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統治
譚元洲輕笑:「鶴州還是蒼州?」
管平波起身坐到譚元洲身邊,用力的拍著他的肩道:「好默契!」
「去你的!」譚元洲笑罵,「蒼梧都被你跟老爺子吃的差不多了,用你的話說,叫做腳趾頭都能想到了好麼!」
管平波笑問:「你覺得打哪裡好?
譚元洲道:「蒼州吧。鶴州邊上是黔安,暫沒什麼價值。蒼州以南卻是嶺東,自古商貿繁盛,如今還有海運。從來是朝廷歲入的大頭。我們先打下個前哨也是好的。」
管平波點頭道:「我正如此想。你不知道,嶺東有一處半島,與瓊崖郡隔海相望,可產一物名喚椰子。」管平波比劃著道,「這麼大個,外殼堅硬,卻有一處薄弱,拿刀子一挑,插根吸管進去便可吃裡頭甘甜的汁液。這不算什麼,它有兩層殼,頭一層堅硬,可以用來做扣子,厚薄剛好,比木頭的耐磨損,又比竹子的好加工。此外還能做容器、燒製成炭。這些也罷了,都是小巧。要緊的是第二層,名喚椰蓉,可以榨油。旁的不論,可食用油脂卻是極要緊的戰略物資。」
譚元洲問:「多不多?不多也戰略不了什麼。」
管平波笑道:「那得去瓊崖郡尋去。」
譚元洲亦笑道:「得先跟土人打一場。」
「打什麼呀!」管平波道,「原先中原人過去,頤指氣使,非要教化人家,人家自然反感。尤其是還弄一套什麼禮義廉恥。禮義廉恥說白了是社會生活中約定俗成的、保障族群長遠發展的玩意。中原有中原的禮義廉恥,土人有土人的禮義廉恥,人家幹什麼聽你的?
就如我們在石竹,哪有什麼教化官員?唱唱歌追追妹子,官話就溜的飛起。瓊崖也是一樣,縱然民風不同。我們先不與他們說誰為主,且說服幾個首領,只管在那處設廠收椰子做生意。有了錢財利益,他們自然而然的跟著你跑。說實話,我們坐了天下,那處偏遠至此,是很難管到的。幾代人的事,我們這一代人能把生意開張就不錯了。」
譚元洲搖頭道:「想不了那麼遠。我們首先得把自己的地盤砸下來。說來我想知道,你為何不欲與竇家起衝突?竇家雖不至於隨意挑釁,然潭州歸屬不明,是很難發展起來的。一地富庶,不單是城中建設的事。轄區農田無人耕種,米價就會瘋漲。再怎麼開拓商路,沒吃的就是沒吃的。
管平波道:「你說的有理。我改日寫封信告訴老爺子在潭州遇到的情況。而後你這邊主持清理荒田,引流民重新落戶耕種。城內的叫花子不少,閒在那裡我們沒好處,他們更要餓死。幾個大地主暫不去動他,省的更叫老爺子起疑。」
譚元洲皺眉道:「動了老爺子只怕也是裝死。」
「老譚吶!」
「嗯?」
管平波笑嘻嘻的道:「竇家龐然大物,吞下去費力的緊,故我們得有些耐心。」
譚元洲問:「怎麼說?」
「老健春寒秋後熱,老爺子越發精神不濟了。他還能活幾年呢?他等不起,我們等得起。何必在他活著的時候做絕?他活不過我們,但可以在臨死之前埋地雷。把張和泰等人放出去自立門戶,不就能給我們添許多麻煩了麼?」管平波笑道,「你們啊,就沒有一個人能陪著我玩玩陰謀的,真是……叫我怎麼說?」
譚元洲道:「攪混了水竇家也落不著好。」
管平波道:「被我摘了果子,竇家照例落不著好。還不如放出張和泰等人,沒準有點香火情,能護竇家傳承。權勢不要了,小富安康總能夠的。山頭多就容易彼此牽制,一家獨大竇家才會斷子絕孫。可站在我的立場上,張和泰等人團在竇家,他心態不會膨脹。到時候我接手,他不過是從老主人到小主人手中。他若先被放出去,嘗到了當家做主的滋味,還肯聽話麼?譬如你我,這不就把竇家扒拉來扒拉去的算計嘛!」
聽管平波一說,譚元洲頓時了然:「怪道老爺子不停的攢土地。他竟是做了兩手準備。進奪天下,退做地主!未算勝,先算敗,你們爺倆異曲同工吶!」i管平波搖頭笑道:「所以我們怎麼蹦躂都沒關係,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動大地主的利益。你可知道,我們的土改,動的是帝國的根基。一鏟子下去,三綱五常都只剩半口氣了。譬如兒子的土地是我們分的,可不是父親手裡繼承的。如此兒子何須在對父親言聽計從?
