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澹台明月受了重傷,她一隻手捂著腹部,臉色蒼白的躲到了漆黑的巷子裡。
她坐在貨物箱旁邊,瑟瑟發抖。
只差最後一步,她就能把這十二年來糾纏她的伽羅印甩掉,可是她的境界居然被一把菜刀秒破……
女人忽然笑了起來,看上去卻又那麼悲傷。
巷子口傳來一聲大象的叫聲。
她抬起頭,看到一個老人坐在大象的背上,逆光而來。
「好久不見了啊,明月小姐。」
澹台明月漠然的看著他。
「追了我這麼久,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老者摘下斗笠,按在胸前。
他的眼神一點點變得陰暗。
記不起自己流浪在外經歷了多少個春夏秋冬……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此時此刻。
外面的長街偶爾有人路過,卻沒有人注意到巷子深處的動靜。許久之後,老者從黑暗中走出。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鑰匙,老淚縱橫。
第二天,清潔工發現了巷子裡的屍體,他尖叫一聲,迅速喊來了員警。
本來以為是一件簡單的謀殺案,而女子的身份卻並不簡單。
「澹台明月……?」禾楚靈在心裡嘀咕,這名字怎麼有點耳熟。
她臉洗到了一半,便看到了站在店鋪外面的沈老前輩。他穿著棕色的渡夫棉衣,天變冷了之後,還戴上了老款冬季軍帽。
禾楚靈連忙擦乾淨臉,她隨手塗了一點香香,朝著樓下走去。
「早啊,前輩。」
「早。」
「進屋坐會兒嗎?」
老者搖了搖頭:「不了,我馬上就要離開元月鎮。只是臨走之前想再跟你聊聊。」
「你要走啦?」突然聽到這個消息,禾楚靈感到詫異。
沈柯的臉上是慣有的笑容,他說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給你看得那張照片嗎?」
「記得。」禾楚靈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小女孩,眉清目秀,不過自己當時也只是看了一眼,記不清了。
「我找到她了。」老者說道。
「是嗎?」禾楚靈愣了一下,她笑道:「恭喜啊。雖然不知道她是你的什麼人……不過你找了她這麼久,總算找到了。」
「天道有輪回。」老者感慨:「如果不是你的話,她也不會這麼快現身。我本來以為我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報仇。我身中伽羅印已有八年,病發一次比一次痛苦。真沒想到,老天把她送到了我的面前。」
「冒昧的問一下……」
「嗯?」
「她是……」禾楚靈猜測道:「你的女兒嗎?」
沈柯愣住。
他突然笑了起來,回道:「怎麼可能,我恨不得將她抽筋剝皮。但如果真那樣做,我不就成了一個變態?所以最後,我還是給了她一個痛快的死法。」
「她死了?」
「死了。就在元月鎮街口的深巷裡,我親手殺了她。」
——澹台明月!
想到那個半夜闖入店鋪的女人,禾楚靈就覺得心底發怵。沈柯慈祥的看著她:「小禾啊,她的死與你無關。昨晚,你沒有見過她。」
澹台明月離家八年,但她依舊是澹台家的人。沈柯都追殺了她這麼久,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
禾楚靈沉默的看著他。
為什麼總覺得……老爺爺在交代後事?
「為什麼要殺她?」禾楚靈問道。
沈柯微微一笑:「十二年前,她被人種下了伽羅印,卻在古書上找到了轉移之術。當時她找到了一個乾淨的容器,想要把伽羅之印轉到與她同齡的小女孩的身上。我捨身阻擋,被這東西感染,而小女孩因為太過年幼嬌弱,沒有活過那年的除夕夜。」
「……伽羅印?」
「這是莫克斯星球的一種黑暗法術,以人的身體為土壤,飼養怨靈。每一次病發的時候,身體都會受到邪靈的侵害,痛不欲生。這種咒印只有在潛伏期的時候才能破除,一旦在體內生根發芽,便會伴隨宿主一生。」
直到死亡。
老者沒有說,伽羅印的最終結局是什麼。他看著禾楚靈乾淨的臉龐,女孩姿色出眾,性格卻極好相處。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如月牙一般可愛。
「你要……照顧好自己啊。」老者忽然說道。
禾楚靈愣了一下。
儘管沈老前輩什麼都沒說,她卻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什麼。
「等我一下!」
禾楚靈跑進了店鋪,她匆匆忙忙上了二樓,把早上做的三明治裝進了便當盒裡。她拿起一罐牛奶,又回到了老者的面前。
