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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者》第97章
☆、97. 斷刀

  岑琢在湯澤的辦公室,兄弟倆都是一身黑西裝,隔著辦公桌相視而坐,一旁是須彌山熒藍色的場波。

  「小琢,」沉默良久,湯澤說,「你現在不光是我的弟弟,也是染社的第一秘書,我以社長的身份問你,逐夜涼在我身邊的那個臥底,是誰?」

  岑琢知道他會問這個,司傑在眾目睽睽之下遇襲,牡丹獅子的臥底嫌疑最大:「哥,我……」

  「別說你不知道,」湯澤打斷他,站起來,「就憑逐夜涼對你那份心,你問他,他不會瞞著你。」

  岑琢垂下眼睛,對,逐夜涼會說,但他不願問,他不想求他,更不想他為了自己出賣兄弟,那等於是逼著他做選擇。

  湯澤俯下身,撐著明鏡似的桌面:「現在司傑重傷,分社長裡只剩下一個田紹師,臥底究竟是不是他,還是別的什麼人,我要逐夜涼給我一個肯定答案。」

  岑琢狠狠閉起眼睛:「哥,我不會利用別人對我的好,你也不應該利用我。」

  「對,我不應該!」湯澤猛地敲擊桌面,「但出事的是司傑!」

  司傑,岑琢想起九樓會議室的隔間,他在自己耳邊說的那句話:如果你想死,就從這個房間走出去,走廊上的看守有權直接擊斃逃犯,門是開著的。

  他做的扣,他開的門,他才像臥底。

  「司傑不是別人,他是東西南北我最信任的人,」湯澤拍著自己的胸口,「我什麼都不是的時候他就跟著我,為了我,他一個人撐在北方的最前線,每日每夜、連噩夢裡都要面對吞生刀馬雙城,那是把所向披靡的狂刀!」

  岑琢抿起嘴唇。

  「要塞打沒了建起來,戰線崩潰了再推起來,一次又一次,他沒有後退一步,」湯澤重複,「是為了我。」

  高修,這個名字在岑琢的喉結上滑動,但他不能說,說了,那個不爭氣的渾小子就沒活路了。

  「你在醫務中心的時候,丁煥亮指認司傑破壞門鎖,說他是臥底,」湯澤搖頭,「我不信,因為我懷疑誰,都不會懷疑他,」他深吸一口氣,「現在他被那個臥底傷了,我就是把天翻過來,也要給他報仇。」

  「哥,我保證,」岑琢仰視著他,「這件事不是臥底幹的。」

  湯澤顯得難以理解:「你要替牡丹獅子保證?你能嗎?」

  岑琢艱難地說:「我能……」

  「憑什麼?」

  「逐夜涼……」岑琢恥於自己的自信,「讓我傷心的事,他不會做的。」

  湯澤愣了,之後又笑:「他救走白濡爾、把你扔在猛鬼城的時候,你是不是就是這麼傻傻地相信他?」

  「我沒有相信錯,」岑琢站起來,和自己的親哥哥針鋒相對,「他最後為了我來了,摧毀獅子吼,擊碎獅牙刀,連自己都不要,他值得我相信。」

  談崩了,湯澤無奈地別開臉,先讓步。

  岑琢轉身去沙發上坐下,湯澤從煙盒裡抽出一隻煙,夾在指尖點燃,亮藍色的火,天然菸絲燒焦的香味,他吸一口,問岑琢:「要嗎?」

  岑琢心不在焉地搖頭。

  湯澤把煙遞到他嘴邊,岑琢像一隻瀕死的什麼動物,向沙發背靠去,頹喪地躺著,含住濕潤的煙嘴,吸了一口。

  湯澤和他一起躺倒,頭對著頭,一支煙,兩個人抽。

  「哥。」

  「嗯?」

  「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岑琢小聲問,「讓人捅了一刀,還不記疼。」

  湯澤吐一口煙,雪白的煙圈擦過岑琢的面頰,彷彿一層紗,掠著睫毛而去:「沒有。」

  「我他媽都瞧不起我自己,可怎麼辦,我就是……」他忽然噤聲,拼命繃著嘴角,彷彿一鬆勁兒,眼淚就要掉下來,「就是……放不下他。」

  湯澤搖頭,從極近處看弟弟的嘴唇,紅,而且幹:「傻小子,你有哥呢。」

  「一邊是你,一邊是他,」岑琢嚥了口唾沫,「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琢,」湯澤向他靠了靠,和小時候給他講故事時一樣,緩緩說,「哥錯了,不應該逼你,哥捨不得了。」

