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最先留意到這邊動靜的，是沈毓的經紀人聞時靳。西裝革履的經紀人快走幾步趕過來，一臉複雜的看著陶暮。

　　就在一年前，陶暮還只是一個沒背景沒靠山的小武替。初到H鎮，便給沈毓當替身。那會兒沈毓還是高高在上的沈家小公子，因為可憐陶暮的身世，還努力說服他，想把陶暮簽在公司旗下。

　　那會兒聞時靳就看出陶暮非池中之物。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陶暮會以另外一種他根本就想像不到的方式，在娛樂圈內站穩腳跟。不僅如此，還創建了飛訊網和彈幕網，成為嘯桁資本的合夥人。

　　沈毓卻因為血脈的原因，被沈夫人趕出沈家。

　　曾經養尊處優的小公子被趕出溫室，不得不獨自面對人間疾苦。這已經是很悲慘的現實。然而比現實更為冷酷的還是人心。

　　聞時靳始終搞不明白，陶暮為什麼會如此排斥沈毓。當初沈毓高高在上時向他示好，他不肯接受。如今沈毓落魄潦倒時向他求助，他也不肯答應。

　　以陶暮向來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為人處世，唯獨在沈毓身上有所不同。聞時靳思來想去，最終只能推斷陶暮是在嫉妒沈毓。

　　一年前嫉妒沈毓身世優渥性情純然，一年後則嫉妒沈毓親情深厚，即便不是沈家親生兒子，仍然能得到父兄長姐的疼愛。比孤兒出身的陶暮不知道幸運多少倍。

　　可能就是因為這份好命，讓陶暮始終難以釋懷，所以才對沈毓如此苛刻冷漠。

　　當然，不論聞時靳心中如何猜測，他面上還不至於表露出來。只是拍了拍沈毓的肩膀，柔聲問道：“怎麼了？”

　　“我只是想求暮暮幫我遮罩一下極端粉絲的謾駡言論，可是暮暮怎麼也不同意。還說一些有的沒的來噎我。”沈毓委委屈屈的告狀。將陶暮之前的言論原原本本的學了一遍。

　　“……可是我們的情況根本就不一樣。陶暮只是因為嚴大哥的粉絲罵他所以生氣，我是擔心我的粉絲罵嚴大哥，嚴大哥會生氣。陶暮明明知道我的意思，卻故意歪曲我的想法。”

　　陶暮一臉懵逼的看著沈毓。即便他上輩子跟沈毓打了十年交道，自詡比所有人都瞭解沈毓。此時此刻聽到這番話，還是難以理解沈毓的腦回路。

　　——或許是他的思維方式有問題。這兩者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陶暮把視線轉向暗搓搓吃瓜的一眾大咖們。

　　大咖們也十分茫然。他們確實也沒看出這兩者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聞時靳倒是立刻明白了沈毓的腦回路，笑著解釋道：“小毓的意思是說，他請你對一部分極端網友禁言，是不希望那部分粉絲打著他的旗號在網上罵嚴老師。他會覺得很委屈。覺得對不起嚴老師。”

　　而陶暮當初生氣，卻只是因為嚴晟的粉絲罵他。一個是站在別人的角度考慮，生怕傷害別人。另外一個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慮，只是單純的生氣。

　　所以這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一眾大咖們茫然的眨了眨眼睛。邏輯思維不夠強大，吃瓜吃的都這麼費勁。

　　此時此刻，大家情不自禁的懷念起邏輯思維特別清晰，三言兩語就能把核心剖析得明明白白的厲大總裁。

　　陶暮倒是聽明白了。不由嗤笑：“聞先生的意思是說，沈毓跟我提這種要求，並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嚴晟考慮，擔心嚴晟會受到傷害。至於我當初被嚴晟的粉絲網路暴力，就不該生氣。要不然就是小心眼是麼？”

　　聞時靳皺了皺眉：“陶先生明明知道以小毓的心性城府，他根本不會這麼想。你又何必故意扭曲事實？”

　　他扭曲什麼事實了？

　　上輩子就跟這些劇情人物掰不清楚。以至於不論他做什麼，都是錯的。都要受到眾人責駡。沈毓做什麼就都是對的。哪怕兩人明明在做同樣的事情。最後都能得到不同的結果。

　　經歷的次數多了，陶暮也懶得解釋。反正解釋了也沒人肯聽。他費勁巴拉的辯解到口乾舌燥，還要被人安個顛倒黑白不思悔改的大帽子。

　　可他現在就鑽牛角尖了。非得把這事情掰扯清楚。

　　“我扭曲什麼事實了？”陶暮下意識的又摸了摸厲嘯桁的照片，挑眉反問：“既然聞先生如此篤定。不妨開門見山，給我解釋解釋吧。當初沈毓勸我別把嚴晟粉絲在網上追著我罵的事情放在心上。讓我別小氣，還說粉絲行為偶像不買單。可見在沈毓心中，一個人是沒有必要為另外一個人的言行負責的。怎麼到了他這兒，就非得逼著我把網上罵嚴晟那些言論刪掉，我不答應就是不善良，沒有同情心。”

