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下了課回寢室的時候, 遲奪和賀林杳說起來了這件事。
“你平時常去這種?”遲奪雙手踹在校服的口袋裡, 把寬鬆的校服拉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任風嘩啦啦地從底下往裡灌。
賀林杳原本正低頭看著路發呆, 聞言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哪種這種?”
遲奪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原本被他撐起來的小腹立刻垮了下去,貼著他勁瘦的腰:“就...聯誼什麼的。”
“啊, 沒有。”賀林杳搖了搖頭, 在經過自動販賣機的時候停了下來買了兩瓶飲料,隨手遞給了遲奪一瓶。
遲奪也沒推脫,自然地接過打開又給賀林杳遞了回去。
賀林杳一愣, 接著又把領一隻手上的給他:“我又不是女生。”
“習慣了。”遲奪咧嘴笑了笑, 眉骨上有微微的汗意, 帶著屬於夏天夜晚的暑熱氣息。
賀林杳抬了抬唇角,轉身和遲奪並肩往寢室走去。
雖然賀林杳在學校裡的名氣不小, 但他自覺他自己並不能算是什麼風雲人物。
他成績是好, 但並不在連著跳級的程度;長得還行,但現在的姑娘明顯不是很喜歡他這一款。
(姑娘們在遠處撕心裂肺:我們不是我們沒有, 你不要瞎講!!)
賀林杳兩個爸從來滅有把他當成什麼金貴的小孩來養——要知道在他人生的早幾年,賀總帶他時候做的飯都是能直接吃哭他的級別。
比起其他家裡有背景的男生來說, 賀林杳簡直低調得不像樣。
“這種活動叫上我一般也尷尬,所以不太去。”賀林杳見遲奪面上生疑,就又解釋了一句。
遲奪頗誇張地挑了挑眉。
叫上你尷尬?
你確定??
遲奪的腦海裡飛快閃過了今天下午他和賀林杳在廁所碰見一道回來, 路過走廊的時候, 對面教學樓一樓的一片人頓時開始歡呼。
和著都有蹲點組織的。
挺賀林杳的前同桌說, 賀林杳的各種聯繫方式都能延伸出去幾個產業鏈,賣他的微信號比在學校賣奶茶都賺錢。
“同桌。”遲奪突然開口。
賀林杳剛好在喝水,仰著頭舉著礦泉水瓶,脖頸的線條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賀林杳的五官線條像極了賀硯回,骨相極佳,深刻又精緻,漂亮得像是件藝術品。
遲奪看著他的喉結上下劃了劃,被水濕潤的嘴唇閃著晶亮的光。
“怎麼了?”賀林杳疑惑道。
“啊就是...問你要個手機號碼。”
遲奪的手機前幾年的款式,看上去主人使用得也不太珍惜,沒有保護套也沒貼膜,賀林杳結果的時候還看見手機四個角磕了三個。
但賀林杳也就是隨便觀察觀察,賀總從小給他最大的影響就是話少——雖然淩粟是一個相當活潑的父親,但是賀林杳還是沒能做成一個太開朗的少年。
“到時候週末我發信息給你吧。”賀林杳用遲奪的手機給自己打了個電話遞回去,“我開車來接你。”
“行——誒!”
遲奪一伸手,扯過了差點撞上自行車的賀林杳。
飛馳過去的自行車上坐著倆人,在後座的正忙不迭地招手說不好意思。遲奪一手攬著賀林杳的肩膀,力道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大,此刻正神色不虞地盯著旁邊。
賀林杳倒是笑了笑,拍拍遲奪:“沒事。”
————————————————
“林杳?”
賀林杳回家的時候,正趕上淩粟從咖啡店裡回來。淩粟開著車上社區的坡,轉頭就看見了自己兒子背著書包慢悠悠地在前面晃蕩。
這一點讓淩粟還是有些後悔的。賀林杳出生之後他和賀硯回完全就是典型的束手無策,賀硯回的育兒書買得能堆到天上去,但是對著自己兒子卻半點辦法都沒有。
最後還是賀家老爺子拍的板——林杳讓太爺爺和外公帶。
淩粟參與的親子時間其實不算少,但是憑他一己之力,實在是難以扭轉賀林杳被兩邊的老爺子和賀硯回薰陶出來的沉默。
淩粟頭都要大了,自己兒子長得送去當明星都是好萊塢級別的,成績又好性格也沒得挑。
十八歲了,整整十八歲了!
這孩子拿著一手金子做的牌都要捂爛了,連個親近點有往那啥方向發展的朋友都沒有。
雖說小孩兒早戀不好,但淩粟捫心自問,捫賀硯回的心再問,一個小男孩兒天天被人堵被人塞情書,怎麼可能連點心思都沒有。
就在淩粟擔心的時候,賀林杳已經上了車。
淩粟這幾年日子過得平淡溫馨,歲月在他臉上幾乎看不到什麼痕跡,一雙眼睛裡出了時間給予的沉澱外,仍舊戴著少年的清潤感,乾淨得像是被人呵護在水晶盒子裡般。
“今天回來得早,想吃什麼?”