  岑琢用西服袖子擦眼淚,像個委屈的孩子:「可他從沒對我說過那三個字。」

  湯澤把胳膊伸過去,讓他枕。

  「媽的說一句又不會死,」岑琢嘴上撂狠話,手卻把臉遮住了,「哥,我就想知道,他到底……」

  湯澤連忙收攏手臂,把他抱進懷裡,岑琢閉起眼睛,埋頭進他的頸彎。

  「沒事了,小琢,沒事……」湯澤拍著弟弟的肩膀,把最後一口煙吸完,煙蒂扔到腳下,狠狠碾滅。

  兄弟倆就這麼抱著,十分、二十分、半小時,抱得湯澤的胳膊都麻了,家裡來電話,說小金小玉想爸爸,鬧著不肯吃飯,湯澤嘆一口氣,沒叫岑琢,一個人走了。

  岑琢躺在沙發上,四周很靜。

  「須彌山。」他忽然叫。

  一把低沉的嗓子:「我在。」

  「逐夜涼……」岑琢仍閉著眼,輕聲問,「他愛我嗎?」

  須彌山沉默片刻:「從沒有人問我這種問題。」

  「那他們問什麼?」

  須彌山毫無感情地羅列:「對手什麼時候死,某一戰會不會順利,身邊的臥底是誰。」

  岑琢睜開眼,坐起來,回頭看它:「臥底是誰?」

  「我還是回答你第一個問題吧,」須彌山狡猾地跳轉話題,「逐夜涼愛你,從他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我就'看到'他會愛上你,不可自拔、捨生忘死、驚天動地,你們會成為一段傳奇。」

  岑琢茫然地張了張嘴,哈哈大笑:「我哥和白濡爾他們都被你洗腦了吧,你真不是江湖騙子?」

  須彌山發出一種不滿的哼聲:「我只是陳述事實。」

  岑琢擦了擦紅腫的眼睛:「那……」

  「等等,」須彌山打斷他,「你不是我的主人,我只能回答你三個問題,還剩下兩個。」

  岑琢想了想,走到它面前:「你愛洛濱嗎?」

  須彌山瞬間四散,又快速聚攏:「為什麼問這個?」

  岑琢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我沒有感情,只有邏輯 算法,」須彌山沉靜地說,但它的旋轉方向變了,「我記得這個人粗魯狂妄,還給了我一刀。」

  不,你愛他,岑琢微微一笑:「最後一個問題。」

  須彌山似乎發現自己轉反了,停下來,慢慢往回轉,偷偷摸摸的樣子很滑稽:「最後一次機會,你要想好了。」

  「嗯,」岑琢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問:「未來會天下太平嗎?」

  須彌山怔住,所有擴散的場波靜止在原地,彷彿凝固了的時間:「你的每一個問題,都讓我詫異,」它說,然後短促而有力地回答:「會。」

  岑琢鬆了一口氣,沒有多餘的言辭,只是平淡地點頭:「那就好。」

  「那有什麼好,」須彌山的場波移動、擴大,把他包裹起來,「岑琢,你是個怪人,怪人是能翻天覆地的。」

  「所以你不許任何人在江漢提起我的名字,」岑琢的眼神變得尖銳,「讓我們兄弟自相殘殺?」

  須彌山環繞著他、簇擁著他,在他身前、背後、在他能感知到的每一個方向,赫然宣告:「如果知道你的名字,湯澤早就會和你相認,那就沒有北府、太塗、烏蘭洽,沒有後來的勝利和失敗,沒有那些歡笑和眼淚,沒有今天的你,也不會有明天的天下。」

  它的話,岑琢懂,也不懂。

  「青菩薩岑琢,你的路還長,我'看到'了,」須彌山放開他,退回去,「往前走,別回頭,你的夢想會實現,你的天下會閃閃發光。」

  「我的……天下?」

  岑琢再問什麼,須彌山都不答了。

  他從湯澤的辦公室出來,回到蓮花座,在別墅門外又看到孤單佇立的逐夜涼。

  岑琢開指紋鎖,那傢伙跟進來,屋裡瀰漫著馬蹄蓮的香氣,曖昧、清幽,讓人心動。逐夜涼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什麼機會,」岑琢不回頭,「耍我的機會?」

