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雁時，老秦說想組個同學聚會，問你到不到。”

每到年底，各種交際應酬和滿大街紅彤彤的新年裝點一齊襲來，拉扯著人纏身其中。對愛湊熱鬧的宋夕樓而言，這個時節向來適合胡天胡地。他一邊翻著手機裡的通訊錄，一邊扯著嗓子問電話那頭，“去嗎？”

傅雁時正在寫一個急件。他夾著電話，在心裡估摸了一圈。回一趟A市，聚會加喝酒，少說得耗掉兩天。只有一周年假的傅律師惜時如命，一門心思地想攜老婆潛逃。他皺眉推辭道，“他不是說年後再抽時間聚嗎？”

宋夕樓一雙長腿搭在沙發邊緣，十分悠閒，“老秦剛回國，不得搭搭人脈啊，年後就組不了這麼大的局了。”

見對方半天不答話，宋夕樓猜到這人多半又在打重色輕友的算盤，“不去？”

“不這個湊熱鬧，我們幾個熟的年後再聚。”

“知道你就得推，回去陪家裡那位吧您。”

傅雁時笑笑，表示不和單身狗計較。掛了電話，同事們正陸陸續續收拾東西離開，他保存好未完的工作，拎起風衣向外走。

手機恰好彈出了一條常去劇院的新推送，有位拿過迴聲獎的鋼琴家近期要來B市開獨奏會。傅雁時邊下樓邊爽快下單訂票，哼著歌打算去Lieber綁人。

但打了兩次，店裡的電話都沒有人接，傅雁時有點意外，徑直開車回了小區。

推開家門，屋子裡飄著輕音樂和排骨湯的香氣。傅雁時脫了西裝，走進廚房吻吻正在忙碌的人，十分滿足地說，“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顧謹書正在拌一道爽口小菜，手上騰不出空。他簡單回吻了一下，輕鬆道，“想偷懶，傅老闆准假嗎？”

傅雁時從背後環著他重重啃咬一下，“準。要不要多偷幾天？”

顧謹書低低的笑，給他投餵了一顆草莓，催他去洗手吃飯。傅雁時端湯出去，順口匯報起休假安排，“我後天開始休年假，你也早點關店……咱們出去度假？”

先前沒提起過這茬，顧謹書拿碗筷的手一頓，“度假？”

“嗯。”傅雁時給他盛湯，特地多舀了兩塊對方喜歡的蘆筍，“小半年沒一起出過門了。”

本以為顧謹書會高興，沒想到他卻面露難色。傅雁時有點不解，“怎麼了？不想去？”

“不是。”顧謹書戳了戳碗裡的蘆筍，“剛剛羅舟打電話來，說除夕前我們班高中同學聚會。我答應要去了……”

傅雁時臉色一沉，立馬打好了十萬字的批判羅舟干擾他人家庭生活的腹稿，“姓羅的怎麼……”

顧謹書拿起一片切好的水果堵住他的嘴，“好了好了，羅舟都有男朋友了。”

傅雁時把水果嚥下去，繼續自己的批判事業，“那他還一天到晚攛掇你做什麼。”

顧謹書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他男朋友也知道的。”

“……”傅雁時噎了一下。

好在傅律師在家庭生活裡向來不把以理服人作為第一原則，他又耍起了最有用的一招，“好不容易休個年假，就想跟你好好呆著，不出門也行……”

聽他這麼一說，顧謹書難免有些心軟。

這幾年Lieber在本地慢慢有了些許小名氣，顧謹書忙著和業界的同好們交流探店，傅雁時忙著加班出差，兩人明明同居，卻把日子過得有點兒聚少離多的意味。

被繞進愧疚陷阱裡的顧謹書頓時有些猶豫，“那我再和他們商量商量吧。”

傅雁時心裡得意，面上還是那副怨懟樣子。他殷勤地給老婆夾了一筷子菜，“嗯。”

但萬萬沒想到，顧謹書一個電話打完，反而說什麼都要去了。

“他們說張老師也會出席，我想去看看他。”顧謹書盤腿坐在沙發上，對傅雁時說，“我家……出事的時候，張老師很關心我，還到家裡來過。 ”

