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要避開緋聞帶來的負面影響,最好的方式不是否認,而是承認。百般解釋未必能澄清真相,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認,說不定還能收穫一些理解與支持。
既然解釋不清一夜情的真相,承認彼此正在交往,至少名聲會好聽許多。明星也不能沒有感情生活不是?
只是想歸這麼想,顧悅微卻不好直接這麼開口說,以她如今的形勢,有緋聞並不算壞事,可穆承延就不一樣了。
這麼多年,穆承延都沒傳出過什麼緋聞,要不是太過潔身自好,那就是厭惡與這種事扯上關係的,刻意避免。
「穆總要不要發條微博解釋一下?」坐在客廳裡的茶台前,顧悅微試探地開口道。
「怎麼解釋?」穆承延反問,用手機登陸微博,進入消息編輯頁面,遞給顧悅微:「我一向不太會說話,妳看著發吧。」
這要怎麼發?顧悅微唇角抽了抽,笑著推拒:「穆總別誤會,我可是巴不得同穆總扯上關係呢。我只是怕對穆總影響不好。」
巴不得同他扯上關係?不見得吧。
「沒什麼影響好不好的。」穆承延眉頭挑了挑,將白茶從罐子裡取出放入蓋碗中:「新戲就要開拍了,這個時候傳出些新聞倒方便了宣傳,既然妳不介意,開機儀式上,我們再順便發個聲明。」
「聲明?什麼聲明。」顧悅微有反應不過來。
「當然是正在交往的聲明,現在這樣傳……到底難聽了些。」
水燒開了,在壺中咕咕作響,穆承延拎起水壺,將水沿著蓋碗邊緣細緻地注入蓋碗之中。
有些泛甜又有些微中藥氣味的茶香飄在空氣中,顧悅微看著穆承延垂頭淡漠的眉眼,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荒唐而迷離的夜晚。
想起了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墮落和放縱。
人這一生,總會遇到各種不順和挫折;沒有人能事事順遂。
無論顧悅微在別人眼中是多麼的積極、充滿正能量,當她被命運逼迫至角落無力反抗,當然被現實困於兩難,難以取捨時,她也會想要卸下自己的堅強,放任自己的情緒。
排解的方式很多,暴食,抽煙,酗酒,甚至乎縱慾……她自有自己的一套能量守恆法則,從頹廢中積蓄上進的力量,從放縱中獲取堅持的勇氣。
只是,同穆承延的一夜荒唐,卻是個例外。那個時候,她甚至乎期望,第二日的太陽再也不要升起。
只因為,在捨棄那麼多之後,她收到了華聯影視的解約書。
洲際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顧悅微也不記得自己究竟去過多少次了。
昏暗的光線,放縱的歡愛,她並沒覺得有多羞恥及屈辱,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她犧牲的是自己的身體而非別人的利益,她也不覺得自己有多值得譴責。
只是,當她知道,她的犧牲並不曾換來如她所願的結果時,她覺得莫名的諷刺。
「之前的角色臨時換了人,劇組讓我通知妳一聲。」
「別誤會,並非金主不滿意妳,相反,金主很滿意,他提出要包養妳。」
「這是支票,妳還是先收下吧,畢竟……半年之內公司是不敢派任何角色和廣告給妳了。」
經紀人將支票遞給顧悅微:「關於金主的身份,我這邊不方便透露,不過只要妳抓牢了這棵大樹,錢來得至少會比妳混演藝圈輕鬆。」
聽到消息的那一剎那,顧悅微只覺得兩耳嗡嗡作響,命運這記耳光扇得她有些疼。
若她只是想要做隻金絲雀,她何必淌入娛樂圈這趟渾水?!憑她的身材和相貌,她何愁找不到人包養?!