又有,女子的口糧,是她自家地里長的,男人想吃飽吃好,倒要依仗她的田土,夫綱如何能振?我們私底下說的話,果真攤在世人面前,只怕天下人都要誅殺我。故潭州境內,先占無主荒田。給老爺子一個障眼法。自古以來開荒括隱都是朝廷該幹的,我一個山寨太子妃,幹了怎地?至於梁梅二州,本就沒什麼大地主,我又缺糧。極端時候還屠城呢,我在小地方下手狠一點,想來他能理解。
譚元洲忙道:「等下,你方才說的三綱五常。莫不是分了田後,連孝都不講了麼?」
管平波道:「自然要講。田又不會說話,又不會走路,而人都是要老的。不講孝道,年輕時爽快了,老了誰來照應?」管平波忍不住吐槽道,「所以哪來什麼主義?都是生意!何況,你當民間有過孝道麼?」出土文物裡,老人塔老人屋可都是隨處可見吶!管平波接著道,「多少百姓到老了,便自去了山裡尋死,為的是不拖累兒孫。」
譚元洲道:「我知道。養不活,沒法子。只三綱五常天經地義,真能因土改而土崩瓦解麼?」
管平波笑道:「不然呢?虎賁軍有敢打老婆的麼?老婆都有工作,都賺錢養家。你打她,她申請離婚,有的是人搶著要。誰掌握著生產資料,誰就能當家做主。也就是跟你說的話,天下土改後,誰知道催生出什麼怪物來。早晚有一日皇帝老兒做不成九五至尊,得乖乖當老百姓去。只我們怕是見不到那一日了。」
譚元洲笑道:「你個奔著皇帝去的人,我怎麼聽著你盼著沒皇帝似得。」
管平波道:「若我說我當皇帝,就是為了廢了帝制,你信不信?」
「啊!?」
管平波咯咯直笑:「放心,我們是真看不到那一日的。土改不是帝制的末路,但工業化一定是。」工業革命以後,全球的皇帝要麼死了要麼傀儡了。因為有皇帝就會有貴族官僚,而工業化後,便一定會誕生資本。肆意妄為的皇權,與囂張跋扈的資本之間,必有一戰。
從後世的結果來看,顯然資本幹贏了。而華夏的情形,則是帝制完美到了極致,禁錮著整片土地。三綱五常過於深入人心,若不把帝制碾壓成齏粉,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很快帝制便會捲土重來,再一次嚴重制約資本工業的發展。如此針尖對麥芒的矛盾,連君主立憲都無法容忍,必須叫帝制死的透透的,才肯干休。
從長遠來看,管平波是支持廢除帝制的。國外某些國家,君主立憲他還是君主,還有特權。世間事,有光便有影,特權無處不在。但至少別光明正大的出現在世人面前,明晃晃的打天賦人權的臉。
管平波並不知道,自己弄出來的東西是怎樣的三不像的怪物。然而至少有一點,她得避開明清的老路。先把皇權推回漢唐,重新拾起尚武精神。哪怕依舊會覆滅,亦是歷史上最為華彩的篇章!「譚元洲囿於時代,聽不懂管平波的話。遂道:「你總歸是為了天下百姓著想的。只要這條不變,我便一直陪你到底。」
管平波眨眨眼:「這麼有覺悟?」
「我也曾是百姓。」譚元洲笑了笑,道,「你可知,我第一次見到你把孤兒都攆去上學時,是什麼心情?」
「嗯?」
譚元洲道:「你竟把無父無母的樂安養的那麼驕縱。」譚元洲忍不住笑出聲來,「驕縱啊!我小時候根本想都不敢想。我們初次見面時,我的確不如你。第一個被你踹翻,卻是攻擊你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對主人家動手。哪知你毫不留情就上腳了。我當時就想,你小時候定然極受寵愛,才那麼囂張!」
管平波聽的哈哈直笑。
「我從看你寫的教案開始識字。到見到樂安那群孩子的恣意後,漸漸的知道了何為政治抱負。」譚元洲輕聲道,「故,不止你有理想,我亦有理想。我年輕的時候,老爺子要給我說親,我數次拒絕。你可知為何?」
管平波道:「知道。刀劍無情,你若死了,你的孩子又該如何掙扎?還不如不要,孑然一身,瀟灑自在。」
「知我者平波也!」
管平波輕笑:「你是個好父親。」
譚元洲岔開話道:「如果天下間,沒了父親的孩子,亦可以生存,甚至可以上學識字習武,便是刀光劍影,我又有何懼?」
管平波道:「我只怕沒這個本事。」
譚元洲點頭道:「盡人事聽天命。不說那麼長遠,至少得有一個人,來結束這亂世,先讓父母雙全的孩子不再經顛沛流離之苦。」
管平波鄭重承諾:「我會的。」
譚元洲扯掉管平波的假發,大手在她短毛上用力揉了一把:「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