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魚刺咽了下去，肖亞蕾嗓子裡的刺痛感也消失了。

　　她把杯子遞回去，對著梁景淮道了謝。

　　「謝謝你。」

　　梁景淮點了點頭，把杯子收回去，幷沒有再說什麽，反倒是祁曉玉終於找到機會嘲笑她了。

　　「肖亞蕾，你多大的人了，吃魚還能被卡住，哈哈……」

　　肖亞蕾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還不是被你大驚小怪的嚇得，不過也懶得和她爭論。

　　蘇立誠已經端著飯盒微笑著在梁景淮身邊的空位上坐下，祁曉玉也顧不得和肖亞蕾拌嘴了，她對著蘇立誠甜甜一笑。

　　「蘇副主任，你中午也在食堂吃飯嗎？」

　　「是，家裡人都要上班，回家也我也不會做飯，只能在食堂吃了。」

　　「食堂好呀，咱們單位食堂裡的飯菜都特別好吃，蘇副主任喜歡什麽口味，我可以幫你推薦一下。」

　　這大熱天的，肖亞蕾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這大小姐也太嗲了吧，對著蘇立誠拿腔拿調，聲音柔的能擠出水來，剛才那個囂張跋扈的大小姐哪裡去了？

　　再說了，剛才是誰說食堂的飯菜沒胃口的，看來就是這個保守的年代，妹子遇到男神，也是照樣會主動出擊的。

　　肖亞蕾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陳芳梅心裡却不痛快了，看祁曉玉和蘇立誠聊得熱鬧，她趕緊也插了一句。

　　「是啊，蘇副主任，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午餐你一定要吃好，我們家電部的同志都特別關心你。」

　　也不知誰給她那麽大的臉面代表家電部，肖亞蕾在心裡翻了一個白眼，低頭繼續吃著自己的飯。

　　蘇立誠也適應不了兩人的熱情，他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肖亞蕾。

　　「亞蕾同志，今天電視機是不是來貨了。」

　　肖亞蕾沒想到話題會引到她身上，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陳芳梅趕緊搶先回答了。

　　「是的，蘇副主任，今天電視機一共運來了五百台。」

　　「五百台？都是什麼品牌型號的？」

　　「……」陳芳梅回答不上來了，她沒有看過驗收單，自然不知道。

　　肖亞蕾嚥下口裡的米飯，放下勺子。

　　「這一批電視機大都是「國寶」牌的，其中黑白電視機十四寸的二百八十台，十二寸的一百三十台，另外還有……」

　　蘇立誠聽得仔細，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開始和肖亞蕾討論起電視機的銷售情況。

　　一旁的祁曉玉在那裡生悶氣，明明是她把蘇立誠叫過來的，可是偏偏給了肖亞蕾表現的機會。

　　陳芳梅就更不用說了，電視機櫃組她待的時間比肖亞蕾要久，按理說應該她和蘇立誠討論工作，可是她發現自己根本插不上話，兩人說的一些詞，例如「銷售占比」什麽的，她完全聽不懂。

　　裝卸組的幾人隻專心吃著自己的飯，對這些幷不太關心。不過小陳還是忍不住在梁景淮耳邊小聲嘀咕：「梁哥，肖同志不光是咱們百貨大樓第一美女，還有文化，和新來的這個蘇副主任倒是挺般配的。」