  逐夜涼把他往懷裡拽,輕,但不容拒絕:「我的心都碎了。」

  岑琢掙扎:「你沒有心。」

  機械手從背後握住他的胸膛,感覺到下面撲通撲通的心跳,逐夜涼半跪下來,俯首在他肩上:「別離開我,岑琢,不要看別人,不要把給我的愛收回去。」

  岑琢睜大了眼睛,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慄,心跳一定被發現了,他驚慌地拒絕:「飛鳥與魚是你說的,到不了彼岸也是你說的,什麼話都讓你說了,你還要我怎麼……」

  「我愛你。」逐夜涼一錘定音。

  岑琢呆住。

  「我愛你,」逐夜涼重複,他知道這三個字的力量,「我用我全部的能量、我的畢生、我身上的每一片鋼鐵愛你,不管你是不是回心轉意。」

  不要,岑琢顫抖,不要對他說這樣的話,他會相信的:「放開我……」

  逐夜涼不放,霸道地箍緊他:「你知道我後悔了,後悔一開始對你說謊,後悔對那個吻裝傻,後悔在猛鬼城把白濡爾放進御者艙,而不是你。」

  不要!岑琢拼命在他懷裡擰動,機械手掙得發熱,血肉之軀終究敵不過鋼鐵,他無措地喊:「放開我!」

  逐夜涼把他翻過來,像捉一隻小貓,強迫他看著自己:「我想把你藏進御者艙,不讓任何人發現,我想就這麼帶你走,到天涯海角,我想無時無刻不用掃描視力看著你,確認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

  琉璃眼的指示燈急閃,一激動,他誤開了掃描,岑琢在他手裡,被虔敬地仰視,無所不知的視線越過去,突然之間,定在天花板上。

  「那是……」逐夜涼放下岑琢。

  岑琢順著他的視線回頭,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

  逐夜涼轉身上樓,岑琢突然明白了,兩手拽住他:「別上去,你他媽……別去!」

  逐夜涼上去了,直奔臥室,水藍色的床邊有一個小櫃,岑琢追著擋在他面前,羞恥地漲紅了臉。

  「是嗎?」逐夜涼問。

  岑琢嘴硬:「不是。」

  他真傻,應該承認的,下一秒,逐夜涼張開雙手,只聽啪嚓一響,兩柄利刃穿透床頭櫃飛進他的手心,猩紅色,是一雙折斷的刀尖。

  獅牙刀。

  「岑琢,你愛我,」逐夜涼攥緊刀尖,攥得掌心的裝甲嘎吱作響,「為什麼不承認?」

  岑琢無言以對,他喜歡他,全天下都知道他喜歡他,可他就是咬著牙不認。

  慌張、羞憤、倔強,他用力推開逐夜涼,擦過他跑下樓。

  逐夜涼扔下斷刀追出去,追出別墅,追出蓮花座,一直追到總部樓群東南角一片安靜的綠地。

  逐夜涼不快不慢地跟著,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不要臉地嚷:「那小子送你花,我把自己送給你,你要不要!」

  「滾!」岑琢頭也不回地罵。

  「上次我們不是很好嗎,小金小玉也喜歡我!」

  岑琢害臊,急匆匆地走,在一棵巨大的丁香樹下,他沒留意,和一架醫療型服務載具擦肩而過。

  逐夜涼卻在那兒停住了,慢慢轉身,載具上是白濡爾,耷拉著腦袋,可憐地低語:「葉子,你在哪兒,葉子……」

  逐夜涼在他面前蹲下,那麼美的樹,還有沙沙吹動花串的微風:「怎麼一個人在外面,沒人照顧你嗎?」

  「葉子……」白濡爾沒有反應,徒然的,一遍遍叫著眼前人的名字。

  逐夜涼凝視著他,曾經明豔的、凶狠的、霸氣的臉,二十年感情,香風拂面的相逢,本可以有無數句溫柔話講,逐夜涼卻說:「在我面前就不用裝了,耳朵,你根本沒病。」

  白濡爾迷離的獨眼在他臉上短暫停留,一瞬,轉向旁邊。

  「耳朵?」逐夜涼不信他傻了,那麼執拗的人,執拗得近乎瘋狂,只有和天下一起毀滅他才能得償所願,「病人應該在研究所,而不是在這兒,你別費心思了,這條路我以後不會再來。」

  白濡爾繼續他乏味的獨角戲,遲鈍地蠕動嘴唇:「葉子,你在哪兒……」

  前頭不遠,岑琢回頭,驀然看見這一幕,一對顛沛流離的青梅竹馬,在初秋的丁香樹下,童話般彼此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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