「這個給你,可以在路上吃。」
「便當嗎……」老者看著手裡的盒子,微微晃神。
這些年風餐露宿,再沒有一個像樣的家。便當很輕,他抱在懷裡捨不得放手。
禾楚靈突然有些不忍,她問道:「你打算去哪兒呢?」
「回家。離開了這麼久,是時候回去看看。」
「那你路上要小心啊——」禾楚靈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抬起雙手行禮道:「師父。」
老者怔怔的看著她。
「你……你喊我……」
「師父。」禾楚靈的眸色變得堅定起來:「吹笛子是你教我的,馭獸也是——所以,你就是我的師父。」
這些天,她每天晚上都會去河邊練習。老者一直在旁邊指點,無論她練到多晚,他永遠都在聆聽。
禾楚靈的心裡很感激他,因為每次吹笛子的時候,心情都會變得格外寧靜。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美好。
老者在這個世上了無牽掛。自從女兒死後,他的心裡只有復仇。
再後來,又多了一次救命之恩。他一直記在心裡,成了羌笛的代管者,從遙遠的星河返回地球。
早在浮央的時候他就看穿了禾楚靈的體質,知道她是最好的容器。可是,他沒有選擇把伽羅印轉移到她的身上。
因為,她和自己的女兒一樣,都有著最為乾淨的身體與靈魂。
離開元月鎮他唯一不捨的便是禾楚靈了。
於是他把自己隨身攜帶的錦囊摘了下來,遞到她手上。
「丫頭,收好這個。」
「這是……」
「裡面有一隻骨哨,只能吹一次。在最緊要的關頭,吹響骨哨,你一定能安然度過。」
這是保命符,是老者身上最寶貴的東西。大象有點不滿的叫了一聲,老者卻是笑著搖了搖頭,示意它不要多嘴。
反正他也活不長了。
與其帶著這個東西進墳墓,還不如把她給禾楚靈。雖然地球暫時很安全,可保不准以後哪天又有外星挑起戰爭。
戰爭有多殘酷,沒經歷的人不會懂。有了這骨哨至少能保證她可以安然無恙的遠離戰火。
禾楚靈接過錦囊,她沒有打開,對著老者的背影再次行禮。
他走了。
風平浪靜。
就像是他來的那天,一隻大象用鼻子敲響了店門,問女孩要了一碗粥。
禾楚靈心知這次是永別,她迎著風看向老者最後的身影。街邊傳來了警笛聲,命案發生之後所有人都要捲入調查中。
眼熟的員警小哥來到了店鋪門前,他詢問了一下禾楚靈昨晚的情況,她面色平靜的回答了所有問題。
員警小哥安撫道:「禾小姐,你不用太擔心了,其實兇手我們已經有了初步判斷,只不過現在還是要挨家挨戶的查訪。最近呢太晚的時候就先別出門,如果實在要出去,就讓唐老闆陪同。」
禾楚靈笑了一下,應道:「好,我知道了。」
老者看上去走得很慢,速度卻比風還快。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已經來到了元月鎮外。
就算是頭頂上方有青蓮陣,以他的無為意還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離去。
大象緩緩地跟在他身側,似乎還對他送出骨哨一事頗為不滿。
它承認,禾楚靈是一個好女孩,可是……
骨哨更寶貴啊!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卻無法得到的東西!它代表了使徒大人,創造者.金的承諾!
老者離開元月鎮很遠之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昨晚澹台明月的確找到了她。」
大象停下身子,不解的看著沈柯。
「她的身上已經染了伽羅印記。」老者喃喃道:「可是她卻一點兒事都沒有。」
這代表什麼?
澹台明月潛入元月鎮只用了幾秒,她暫態張開的境界甚至躲過了他的追蹤,在這種情況下竟然被人打至重傷。
店鋪裡,有一個人比他們都要強。
有多強……
強到,連伽羅印記都可以硬生生的抹去。甚至是,不費吹灰之力。
如果當初能早點遇到他,他的女兒就可以活下來了。
「是他嗎……」他想到了男人的名字,唐十九。
——誰?大象歪了歪頭。
老者轉過身,朝著元月鎮的方向,虔誠的拜了下去。
他的仇,是殺女之仇。他的恩,是一碗水之恩。那不是普通的水,如果不是那碗水,他早在八年前就死去。這水幫他續命至今,又讓他親手殺了仇人,這種痛快讓他幾乎要哭出聲來。
大象嚇了一跳,不知道老人為何要做這種舉動。它也只能呆呆的跟著老者一起跪了下來。
「實在是不應該收徒……不管吹笛子還是馭獸,誰會比他更有資格呢。可是我活了這麼久,難得走的時候還能有人送我。不管了,反正師父是小禾喊的,她喊了我就答應。至於——他那邊,就……讓他們夫妻倆自己商量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