母親的經歷讓她沒辦法相信男人,她決定自食其力,不只是為了那點安全感,還因為她想要活得體面,活得自在。
賠上了自己的清白,卻隻換來這麼個結果,她愣愣接過支票,望著上面那嘲諷的數字,惱怒地想要撕碎它。卻礙於沒有喜怒形於色的資本,只好將滿腹的不甘咽作嘴邊一抹勉強的笑意。
支票,最終她還是收下了,只是她並沒有就此認輸,當時的顧悅微一面接受了交易,小心伺候著金主,一面卻根據金主的各項喜好和特徵,暗中查證對方的身份,準備尋找突破口。
她沒有別的本事,演技卻是一流,她小心試探著金主的喜好,偽裝成他喜歡的類型,漸漸獲得他的歡心與信任。
三個月後,她終於查證出自己的金主並非什麼投資商,而是華家一向神秘的二公子華旭。她暗自盤算,要如何從對方手上取得自己想要的資源時,卻不知道,命運早挖好坑等著她跳了。
還是洲際酒店的頂層,還是那隔絕了天日的昏暗房間,男人的手指迷戀的在她身上留戀,聲音卻是冰涼入骨,「都說長得漂亮的女人可以比別人少奮鬥一些,可妳似乎並不願享受這種安逸。」
顧悅微不知他這話究竟有何意味,費力思考著要如何回答,卻只聽到啪啪兩聲,房間的燈被打開了。
突如起來的亮光讓顧悅微猛然低頭,她還來不及去細看燈光下的男人究竟長何模樣,下一秒,對方便驀地甩出一遝照片。
那是一遝裸照,上面的女孩黑直長髮、齊劉海,身體嬌嫩而青澀,表情卻麻木且成熟。
照片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十七歲時的她。
顧悅微捂住自己幾欲尖叫出聲的嘴巴,愣愣地望著照片,如同一下子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陽光之下,難堪至極。
「怎麼,感到很意外?妳想查我,卻先被我扒了底細,這種滋味不好受吧?」男子一張張翻查這照片,語氣是毫不掩飾的戲謔,「妳倒是很讓我意外呢,十七歲時便有那般手段,敢與虎謀皮。」
顧悅微大腦飛速轉動著,卻不知該以怎樣的表情和姿態來面對眼前之人,對方已經查清她的背景及為人,偽裝似乎已經沒有了意義。
她望著照片,身子不自覺地發顫,似乎又回到了十七歲時的那個夏天。
那年,繼父欠下上百萬高利貸跑路了,追債的人找上她們母女。有人拿著刀子將她逼到牆角,鋒利的刀子抵著她的臉,要脅她母親拿出錢來。
可惜,她母親本就沒什麼積蓄,又吸食毒品,根本拿不出半分錢。
對方見她母親哭泣求饒,嚇得不似假裝,似乎也反應了過來,看著顧悅微的眼神越發狠厲,最後也不知誰吼了一聲『這妞長得不錯』,幾個人便拽著她,開始脫她衣服,打算一呈獸慾。
那時她恐懼到幾乎癱軟。但腦袋還是清醒的。
似乎是意識到再沒有人可以拯救她,她忽然冷靜了下來,衝著領頭的人大喊了一聲住手。
「我知道你們要做什麼,可你們這麼做了,就再也拿不到錢了!即使你們賣了我,我也不值那麼多錢!這筆債你們便永遠也要不回來了!」
也許是恐懼激發了她的潛力,那一嗓子,她吼地尤為順暢。
領頭的人見她一個小姑娘竟敢大放厥詞,約摸覺得有點意思,於是問她有什麼辦法還錢,她心頭怕得要死,面上還要強裝鎮定,她告訴對方,她可以掙錢。
十七歲的女孩說出這樣的話,其實很沒有信服力,可是溺水的人是不會放過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賭一把,有些事,說不定就會有轉機。
顧悅微忘了自己當年是怎樣說服對方的,許是她眼中與年齡不符的鎮靜,許是她豁出去的氣勢,又或許追債人也別無辦法……最終她保住了清白;只是被他們扒光衣服拍了一組裸照,作為威脅她每月按時還款的證據。
巨額的債款加上幾年的利息,顧悅微如今不過隻還了一小部分,卻不料這事就被人翻了出來。
顧悅微看著華旭,不知自己是該緘默還是解釋,對方卻丟下一張支票,起身出了房間。
「我不喜歡不安分的女人,以後,妳不用再來了。」開門前,他這般說了一句。
「等等。」電光火石之間,她明白了厲害關係,開口乞求道,「我可以不要支票,選擇當初那樣的片約嗎?」
「妳還想混娛樂圈?」華旭轉頭,瞥了一眼散落床上的照片。
顧悅微瞬間了然,裸照的事如不能妥善解決,這必將是一個定時炸彈。可是,還有什麼看上去正當行業來錢比娛樂圈快呢,她實在想不出。
「想要在這個圈子混,就拿出妳的手段和本事,我沒有義務幫妳。」沉默間,華旭如是說了一句,關門離去。
顧悅微默默撿起地上的支票。以為這事終於告一段落。卻不料,三日後,她收到了華聯的解約合同。
華聯沒有給出明確原因,只說覺得她性格不適合混演藝圈,於是寧願支付一定補償金同她解約。
於是,當時她認定的唯一的出路;就這樣單方面地,毫無徵兆地被堵死了。
現在想來,哪有什麼性格不適合,不過是有人以為她得罪了華旭,想要借此賣華旭一個人情罷了,可惜當初她還不太清楚現實社會裡殘酷的遊戲規則;四處託情,卻忘了開口求華旭留她一條生路。
如今再遇到這樣的事,顧悅微已經可以非常地冷靜分析及應對了,只是當時的她卻難免心灰意懶,埋怨命運的捉弄。
她明明她已經如此努力了,為什麼命運卻不肯眷顧她半分,非要一次又一次地戲弄她,讓她在周而復始的憧憬與絕望中流血、掙扎。
是不是她注定逃不出既定的命理,終將走上與她母親無甚差別的道路。
若是那樣,掙扎又有何意義?不過是讓自己更加疲憊罷了。
念頭一動,就像積蓄多年的潮水終於找到了一條河道奔流入海。昏暗的酒吧裡,顧悅微只想大醉一場。
放棄自我的那一刻,前所未有地空茫,卻也前所未有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