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聲喵

　　好痛。

　　這是霍錚在宿醉醒來後意識到的第一件事情。

　　關節痛，肌肉痛，頭痛——疼痛如同巨浪一般倏然席捲而來，甚至讓他產生了某種莫名的擔心：他該不是真的喝太多了走到路上被車撞了吧？

　　就在這樣想的瞬間，霍錚便覺得有某個冰涼涼，軟綿綿的東西踩到了自己的臉上。

　　隨後他的胸口一悶，差點兒喘不過氣來。

　　簡直就像是有什麼人覺得他不夠難受，徑直在他的胸口放上了一麻袋大米一樣。

　　這是在謀殺？

　　還是說一種新的折磨方式？

　　他那位所謂的母親為了達到目的已經徹底的放棄了理智打算用嚴刑拷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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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數怪誕的念頭滑過霍錚被酒精浸泡得混沌的大腦，他猛然打了一個機靈，再難受也強逼著自己清醒過來。

　　霍錚忽然間睜開了眼睛，然後，便與一對圓溜溜的橙黃色大眼正對上了。

　　大眼睛的主人面肥如盤，身圓似球，鼻尖粉紅，毛髮茂密，目光凶狠，額前隱隱印著一個巨大的W，彷彿在向世人昭顯它的王者氣派。

　　「喵……嗚……」

　　霍錚從小就因為目光太過於凶狠銳利而被勒令「收著點」不然容易嚇到別人，可這位黃眼大王對上了霍錚的視線，卻是一點兒沒有受驚的樣子，反而還張開一張血盆大口打了個哈欠，緊接著毫不客氣地將兩只肉掌踏在了霍錚的臉上，揉面團一般地揉了起來。

　　霍錚甚至還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在踩他臉的時候陶醉地伸縮著肉掌，彎彎的指甲尖有規律地從粉色的肉墊里彈出來——收回去——彈出來——收回去——

　　然後他便徹底地清醒了。

　　「……」

　　霍錚慢慢地伸出手，抓住了那只貓的兩只爪子，然後強迫對方把爪子從他的臉上移開。

　　他的本意是想平靜而合理地解決這件事情。但很顯然他們之間有著比較嚴重的溝通問題。蹲在霍錚胸口的橘色大貓相當不滿對方擅自握住自己的爪子，兩只後腳重重地蹬在了他的胸口，一躍從他身上跳了出去。

　　彷彿像是被搏擊教練一個肘擊撞到了胸口，霍錚眼前一黑，差點兒沒背過氣去。

　　宿醉的各種疼痛也因為他的激烈動作而加倍地翻湧騰起，特別是他的胃部，簡直像是有個針球在裡頭翻滾一樣。不過是一瞬間，霍錚的額頭上便布上了一層細細的冷汗，整個人也愈發顯得慘白如雪。

　　「啊，你醒來了？」

　　霍錚好不容易勻過氣來，便聽見了一聲沙啞疲倦的男聲。

　　他抬起頭，一個非常陌生的男人從一扇門後面探出頭來，正皺著眉頭看著他。

　　那是一個看上去沒有什麼特點的男人，年紀大概要比霍錚大，穿著一套松松垮垮的家居服，鏡片後面的眼睛眼角有些下垂，透出了些許柔和的神色。

　　霍錚撐著胳膊坐了起來。

　　「你……」

　　你是誰？你想幹甚麼？

　　霍錚揉著額頭，下意識想開口，然而太陽穴處的皮膚一跳一跳地抽痛，讓他一時噤聲，面部表情也稍稍有些扭曲。

　　好在對方不需霍錚真的開口詢問便已開口主動答道：「你也是這棟樓的住客吧？昨晚上你喝醉了，直接躺我家門口了。」

　　那人的聲音倒是挺好聽，只是有些沙啞，聽著很疲憊似的。

　　「……我也聯繫不上別人，只好先拖你進來。」

　　聽到昨天晚上的事，霍錚眉頭皺得死緊。

　　「謝謝。」

　　他乾巴巴地說道，緊接著他順手便想要從兜里掏出錢包，用現金表示謝意。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宿醉帶來的劇痛沒有一點徵兆再一次席捲而來。

　　霍錚身形一晃，整個人差點兒直接栽倒在地。

　　「小心！」

　　然後他便被人穩穩地扶住了。

　　「你還好吧……」

　　男人的手非常的溫暖，掌心隱隱有些粗糙的繭。

　　然而他人碰觸到霍錚時候帶來的觸感，卻讓霍錚瞬間頭皮發麻，全身戰慄—

　　「別碰我——」

　　霍錚一把拍開了對方的手。

　　好吧，氣氛瞬間就因此變得僵硬了起來，不過霍錚早已習慣這種狀態，倒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我不習慣人類碰我。」