“當時年紀小，心定不下來。後來我沒好好唸書考大學，覺得不太好意思，就一直拖著沒去看他。”

顧謹書的表情很認真，語氣十分平靜。成年前的巨變被他波瀾不驚地一筆帶過，那段時日艱難，卻並不妨礙他把其中的片縷溫暖妥善收藏。傅雁時聽得心底略微發酸，握著他的手，溫聲說，“好，去吧。”

顧謹書執意要出門，傅雁時也不想在家當孤家寡人，跟著一起回了A市。等把人送上去聚會的車，傅雁時才給宋夕樓去電，問他有沒有空。

宋夕樓莫名其妙：“你回來了？”

“嗯。晚上一起吃飯？”

“搞什麼。今兒晚上咱們同學聚會啊，你不是說你不湊熱鬧嗎——欸，回都回了，一起來吧。”宋夕樓在電話那頭嚷嚷。

傅雁時想了想，“……也行。”

“我開車，你在哪兒我過去捎上你。”

“好。”

宋夕樓穿得人模狗樣，收起了平常那副不正經的樣子。傅雁時一上車就注意到了，“怎麼？從良了？”

“滾。今兒不光咱們班的人，老秦好像還拉了不少人，我得注意形象……”

地方還是他高中隔壁的老酒店。等他們下車走進宴會廳，傅雁時遠遠就看見自家老婆正和一群人坐在角落聊天。

真是赶巧了。不過也正常，畢竟連宋夕樓都不清楚顧謹書和他們原來是一個高中畢業的。當然不會有人提醒傅雁時，他們的同學會其實是同一場。

傅雁時想過去拎人，剛邁出一步，又不由得躊躇片刻。在一起好幾年，兩人還沒有大張旗鼓地公開過關係，他倒是無所謂，就是怕顧謹書沒什麼心理準備。

“哎！老傅來啦！”

老秦迎過來，招呼他們落座。傅雁時看顧謹書那邊氣氛正好，也不想過去打擾，就跟著坐下喝茶。

開席後照例要喝幾巡酒，敬完到場的老師，眾人都隨意了不少，拿著酒杯各桌隨轉。傅雁時應酬的間隙不忘盯著顧謹書那邊。畢竟顧謹書在同學圈裡不怎麼露面，這回過來大概要被抓著灌酒。

論酒量，不常出門應酬的顧謹書實在一般。數盃紅白下肚，臉上便被熏得發紅。羅舟好意要替他擋兩杯，顧謹書擺擺手婉拒了。

傅雁時捨不得自家人吃虧，又怕貿然暴露兩人關係，讓顧謹書為難。他只好拖著老同學，拿著酒杯去他們那桌，“老秦？介紹一下？”

顧謹書看見他，有點驚訝地放下了筷子。但一桌人都開始和傅雁時熱熱鬧鬧地打起招呼，他也只好失笑著站起來和他碰杯。

傅雁時他們一來，灌酒的風向標立刻變了。喝過兩輪，傅雁時才得以脫身，他走到顧謹書身邊，像是閒聊一樣，悄悄用紙巾擦了一把顧謹書被酒精燒得艷紅的唇，低聲問，“喝了多少？”

旁邊有兩個人留意到了他的動作，顧謹書有點不太好意思，但也大大方方地回答他，“沒幾杯。”

傅雁時皺著眉點頭，有點不太舒服的樣子。顧謹書知道傅雁時醉了，站起來扶著他，有些抱歉地對旁邊的人說，“我們先回去了。”

“哎……傅哥醉了嗎？不是……謹書你知道他住哪兒嗎，要不去那邊問問秦哥……”

“不用了。”顧謹書耳朵不知怎麼也紅了，他溫和地笑笑，向其他人簡單道別，“他是我家里人。”

傅雁時聞言轉頭看著他，本來酒意醺然的眼睛一下清明了幾分。

“我們先走了。”說罷他就扶著傅雁時出了酒店。

有老婆悉心照顧，傅雁時索性不要臉皮地半賴在人身上慢慢下樓梯，邊走邊懶懶道，“先別打車。”

