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他已經壓抑了太長的時間。

　　對陳柯堯的感覺在不知不覺中早已脫離了心動的範疇，即使刻意忽略不去正視也無法自生自滅。那樣的情緒在他胸口逐漸膨脹茁壯成長，等不得不去面對時，已經占滿了他全部的思緒。

　　戎逸管不住它了。只能被它管著了。

　　但衝動終歸是一種壞毛病。

　　陳柯堯的嘴唇就如同記憶中一樣柔軟。但與當初不同的是，他整個人都是僵硬的。

　　得不到回應的親吻所帶來的愉悅感一瞬即逝。

　　戎逸很快退了回來。

　　他在慌亂中想著，陳柯堯如果被自己嚇到也不奇怪，因為他自己都被自己嚇到了。

　　但當他看清陳柯堯此刻的表情，這一點心理建設依舊起不了任何效果。

　　陳柯堯面色慘白。在兩人傻站在原地對視的那幾秒鐘裡，他似乎是極力想要忍耐什麼，但很快，他就不自然地低下頭還伸手捂住了嘴。

　　他在戎逸無助的視線中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到最後也沒能開口，只是擺了擺手，便快步走到了路旁的垃圾桶邊。

　　在他不可控制地蹲在地上干嘔的同時，戎逸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他。

　　他覺得自己的掌心發涼。

　　陳柯堯還是和前幾次一樣，吐不出什麼東西，試圖忍耐又控制不住生理上的反胃，很快眼眶就變得紅彤彤的，眼角都是因為不適感產生的淚水。

　　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戎逸想，這好像是我害的。

　　於是他四下張望了一圈，找到了一家便利店，進去買了一瓶水。等他從便利店出來的時候，陳柯堯已經站起了身，看模樣有些無措，似乎是在找他。

　　戎逸走到他跟前把水遞過去的時候，陳柯堯明顯愣了一下。

　　在他接過水時，兩個人同時開口：“對不起。”

　　戎逸遲疑了一下，然後衝陳柯堯笑了笑：“是我非禮你，你和我道歉干什麼。你也不是第一次對著我吐。”

　　陳柯堯明顯完全沒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拿著水瓶小心翼翼問道：“……沒生氣？”

　　“沒有啊，”戎逸聳了聳肩，“這種事你自己也不能控制。”

　　“暫時是，”陳柯堯看著他，“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其實我已經……”

　　“已經漲教訓了吧。”戎逸說。

　　陳柯堯愣了一下。

　　戎逸偏過頭不再看他：“我嫌你煩，故意嚇嚇你的。”

　　他說完等了好一會兒，陳柯堯卻始終沒有吭聲。於是他皺著眉頭又繼續說道：“知道了以後就別再來招惹我了。”

　　陳柯堯向他的方向走了一步：“戎逸，我……”

　　“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事，”戎逸打斷了他，“先走了。”

　　.

　　戎逸覺得自己若是再多留一秒鐘都會破功。

　　他又在同一個坑裡栽了第二次。第一次時是失足墜落，那現在呢？

　　他在這些日子裡，繞著這個坑兜兜轉轉，小心翼翼往裡看，騙自己並沒有被吸引，接著一不留神，就又進去了。

　　是他自己故意往裡跳的。但也有可能，從一開始，他就沒能真正爬出來過。

　　戎逸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或許潛意識裡一直都是清楚的，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畢竟，若是換做其他對像，他又何苦一直忍著不對對方的行為做任何過度解讀呢。

　　他在假想中和許多人談過戀愛。幻想本身就是一件挺開心的事情。他可以腦補任何一個看著順眼的對像如何同自己共度一生，然後在面對現實時至多唏噓一陣，並不會太往心裡去。

　　想想而已，沒有損失，也不傷害誰，自得其樂，有什麼不好呀。

　　但對著陳柯堯不行，他不敢。他怕那些甜蜜妄想一旦被戳破了，自己真的會傷心。

　　好像也說不上究竟是哪裡好，可他偏偏就是那個不一樣的人。

　　.

　　戎逸很晚才到家。

　　進門時他特別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連走廊上的燈都沒有開。等終於躡手躡腳進了屋子合攏了房門，他才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陳柯堯沒發現他。但也有可能是發現了，但覺得沒有特地打招呼的必要，所以便無視了。

　　無論是哪種都行，暫時別再讓他和這個人打上照面就好。

　　在外面漫無目的地晃蕩了幾個小時，等洗漱完畢躺進了被窩他才發現自己的腿酸的不行。明明很累，但閉上眼睛卻完全睡不著。

　　這兩天裡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在他眼前飄。

　　陳柯堯說覺得他穿白色的西裝會特別好看，還說想吃他做的醬蘿蔔。他對他笑，還牽他的手。

　　他真不要臉。

　　也真可愛。

　　戎逸把腦袋埋進被子裡，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他突然覺得有點後悔。為什麼要那麼衝動呢，繼續若無其事地這樣相處下去，不好嗎。他依舊可以每天給他做飯，聽他的誇贊，經常和他說說話，偶爾吵吵鬧鬧，對著他生氣但又很快和好。那些悲傷的童年經歷，陳柯堯也願意毫無保留地告訴他。那應該是一種親密的證明吧。

