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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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馬斯洛登上了迎接他的專機，雖然周衍擅自離職的出現讓他有些意外，但他並不願去責備他，也沒有必要。

“AI向導。”周衍好奇地打量著“停機”的陳臻，眼裡止不住地興奮。“您打算怎麼處理他？”

馬斯洛沒有說話，只是坐在休息艙內，將視線從控制板移動到舷窗邊：夜色下，底下的海島越來越小，翻滾的海面上零星地飄著幾個塊渺小的陸地。深藍的海面奇異地與荒漠接壤，海水試圖吞噬戈壁，而戈壁同樣在突破海水。

人類不是沒有向第三位面進發過，但是他們很快擱置了開發這裡的計劃。這片星域太年輕了，一顆新生的恆星，一些還未演化完全的行星，馬斯洛不明白，繼承了部分加布裡意識的路易斯為什麼會選擇這裡作為落腳點。

“果然還是太年輕了嗎……”馬斯洛喃喃道。

“教授？”周衍困惑地喊了一聲，又將自己的問題重復了一遍。

馬斯洛心中莫名地不安，這種毫無理由的心慌讓他感覺煩躁，他不悅道：“這不是你該關心的。”

周衍努努嘴，別過頭嘴裡不知道碎碎念著什麼。

厚厚的雲層擋住了馬斯洛的視線，他的指尖不自然地擊打著控制板，他將所有的可能都算到了，只要等威廉將路易斯帶回聯盟……馬斯洛忍不住又一次向周衍發問，“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您就這麼不信任我嗎？”周衍委屈道，他拿出自己的控制板，“我們的星艦都已經就位，這兒，是布裡淵政府的儲備軍，剩下的AI都在普羅米星。之前布裡淵政府已經借口暴亂關閉了好幾個跳躍點，唯二還暢通的都在我們的監視下。要我說，您就算不去主持大局，這場戰爭也是萬無一失——”

周衍的聲音戛然而止，撞擊聲中星艦劇烈地顫抖著，又很快停下來。

馬斯洛從窗邊跳起來。外面漆黑一片，微弱的星光幾乎都被黑暗吞滅。倏地，一道銀光從窗前閃過，恍如鬼魅。

馬斯洛一驚，“什麼東西？”

“機甲。”周衍猛然反應過來，臉一沉，隨即打開艙門，卻一秒頓住。“哇哦~哇哦~哇哦！”周衍驚嘆著慢慢後退，雙手高舉，“請拿穩你的槍，這位……女士？”

馬斯洛越過周衍看著那名突然出現的戰服女性——更准確地說是一名女性AI，他瞟了一眼控制板上跳出來的名字，“艾米麗……波義耳？”她不在自己的權限範圍內……

被點名的艾米麗笑了起來，碧綠而可人的雙眼浮現出欣喜，“您居然認識我，這真是我的榮幸。”

不明的撞擊聲又“砰砰”響起，這回周衍和馬斯洛都聽清了，那是機甲進艙的聲音。

周衍不禁有所行動，卻立馬被艾米麗精確地抓住了伸過來的右手，與她力量相反的是她輕柔的聲音，“請不要因為我的外面就低估我的能力，你要知道AI的學習能力是非常強的。”她又轉向馬斯洛，禮貌而誠懇地告誡道：“我真的不想使用暴力，特別是對您這樣的長者。您可以坐著，但請不要動你手裡的那塊小板子。當然，如果您有疑問，我很願意為您作答。”

即使馬斯洛已經感到惱怒，但臉上還是保持著平靜，他揚起下巴正欲開口，卻又被一個聲音打斷。

“用不著你特地為他解釋，我親愛的艾米麗。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整個聯盟最聰明的人類，此時此刻，這顆聰明絕頂的腦袋一定已經想清楚是怎麼回事了吧？”來人用著詠嘆調說道，這種誇張的方式在此刻凝固又緊張的氛圍中，卻顯出一種嘲諷的意味。“我說得對嗎？馬斯洛？”

馬斯洛皺緊眉頭，他盯著那張陌生的面孔，突然愣了一秒，然後惡狠狠地念出那個名字，“路易斯——”怒氣終於掙破面具浮現出來， “你真是陰魂不散。”

“不是只有你會進行意識轉移。”路易斯回瞪馬斯洛，“你也太高估加布裡對我的影響了。加布裡是一個衝動而好控制的蠢貨，我可不是。”