“嗯？怎麼了……”顧謹書還沒問完，就被傅雁時一把拉到了酒店立柱的背後。酒味兒濃郁的唇舌無節制地吮吻他，幾乎弄得顧謹書幾乎喘不上氣。

“唔……”

喝了酒的傅雁時力氣還格外大，像怕身邊的人跑了似的，緊緊抱著他。

感覺到顧謹書真有點喘不上氣了，傅雁時才放開他，轉而胡亂地吻他緋紅的臉頰，“打什麼車，你男人要親你。”

顧謹書臉上紅撲撲的，好像也有點兒意猶未盡。他望了一眼背後的馬路，無人經過，便湊上去回吻了一下，順手還他係緊了圍巾，“冷不冷？”

傅雁時看著他，握住他微微浸涼的手，“不冷，你呢？”

顧謹書搖搖頭。他原本想拉著一通胡鬧完的男人回去，忽然又瞥到了這條巷弄盡頭的一盞小燈，在氤氳霧氣裡靜靜地發著光。

那是一個小攤，夏日賣冰粉酸梅汁，冬日賣酒釀圓子。小攤旁邊就是學校後門，念高中的時候，顧謹書沒少來買過。

傅雁時好像也注意到了，他看了身邊人一眼，牽起他的手往那邊走，“吃嗎？學長請你。”

顧謹書的手被他包在手心，暖意融融，他翹起嘴角，跟著向前，“好啊。”

“要兩碗酒釀。”傅雁時和剛支起攤子的老婆婆說，“多放點兒糖。”

“好嘞。”

酒釀甜甜的香氣很快散開，兩人圍在小桌上吃完酒釀，周身都暖了起來。顧謹書覺得方才那幾杯酒還不如這一碗酒釀醉人，他有些暈乎乎地站起來，頭一次在外面懶怠地靠在傅雁時身上，“好睏啊傅學長。”

傅雁時環著他的腰，低頭便能看到他纖長的睫毛。他們站在高中學校門口，好像真是一對早戀的情侶。傅雁時低沉磁性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道，“那就跟學長回家。”

顧謹書低笑出聲，“跟學長走有什麼好處嗎？”

天空飄起了一點雪花，傅雁時不緊不慢地帶著他的愛人，行走在那條有著淺淺積雪的小巷裡，他們的腳步落在地上，發出輕輕嚓嚓的聲音。

傅雁時溫柔的聲音彷彿在和他說睡前故事，“有啊，當然有好處的。學長請你去看列夫席茲的獨奏會。”

顧謹書無聲地笑，眼睛也半閉不閉的，“嗯，好像是很不錯。”

“陪你去找你想去的獨立咖啡店。”

顧謹書忍不住笑起來，“你又偷偷翻我的工作筆記。”

傅雁時一點不心虛，“是。”他親了一下那隻被自己握著的左手，“還有……天天給你煮酒釀圓子。”

“哪有每天都吃甜食的。”顧謹書眉眼彎彎，在他身邊站定，預備伸手打車。

傅雁時按住他那隻手，顧謹書有些不解地側頭看他。男人繼續道，“我只有一​​個條件。”

顧謹書不知道他又在打什麼小算盤，含著笑看他。

傅雁時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個小東西，等顧謹書低頭，他的無名指已經被套上一枚素淨的戒指。傅雁時又吻了吻那個被摀得溫溫的金屬小環，低聲道，“顧先生都跟別人說了我是家里人，以後可不能反悔。”

顧謹書愣愣地看著那個戒指，他以為傅雁時從不在意這些形式。

他以為他自己也不在意。但戴上那枚小小的金屬圈，他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別樣的魔力，彷彿真真切切地把他們的心臟連接到了一起。

顧謹書眨眨眼，他們的酒都醒了，彼此註視著對方滿是自己身影的眼睛。

顧謹書伸開雙臂，在風雪中躲進相愛的懷抱裡。傅雁時聽見他最珍惜的寶貝，溫和而堅定地說，“不反悔。”

“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