　　“說句不好聽的，當初我自己被嚴晟粉絲追著罵，也沒說玻璃心到刪評禁言的程度。現在沈毓又是以什麼立場要求我對網友禁言？”陶暮說到這裏，好整以暇的靠在休息椅上，目光直視聞時靳：“就因為你們家沈公子心情可能會不痛快，擔心嚴影帝可能會受到傷害——不對，準確點說，應該是擔心他們兩人的關係因此受到傷害。沈毓就能理直氣壯地跑來要求我限制網友的言論自由。”

　　“這行為也未免太不善良，太以自我為中心了吧？”

　　陶暮自認說話還算以理服人——沈毓的道理。可是聽在聞時靳耳中，仍然覺得無比刺耳：“我承認，沈毓只是小孩兒心性。平時說話做事想不到太周全。之前他沒經歷過被網友謾駡的事情，所以做不到感同身受。如今親自體驗過了，才知道這種情況不該存在。小毓既然都知道錯了，也肯改過，陶總為什麼還要斤斤計較，不肯給他一個機會呢？”

　　陶暮摸摸下巴，扭頭問吃瓜大咖們：“你們剛才誰錄音了麼？聞先生方才那番話，有沈毓知道錯了，來跟我道歉的意思在裏頭？”

　　一眾大咖們齊齊搖頭。不怪他們不肯打圓場，實在是他們壓根兒就沒聽出沈毓和聞時靳之前的話有道歉的意思。

　　——理直氣壯地不得了。說著說著還給陶暮打了個斤斤計較的標籤。

　　一眾大咖們一直吃瓜到現在，已經被沈毓還有他經紀人的腦回路折服了。即便是在圈內以老好人著稱的周彥青，都不想開口再說什麼。

　　不知道這邊在聊什麼，剛剛去了一趟衛生間的嚴晟看到氣氛不對，也走了過來。

　　陶暮還跟聞時靳掰扯呢：“……聞先生的思維方式挺清奇啊！我的問題還沒解答，甩手就給我扣了個斤斤計較的帽子。得了，您都這麼說了，我要是不斤斤計較一下，也對不起您這番猜測。”

　　陶暮拿起智能手機，當著眾人的面兒發了一條新飛訊。把沈毓要求他對網友禁言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最後寫道“……飛訊網不會贊同網友敲的每一個字，但我們絕對捍衛網友發言的權力。在此呼籲每位網友還是理智追星，不要網路暴力。”

　　“你們在幹什麼？”嚴晟略微皺眉。有些心累。他就離開這麼一小會兒，難道沈毓又闖禍了。

　　“沒什麼。”陶暮晃晃手機，難得耐心的表示：“沈毓替你打抱不平。讓我把罵你的網友全部禁言。不過我們飛訊網的宗旨你們是知道的。禁言是不可能禁言的，只要不違反國家法律，這輩子都不可能禁言的。”

　　“不過我也不想被人罵我不善良，沒有同情心。所以發條飛訊幫你們呼籲一下。”陶暮說到這裏，特別神清氣爽的站起來：“嚴影帝，我還真是特別羡慕你。之前沈毓口口聲聲要跟我交朋友。我被你的粉絲罵，他就堅持粉絲行為偶像不該買單。連我對你心生芥蒂都是小心眼兒，這麼真情實感言之鑿鑿，說的我都快信了。沒想到換成你被人罵，他就心疼你會傷心難過，擔心粉絲的行為會影響到你們的交情。所以跑來求我對謾駡過你的網友禁言。”

　　陶暮微微一頓，意味深長的笑道：“沈毓一番苦心，居然能為了你改變原則，說出去的話說變就變。嚴影帝可一定記得要領情啊！”

　　嚴晟臉色微微一變。他沒有想到沈毓居然會做出這種事情。還理直氣壯的要求陶暮對網友禁言。說句難聽點的，他嚴晟家世背景再厲害，在娛樂圈內的咖啡再高，對於飛訊網來說，也只是一名網友而已。陶暮自己被粉絲謾駡的時候都沒說刪評禁言。他言何德何能，多大臉面，憑什麼要求飛訊網為了他改規定？