　　梁景淮眼神暗暗的，看了一眼正在討論工作的兩個人，般配嗎？他怎麼沒覺得。

　　一頓飯吃了半個多小時，大家各自收拾了飯盒在食堂的水池洗乾淨這才各自回了櫃組。

　　祁曉玉看著肖亞蕾越發不順眼了，從食堂出來，拉起陳芳梅就走，連看都不看肖亞蕾一眼。

　　晚上下班的時候，肖亞蕾一出大門就看到了等候在那裡的肖亞兵。他單手握著自行車把，身體側倚著車子，另一隻手在撩著頭髮。

　　看到妹妹出來了，肖亞兵右脚一蹬車後撑，車子一個拐把就停到了肖亞蕾面前。動作還真是瀟灑帥氣，引得大樓裡下班的女青年都在那裡打量。

　　肖亞蕾白了他一眼：「好了，別耍帥了，回家了。」

　　「坐好了，走了……」

　　肖亞兵蹬起自行車，車輪轉動，伴著清脆的車鈴聲，匯入到街上的車流之中。

　　梁景淮也剛剛下班，卸了一天的貨，他在大樓的浴池洗了澡換好衣服才離開百貨大樓。

　　蹬著自行車，梁景淮拐進了離大樓不遠的一家店鋪。店鋪挂著一塊白底紅字的匾額，這是一家便民服務部。

　　梁景淮推開店門走了進去，櫃檯後面正在修理收音機的方東明立刻站了起來。

　　「淮哥，你來了。」

　　「嗯，還沒忙完？」梁景淮說著話就往服務部後面的裡屋走去。

　　方東明繞到櫃檯一側走了出來，「就一台收音機，明天修也一樣。淮哥，這批電視機的貨款今天都結清了，我拿給你。」

　　方東明跟在梁景淮身後，從裡間的一個抽屜裡掏出一個報紙包著的紙包。厚厚的一包，裡面都是一沓沓捆好的十元紙幣。

　　梁景淮接過來放進皮包裡，數也沒有數。

　　「淮哥，這電視機實在是搶手，幾家百貨大樓都在問過一段時間還能弄出來一批嗎？」

　　「要是這麽容易就能弄出來，也輪不到我們了。現在全國幾大電視機廠都在擴大生產線，可是依舊是供不應求。不光我們東江省，好多省份電視機也都斷貨，暫時提不出貨了。」

　　梁景淮這麽說，方東明有些遺憾。這電視機生意太好做了，提貨單上兩千台電視機根本就不够這些百貨大樓分的。

　　不過既然淮哥說沒有了，那估計就是真的搞不出來了。淮哥是他最敬重的人，在他看來淮哥不僅人重情重義還是有大能耐的人。

　　可是現在這麼有本事的淮哥，居然跑去百貨大樓做裝卸工，他實在是弄不懂淮哥是怎麼想的。

　　「淮哥，你今天在百貨大樓上班累不累？要不，明天還是我幫你去卸貨吧。」

　　梁景淮輕笑：「那點活有什麽累的，和以前在農場的時候相比差得遠呢，放心吧。」

　　「淮哥，要不然我們還是好好勸勸伯母。你現在做生意掙下的錢，估計在百貨大樓乾一輩子也掙不到，為什麼伯母非要你去那裡上班呀？ 」

　　「不光因為我媽，我去百貨大樓上班還有別的原因，以後再和你細說。天不早了，你趕緊去接方伯回家吧，我也走了。」

　　梁景淮把錢放進一個黑色手提包裡，和方東明一起關了店門，這才往家趕。

　　梁景淮的家在城東，穿過幾處正在修建的工地，拐過一個公園，再往裡就是幾排安靜的小洋樓

　　這裡的建築大都是西式，紅磚尖頂的小別墅掩映在綠樹中間很是漂亮。

　　梁景淮的自行車騎到一處洋樓門前，他下車推門而進，一個聲音立刻迎了出來。

　　「梁大哥，你回來了，怎麽這麽晚才下班呀？」

　　迎上來的是梁家的保姆羅秀紅，她看到梁景淮自行車上挂著的黑色提包，伸手想幫著拿下來。猛然間又想到了梁景淮給她立下的規矩，手立刻縮了回去，不敢輕舉妄動了。

　　「我媽吃過飯沒有？」

　　「還沒有呢，梁伯母說要等你一起吃。」

　　梁景淮點了點頭，「那就開飯吧。」

　　「好的，梁大哥。」羅秀紅應下急忙去厨房端飯了。

　　梁景淮把皮包挂到進門的衣架上，先去了母親的房間。

　　房間裡已經亮起了燈，看到梁景淮回來，坐在輪椅上的陳蘭萍立刻放下手裡的毛衣針，露出了一臉笑容。

　　「回來了，怎麽這麽晚才下班。」

　　梁景淮走過去把毛衣拿到一旁：「這大熱天的，你怎麽織起毛衣來了。醫生不都說了嗎，讓您多休息。」

　　「媽在家裡也沒有事情做，就是隨便織兩針，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覺怎麽樣？」

　　「還行。」

　　梁景淮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一句，推著他媽去了餐廳。

　　羅秀紅已經把飯菜都擺好了，看到他們過來了，趕緊把湯端出來。

　　「梁大哥，伯母說你第一天上班辛苦了，專門讓我給你煮的鶏湯。」

　　梁景淮面無表情地坐下，先盛出一碗遞給他媽。

　　陳蘭萍一臉笑意：「你多喝點，搬卸工很辛苦吧。你羅叔叔說了，現在百貨大樓裡面崗位很緊張，等過一段時間有機會了就會給你調動一下工作。你好好做，明年就能轉正了。」

　　梁景淮不置可否，「媽，這些你就別操心了，好好養病就行了。」

　　陳蘭萍卻放不下心來，「景淮，媽知道讓你做這工作你有些委屈。可是你在農場做了那麽多年的知青，咱們家也是好不容易才洗清了罪名，媽是真的怕了。雖說這工作辛苦一些，可是現在有多少返城的知青都沒有工作，要不是你羅叔叔幫忙，這份工作怎麽也輪不到咱們家。」

　　「媽，我知道，你別多想了，我不委屈。」

　　看兒子雖然神色淡淡的，但是絲毫不像是委屈的樣子，陳蘭萍這才放下心來。

　　兒子剛回城的時候提過想自己做生意被她阻止了，後來兒子就再沒有提過這事。陳蘭萍原本還一直提心吊膽的，現在他去國營單位上班了，陳蘭萍才徹底放下心來。

　　他們母子分別了這麽多年才重新團聚，她不能再讓兒子去冒險了。資本家的帽子好容易摘下來了，可不能再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