怎麼樣?不答應又怎麼樣?”
李玉翎道:“玉華,兩者都可以想像……”
宮無雙道:“我要聽你的話。”
李玉翎正色地道:“玉華,你答應,我會高興得掉淚,你不答應,我也會掉淚,但那不是高興。”
宮無雙道:“你這麼個人,也會哭麼?”
李玉翎道:“只要性情中人,他都有眼淚。”
宮無雙道:“我不忍傷你的心……”
李玉翎目光一凝,道:“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宮無雙一雙美目含著無限柔情,微微地點點頭。
李玉翎一陣激動,上前握住了宮無雙一雙玉手,道:“玉華,謝謝你!”他兩眼之中當真閃動著淚光。
宮無雙站了起來,柔順地偎進了他的懷裡,顫聲說道:“不,玉翎,是我該謝謝你,我感激。”
李玉翎感覺得出,如綿嬌軀顫得厲害,李玉翎心弦顫動,只是他沒有一點雜念,照映在地上的那兩個人影貼得緊緊的。
宮無雙夢囈似的說道:“玉翎,我盼望著有這一天,也渴求著有這一天,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高興,我真想大哭一場,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李玉翎沒說話,一任宮無雙那顫抖而輕柔的話聲在他耳邊低訴,這是銷魂蝕骨,迴腸蕩氣的一刻。
良久,良久,宮無雙從他懷中緩緩移開,白了他一眼,輕嘆說道:“你怎麼真掉淚了,我不許,我會心疼。”
拿羅帕輕輕地為李玉翎擦去臉上的淚痕。
那一陣幽香,輕輕地鑽進了李玉翎鼻中,他心裡又為之一抖,一雙目光落在宮無雙那張清瘦的嬌靨上,一眨不眨。
宮無雙人一顫,低下頭道:“玉翎,不要這樣看我……”
李玉翎猛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道:“玉華,你瘦了!”
宮無雙抬玉手摸上粉頰,道:“是麼?我自己倒不覺得。”
李玉翎道:“真的麼?玉華。”
宮無雙嬌咳地白了他一眼道:“還讓我怎麼說,非讓我說那相思之苦難堪不成。”
李玉翎一陣激動,輕輕叫道:“玉華……”
梆聲傳了進來……
宮無雙道:“玉翎,時候不早了,你是不是還要回營裡去?”
李玉翎道:“初進‘親軍營’,我不好夜不歸營。”
宮無雙道:“我不想讓你走,可是我又不能不讓你走,好在離短會長,明天還能再見面,你走吧!明天再來。”
李玉翎沉默了一下道:“玉華,你換個地兒住住好麼?”
宮無雙道:“換個地兒住,為什麼?”
李玉翎道:“這塊地上什麼人都有,你單身一個住在客棧裡不方便,再說宮天鶴已經到京裡來的話,換個地兒住比較安全些。”
宮無雙道:“讓我換那兒住?你有地兒讓我住麼?”
李玉翎道:“我有個朋友家在西城……”
宮無雙道:“鐵大哥他們?”
李玉翎道:“你知道鐵大哥?”
宮無雙道:“知道,只是我沒見過鐵大哥,怎麼好前去打擾。”
李玉翎道:“沒什麼不好的,都是自己人,你到那兒去住,我比較放心些。”
宮無雙道:“什麼時候去?”
李玉翎道:“要去自然現在就去。”
宮無雙點點頭道:“好吧!我聽你的。”
她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小包袱。李玉翎抬手熄了桌上的燈。
李玉翎把宮無雙安置在老七家,老七夫婦倆自然是歡迎,而且他們那兒有的是地方住。李玉翎把宮無雙交給了老七夫婦,又交待了老七幾句之後,他心裡較踏實地走了。
三姑娘跟宮無雙送他到院子裡,當著外人,兩個人不便怎麼顯露情意,其實只看宮元雙那雙美目也就夠了。
老七送李玉翎到大門口,臨出門的時候,又交待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