　　聞時靳則沒想到陶暮竟然會是這種人。明明是大家私下聊天，竟然一言不合就上傳到飛訊網上。分明就是想引導網友唾駡沈毓的行為是雙標。

　　聞時靳相信以沈毓的心性，絕對不是那種人。但他不敢保證那些網友在陶暮的誘導下會怎麼想。當下臉色難看的問道：“陶總這麼做就太過分了吧？有什麼事情大家不能好好商量，您非要上綱上線把事情鬧大麼？”

　　陶暮心情甚好的把玩著智能手機。上輩子他總能碰到這種事情。明明自己有錯，最後也能倒打一耙賴到他身上。那會兒陶暮受千夫所指辯無可辯，只能自己憋著火生悶氣咬牙硬撐著。這輩子人還是這些人，仍然喜歡閑著沒事兒倒打一耙，他卻不覺得生氣了。

　　甚至還有閒心拍拍聞時靳的肩膀，規勸道：“我這人一向都不愛講道理。尤其不喜歡跟三觀不同的人講道理。聞先生不是說我斤斤計較麼。恰好我就是這種人。我不但斤斤計較，而且睚眥必報。所以我勸聞先生，下次說話的時候記得過腦子。千萬不要失了您業內金牌經紀人應有的智商和體面。”

　　“至於現在麼，”陶暮裝模作樣的看了一眼智能手機，打開網友留評的頁面，在聞時靳面前晃了晃：“我覺得聞先生還是儘快做好沈毓的形象公關。畢竟你們家王子剛剛成為走失兒童基因庫的推廣大使。即便是為了基因庫的形象和聲譽，也不好任由粉絲大罵雙標吧。”

　　“暮暮，你實在太過分了。”沈毓一臉震驚的看著陶暮。他沒有想到陶暮真的如此狠心，竟然這麼傷害他。

　　沈毓眼圈微紅，再次被氣哭了。眼淚不爭氣的往下掉，沈毓努力瞪大眼睛，不想在陶暮面前示弱。任由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梨花帶雨的模樣看的眾人特別心疼。

　　“我恨死你了。再也不想原諒你。”沈毓推了一把陶暮，哭著跑開了。

　　“小毓。”看著沈毓傷心哭泣的模樣，嚴晟只覺得腦子一懵，整個人也跟著痛起來。他下意識的喊著沈毓的名字，克制不住尾隨而去的衝動。

　　臨走之前，還不忘瞪了陶暮一眼：“你就是仗著小毓喜歡你，所以才敢這麼肆無忌憚的傷害他！”

　　陶暮簡直被這突如其來的偶像劇臺詞給雷蒙了。直到嚴晟和聞時靳也跟在沈毓背後跑出片場，他還是一臉黑人問號的無法釋懷。

　　正在吃瓜看戲的一眾大咖們也覺得微微有點猝不及防。方若緹眨了眨眼睛，莫名其妙的嘀咕道：“有病麼。好像中了蠱一樣的。”

　　“到底怎麼回事兒？”徐穆森導演一臉懵逼的走過來，大聲問道：“馬上就要拍戲了，嚴晟和沈毓怎麼一起跑出去了？”

　　下一場戲就是嚴晟和沈毓的戲份。影片中兄弟兩人第一次見面，沈毓扮演的嚴禦因為無法釋懷哥哥混黑道，所以對男主角不假辭色。男主角明明身負重任，卻無法對家人講明，也十分掙扎。最後只好借酒消愁，無意間被陶暮扮演的周遠霆得知兄弟二人的真實身份。

　　一場戲三個角色，兩個都跑出去了。這戲還怎麼拍？

　　眾人齊刷刷的看著怒髮衝冠，猶如一隻炸毛的肥鵪鶉的徐導演，全都沒說話。

　　唯有陶暮若有所思的沉吟不語。

　　腦中突然飄過的幾條評論讓陶暮忽然回想起來，上輩子也是這個時間，他因為處處刁難沈毓，害得沈毓在劇組待不下去，一氣之下哭著跑出去。嚴晟擔憂沈毓的安危，也跟著追出去。結果兩人就在維多利亞港告白定情，當天晚上就一起滾床單了……

　　陶暮原本以為他拿到厲嘯桁的照片辟邪，應該就可以避開劇情光環的輻射。可是剛才的發展還是對上了劇情主線。

　　難道說他還是被光環影響了？

　　可是他明明覺得自己思路清晰沒什麼問題啊！

　　陶暮鐵沉著臉，左思右想琢磨了大半天，最終還是不放心。決定立刻給厲嘯桁打個電話充充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