　　……是不是全被自己搞砸了？

　　戎逸從被子裡鑽出來，對著黑漆漆的房間發呆。

　　這樣下去不但睡不著覺，腦仁都會爆炸。又翻了幾次身後，他干脆拿起了手機。

　　打開朋友圈隨意翻了翻，發現這個世界除了他，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有朋友在曬裝修到一半的新房照片，有人正和戀人一同旅行，還有人貼了和家人一起的周末大餐。剛認識不久的虞文洛在幾個小時前發了一張照片，畫面上一個莫約四五歲大的小女孩兒正靠在他懷裡安然入睡。

　　他寫：謝謝大家的關心，我的小公主可算是沒事啦。

　　陳柯堯在下面點了個贊。於是戎逸立即不甘示弱也點了一個。

　　再往前翻一下，看到周礫不久前也發了一條朋友圈感謝關心。不過內容卻是讓人有點驚慌。

　　他說，被他姥姥偷偷丟出去的咪咪終於順利找回來了。

　　在感慨這條蛇真是命運多舛之前，他突然有了驚訝的發現。這條朋友圈下面，出現了一個熟悉但出乎意料的人。

　　理應和周礫私下並無交集也沒有交換過聯系方式的劉源戳了個心，還留言了。

　　“今天那麼辛苦，早點休息吧。”

　　更可怕的是周礫還回復了。

　　“你也是。”

　　戎逸一瞬間甚至有點兒恍惚。這兩個他一直暗暗期待能有所發展的人，居然真的悄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了進展。這原本該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但戎逸在感到高興之前，卻又不由自主想起了悲慘的自己。

　　同樣是脫團困難戶，周礫和他完全不一樣。

　　這個Omega漂亮，可愛，充滿魅力，被無數Alpha熱烈追求。只要他願意，任何時候都可以開始一段浪漫的戀愛關系。

　　戎逸一直都是羨慕的。但此刻，他覺得自己可能還有點嫉妒。

　　好在這樣令他感到自我厭惡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其實自己也不需要被太多的人喜歡。

　　他現在只想被一個人喜歡。

　　他想再和那個人談一次戀愛，他甚至可以為此假裝自己真的是一個Alpha。比起周礫，他更嫉妒那個在陳柯堯口中已經去世的前任。

　　這個人好討厭啊，擁有過那麼好的戀人，卻不知道珍惜。

　　那麼好的。讓人覺得一無是處，又覺得哪兒都好的。

　　.

　　再難受也還是一樣要上班。

　　睡眠不足的戎逸一整天渾渾噩噩，到了臨近下班才開始思考晚上和陳柯堯面對面坐在餐桌旁會不會太尷尬。

　　拯救來自於周礫的一條消息。

　　他看起來特別崩潰，發了一連串抓狂的小黃豆，然後說：“我受不了了！我要辭職！”

　　戎逸只遲疑了一秒鐘，就回復了。

　　“怎麼啦？不開心的話要不要出來聚一聚吃頓飯？”

　　正好，他也想問問他和劉源究竟是怎麼扯上關系的。

　　.

　　理直氣壯給陳柯堯點了一份外賣後，他和周礫在兩人公司折中點的一家餐廳碰了頭。

　　周礫一坐下就瘋狂吐槽，抱怨的重點居然又是他那位上司。

　　萬萬沒想到李嘯然居然在發生了那麼些事後依然對周礫賊心不死，戎逸十分震驚。但與此同時，他又忍不住有點唏噓。

　　這個人在他心目中經歷過從男神到王八蛋的轉變之後，如今又變得有些可憐起來了。

　　明明當年也是一朵高嶺之花，意氣風發，卻被一個根本不愛的人設計，被迫奉子成婚。在這樣的打擊和漫長又如同牢籠一般的婚姻中，一個人有多大的心性轉變都不稀奇。

　　“這個人居然和我說，他要為了我和他另一半離婚，”周礫一臉難以置信，“我靠，他居然還是已婚，我都不知道！他要離婚關我什麼事啊，說得好像我是第三者一樣？我明明看到他跑都來不及！”

　　戎逸有些驚訝。這兩個人分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只是沒想到，李嘯然似乎對周礫還挺認真的。

　　“你怎麼不幫我一起罵罵他！”周礫憤怒拍桌。

　　戎逸一時間不知道要從哪個角度切入。他心目中的李嘯然瞬間又慘了一大截。終於決定擺脫過去的錯誤人生擁抱新的春天，結果對像卻對他避之不及。從這奇葩的追求方式來看，可能他人生中的真正的戀愛經歷也是一片荒蕪。

　　讓人忍不住想要為這位曾經的萬人迷點一根蠟燭。

　　“我回去就寫辭職報告，”周礫說，“去他媽的。正好我想找機會旅游，你有沒有什麼感興趣的地方，我們可以一起呀！”

　　戎逸聞言，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他在不久之前，為了參加偶像的粉絲見面會買過一張往返機票，就在這周末。

　　最近發生太多事，差點就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