　　霍錚忍過疼痛帶來的眼前發暈，然後才抬起頭，冷淡地對著面前的男人說道。

　　「唔，抱歉……」

　　對方有些猶豫地說道，然後，在對上霍錚視線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僵硬了。

　　他顯然不太知道該如何與霍錚這樣的人相處……

　　但這並不是他的錯！

　　事實上，大部分正常人在初次見到霍錚時都覺得他是天仙下凡，但緊接著他們就會發現這天仙身上的刺比豪豬還多，壓根就沒法按照普通人的方式相處。

　　而霍錚早已習慣這種狀態。

　　然而面前的男人卻像是中了邪。

　　被霍錚瞪了一眼後，態度反而愈發柔和了起來。

　　「你看上去很難受，喝酒以後都這樣。我給你拿點藥……然後再給你煮點熱的東西吃？」

　　男人溫柔地問道。

　　「給我點止痛藥就可以了。」

　　霍錚冷冰冰地說道。

　　他並沒有因為對方的態度而有任何觸動。畢竟，雖然他的性格惡劣，但他的臉足夠好。

　　「空腹吃止痛藥會刺激到胃，我還是先給你煮點東西墊墊。」

　　對方的話語之間竟然真的透出了一抹擔憂的情緒。

　　霍錚一愣，心底不太自在地感覺在蔓延。

　　他倒是從來不懼冷言冷語又是虛情假意，相互利用——唯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不帶利益關係的關心和擔憂，哪怕只是來自於路人的也一樣。

　　「……」

　　他面無表情，強撐冷淡人設又瞪了對方一眼，結果正對上那個男人溫和的目光和安撫的笑容。

　　「你等一下就好，很快的。」

　　男人說，聲音軟軟的。

　　莫名就讓霍錚有點兒……發毛。

　　而霍錚並不知道的是，何雲舟在走回廚房後，其實整個人都宛若踩在雲上面飄。

　　「我的天……」

　　何雲舟臉色蒼白，心神不寧。

　　原本只打算開個麥片給男人煮個牛奶麥片粥，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裡已經剛開始在洗白蘿蔔了，不僅如此，在洗的時候，他還有好幾次差點兒把白蘿蔔直接掉在水池里。

　　等等，我為什麼要在這裡洗白蘿蔔呢？

　　何雲舟彷彿能聽到自己身體里的聲音在問自己。

　　然而此時他的大腦空白一片，沒有辦法給出任何答案。

　　昨天晚上何雲舟只是因為對方的毛色跟它有點兒像才將人帶回家臨時安頓了一番，而他完全沒有預料到，對方真正的容貌會給他帶來這麼大的衝擊。

　　那個男人有著一雙深綠色的眼睛。

　　不久之前，躺在何雲舟去了貓星球的愛貓瓜嘰，也有一雙一模一樣的綠眼睛。

　　在昏迷不醒意識全無的時候還好，但那位醉鬼先生清醒過來的時候，無論是那一頭染過色的頭髮，還是眼睛，還是那種傲慢戒備的態度——

　　都與瓜嘰一模一樣！

　　想到瓜嘰，何雲舟眼眶一熱，差點兒又要流下淚來。

　　瓜嘰是何雲舟大學畢業之後收養的貓。收養它的時候，它已經是只兩三歲的成年大貓了，而且還是那種非常不討人喜歡，非常不好看的貓。

　　當時寵物醫院的人告訴何雲舟，這只貓原先也是品種貓，據說最開始只是因為生病才被拋棄，後來被領養了，又因為脾氣差被退養，這樣折騰了好幾次後輾轉流落到寵物醫院，已經是只遍體鱗傷，骨瘦如柴的小怪物——

　　【大概過兩天還是只能安樂了吧。這貓一身病，性格也太差了……也沒可能一直在這裡養著。】

　　依稀記得，當時讓何雲舟心一軟把那只凶巴巴張牙舞爪的小傢伙帶回家的，正是那位寵物醫院的護士有意無意說的一句話。

　　何雲舟其實也沒想過真的能養它太久，畢竟當時那位護士提醒過他，這只貓脾氣暴躁，甚至會絕食，指不定過幾天就能把自己活生生餓死了。

　　何雲舟甚至都沒有好好給它取名字，隨便取了個賤名叫瓜嘰，就這樣慢慢吞吞地養著了……誰曉得一不小心，就把那只骨瘦如柴脾氣惡劣的貓養成了自己的心頭肉。

　　等到瓜嘰前段時間去世，直接等於挖了何雲舟心頭那塊最軟的肉，疼得他這麼多天了始終沒緩過來。

　　然而現在，竟然有個男人，長得跟瓜嘰一模一樣，正坐在他家客廳里等著他餵飯。

　　何雲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機，愈發頭腦混亂。

　　上午九點半……往常瓜嘰還活著的時候，也是這個時候便要矜持高傲地跑來跟何雲舟討零食吃。

　　「嗚……」

　　何雲舟抽了抽鼻子，強迫自己冷靜點。

　　是的，一定因為他太想念瓜嘰，所以才會神志不清地把另外一個人類看成瓜嘰的替身。

　　想到這裡，何雲舟沒忍住，從廚房探頭往客廳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