馬斯洛沉沉得喘氣，像是發出低吼的雄獅，“不管你要做什麼，我的計劃都不會被中止！”

馬斯洛話音剛落，整個艦艇就發生了360°的翻轉。

艾米麗這才發現周衍的瞳孔泛著不尋常的白光：他在使用向導能力！

一連串反擊只發生在幾秒間，周衍奪過了艾米麗手中的量子槍，路易斯立馬撲過去鉗制住馬斯洛，周衍見了，當機一個翻滾奪門而逃，艾米麗隨即也追了出去。

路易斯抓著馬斯洛撲通落地，馬斯洛痛苦地發出低吟，又粗暴地被路易斯拽起來，“是嗎，那就不中止吧。”路易斯抓著他的衣領輕蔑道：“因為我會讓你的計劃徹底失敗。”

馬斯洛的鼻子流著血，眼鏡碎了一半，他眯著眼打量這路易斯，似乎在表示質疑。

“我一直想不明白，就因為你許諾了AI軍隊，布裡淵政府就答應和你合作了？無限士兵你可以做，聯盟當然也可以做，這不是籌碼。直到某一天，我發現你試圖將我的意識覆蓋，我就突然想到了。噢……原來是這樣。”路易斯的臉幾乎貼上馬斯洛，鋒利的眼神似是要將對方開膛破肚，“那群布裡淵的窩囊廢最怕的是什麼？是死亡。而你提供了一個讓他們永生的機會。如果我把這件事情曝光，你一定會身敗名裂吧？馬斯洛，我還以為你比別的人類稍微有趣一些，沒想到你也這麼的俗不可耐。”

收緊的衣領讓馬斯洛幾乎喘不過氣，卻任紅著脖子強調到：“追求永生是人類永遠的主題。”

“是嗎，那讓我看看你的這層面皮下藏著的是不是電路！”眨眼間，路易斯從身後掏出了一把量子槍，黑黢黢的槍孔在馬斯洛的視網膜上留下殘影，又仿佛慢動作一般一幀一幀逼近。

馬斯洛大叫起來。

“住手！”一個不曾響起的聲音。

路易斯和馬斯洛像是被定了身，他們側頭看向一邊，發現本該處於待機狀態的陳臻突然又“活”了過來。

他的狀態看起來並不好，瞳孔機械地一縮一放，四肢也不協調，他歪歪扭扭地站著，像一個還在學步的新生兒。

“這不可能……”馬斯洛說。

陳臻試圖調整自己的狀態，一開始他只是聽見什麼人在呼救，那種恐懼融進了他的意識，他便想也不想地喊了出來。過了一會，他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你們……唔……”有無數的聲音在陳臻腦內響起，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腦袋，冷汗直流。

“哈哈……哈哈哈哈……”馬斯洛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斷斷續續，沙沙作啞，在安靜的休息艙內回響。

路易斯不明白他在笑什麼——陳臻自主的醒來，說明他已經脫離了馬斯洛的掌控。

“你總是能給我驚喜。”馬斯洛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在一片雜音中，陳臻聽到了馬斯洛內心的聲音，他搖搖頭，說：“不，我不是陳臻，我的父親創造我並不是為了讓我成為陳臻的復制品。”陳臻扶著牆勉強站起來，“我是陳禮的孩子，我是我。”

“不！是我創造了你！你是我的！”馬斯洛癲狂起來，他試圖掙脫路易斯，“你知道你為什麼這麼特殊嗎？”

陳臻看向馬斯洛，只見馬斯洛一貫平靜的臉猙獰著，他喊道：“你是我——”

“閉嘴！”

“不要！”

伴隨著路易斯的暴呵和陳臻的驚呼，槍聲應聲而起。

馬斯洛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重重倒在地上，血液濺的到處都是，並源源不斷地從胸口溢出，漸漸彙聚成一灘血泊。

眼前虛無地閃過很多畫面，在一片白光間，馬斯洛感覺自己站在了一扇熟悉又陌生的門前。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馬斯洛恍惚地想。他已經不記得那一天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打開陳禮的工作室，他只清晰地記得在一片明媚的陽光中，那個靜靜端坐著的小男孩。

他問了一個最簡單同時也是最難的問題：“你是誰？”

男孩說：“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