“都行。”賀林杳不挑嘴,只是看著前方的路,像是想起來般才轉頭和淩粟報備,“對了爸,我週末學校裡有活動,是去市郊那邊,我自己開車去。”
“啊,行啊,去吧。”淩粟點點頭,想著賀硯回好像前幾天說週末也定了什麼短途的旅行。
——但賀硯回的原話是“林杳學習辛苦,就不帶去了吧。”
所以兒子說要出去玩兒,淩粟倒還松了口氣。
他照管理吩咐了幾句安全上的事兒,伸手摸了摸賀林杳的頭髮:“不過爸爸相信你。”
十八歲的賀林杳比十八歲的淩粟要靠譜得多。
淩粟打方向盤轉進車庫,看著下車等他長身玉立的少年。
——欸不過兒子小時候胖嘟嘟得可愛,長大了都不理孤寡老父親,賀硯回那天說再生一個...嘖...
————————————————
遲奪接到賀林杳的電話的時候,人正坐在包子店的外頭。
廉價的紅色塑膠板凳在遲奪的兩條長腿下顯得有些顫顫巍巍,他習慣性地微微岔著腿,肩窩裡夾著正在通話中的手機:“你到巷子口了?行,你車停外邊兒進來吃點東西吧——對這裡開不進來的,進來直走三百米左右,一個紅色陽傘的地方,我坐這兒等你。”
說著,遲奪放下了自己手中原本已經拆好磨完了毛刺的筷子,抬手拿了雙新的重新開始耐心磨。
賀林杳深一腳淺一腳踏著積水潭子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遲奪腳邊又趴著那一隻小白狗,這會而正瘋狂搖著尾巴蹭遲奪。
遲奪修長的手持著筷子養在半空中,筷子中間夾著塊包子裡的碎肉,正揮著在逗小白狗。
小白腿本來就短,整只狗圓乎乎地往凳子上努力一趴,高度都還沒到遲奪的膝蓋骨。賀林杳走近的時候就聽他嗷嗚嗷嗚地細聲細氣地嗚咽,卻一次沒動過爪子。
賀林杳看的心癢,彎腰雙手抱起了小白狗。
遲奪和小白狗都一懵。
賀林杳自然地抱著狗坐下了,一邊還薅著小白的腦袋:“早。”
“...早啊。”遲奪點了點頭,默默把肉放在了桌上。
小白像是瞬間擁有了親媽後盾,踩著賀林杳的大腿趾高氣昂地叼走了肉,尾巴用力一甩,不料自己卻往後一栽,不留神就一屁股坐回了賀林杳的腿上,嗚嗚咽咽地扭過了頭去,爪子撓著手裡的肉不一會兒就全嚼進了嘴裡。
賀林杳嘴角的笑容清淺,一雙眼睛像是白山黑水間剪出的一道春色,在三伏天蒸汽升騰人聲喧鬧的早餐鋪裡,顯得仿佛在紅塵之外。
賀林杳一低頭,就發現自己面前的餛飩碗上已經放著一雙筷子,有些意外地朝遲奪投去了目光。
遲奪正低頭在吃面,感覺到賀林杳看他,嘴裡還叼著筷子,手都沒放下眼神就已經先跟了過來。
賀林杳低頭看著他,兩個人的視線隔著升騰的水汽相遇。
遲奪的五官深刻,眉眼間帶著和年齡不太相符的老練狠厲和淡淡的痞氣。
他的嘴角總是在微微上翹的,笑意卻並不會蔓延去眼底,賀林杳知道。
但這樣的人,叼著筷子含著寬面,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茫然看著人的時候...
竟然還有點可愛。
躺在賀林杳腿上的小白狗就感覺自己頭頂馬殺雞的力道突然輕了一些。
它嗷嗚叫著把自己腦袋往賀林杳手心裡頂了頂,撒著嬌還要吃肉。
賀林杳給它了一個小餛飩,自己也低頭:“要去住一個晚上的,你知道的吧。”
“恩,帶衣服了。”遲奪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放在腳邊的一個黑色背包。
賀林杳點頭,兩個人緊接著沉默,只是靠著吃早餐。
老木頭的桌子像是被夏日的水汽都泡軟了般,嘎吱嘎吱地在叫賣聲中響動。
少年的手臂在放下和抬起間偶然碰撞,擦過皮膚,連帶出了一串泛著清潤少年氣息的花火。
————————————————
賀林杳開出來的是一輛白色的G65,方方正正一大個,停在小巷子外頭的時候看起來格格不入。
但賀林杳和遲奪似乎都沒什麼太大的感覺,賀林杳上車啟動的時候,轉頭正扣安全帶,從後視鏡裡就看見遲奪背著個斜跨包站在車身後頭,雙手揣著口袋。
兩個人的眼神在後視鏡裡對上的時候,賀林杳看見遲奪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像是在瞬間過了電般,刺得他大腦都有了片刻的空白。
遲奪的眼睛像是寒星,在蟬鳴聲陣陣的炎夏裡,毫無意外地奪取了賀林杳的所有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