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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相逢應不識》第209章
第209章

  便在這時,門外忽而傳來一股極為強悍的磅礴神識。

  有一淩厲的女聲從天而降,夾雜著狂風,將白藏仙殿的朱紅木門猛烈推開。

  “轟!”

  幾扇朱門無法抵擋狂風力道,應聲裂成幾半。

  “老頭子半截身子埋進土裏,還管那麼多。自己虧欠望我一族,便自己去還債吧,怎麼好來管小主公要娶幾個道侶,他自己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嗎?憑什麼?!”

  狂風中,但見一紅衣女子,烏髮飛舞,相貌乖戾陰森,瞳孔豎若針尖,盡顯獸類姿態。

  正是東昆仙主遺留的獸寵,婉仙。

  此女修為強悍,此刻牽著千晴的手,神情悍勇,來找白藏仙尊對峙。

  千晴雙眼通紅,拽著婉仙的手,道:“婉娘,不要鬧啦!你怎麼把外公的門砸碎了?”

  當年孽龍一役後,婉仙身受重傷,鑽到擎天之柱山腳一道河流的縫隙中,逃脫一死。

  後尋到千晴,寄存在他胸口要穴處,護佑小主公的安全。

  她對千晴百般疼愛,千依百順。

  正陽仙宗,鳳昭明對待千晴認真嚴肅,剛硬如兄如父。

  婉娘則是春風化雨,舐犢情深。

  方才千晴情緒激動,奪門而出,驚動了寄住在胸口的婉娘。

  婉娘化形而出,千晴再也忍耐不住,上前撲到婉娘的懷裏,哭了起來。

  婉娘怒不可遏,牽著千晴的手,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她一手摟過千晴的脊背,厲聲道:

  “白藏老兒,你有沒有想過?這孩子的父親為孽龍大戰道消身隕,只給他留下了一根脊骨!母親身死神滅,只給他留下了一脈血肉。是這天地虧欠千晴諸多,而千晴——不虧欠這天地任何東西!”

  白藏仙尊赫然睜大雙眼。

  “小主公,不要聽他的。”婉娘扶著千晴的肩膀,瞪了白藏仙尊一眼,道:“你外公手伸得太長,實則根本管不著望我族人的事。”

  千晴張了張口,道:“婉娘,住口。”

  婉娘又瞪了白藏一眼,才道:“是,小主公。”

  千晴好生踟躕,站在原地思索,猶豫著問:“外公,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白藏搖了搖頭,道:“千晴帶婉仙來與我對峙,小老兒豈敢多言?”

  千晴臉色登時紅了。

  他知方才婉娘的言語很讓外公下不來台,大為失禮。

  若千晴態度強硬一些,是能早些阻止婉娘的。

  他心中愧疚,口中卻硬道:“哼……誰叫你這樣氣我?”

  白藏仙尊微微一笑,顯然並沒有真的生氣。

  他又歎了口氣,而後仰起頭,思索一陣,道:

  “我是老糊塗啦。不錯,當真論輩而講,小老兒的確沒有資格對望我族尊主評頭論足的。說起來,恐怕只有 ‘野嶺峰 ’上的那位有資格了……婉仙,我算了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千晴與臨子初聽到“野嶺峰”三個字,微微一愣。

  便見白藏仙尊與婉仙對視一眼,緩緩點頭。

  白藏仙尊道:

  “千晴,今日你與子初一同前往野嶺峰,找野嶺仙人。且聽聽他對你二人的大事如何看待……”

  千晴聞言,又有些憤怒,心道這野嶺仙人又是什麼人物?

  正要開口,卻被婉仙攬住。

  婉仙攏著千晴的肩膀,哼了一聲,冷硬道:

  “野嶺仙人神通廣大。若此行一併解決了子初寒龍臥雪體的弊端問題,想必你再沒有話說,一切皆聽從小主公的意願了罷?”

  白藏仙尊點了點頭,道:

  “不錯!子初,若你能得到野嶺仙人首肯,並解決體質的問題,小老兒日後再無半句阻撓言語,親自見證你二人婚事。”

  千晴與臨子初沉默了一會兒,方才拱手應是,兩人齊齊退出白藏仙殿。

  正梧洲正道巨擘,正陽仙宗,將宗門定居在擎天之柱最高的山峰之上。

  而後每一仙宗能占一座山峰,每一貴族亦能佔據一座山峰。

  野嶺峰則略有不同。

  這峰上既無仙宗修士,亦無貴族子弟。

  此峰峰主野嶺仙人,乃是當年東昆仙主的授業恩師。

  他性格古怪,多次勸告東昆仙主不要入世,希望徒兒能陪著師父在荒郊野嶺中度過漫長的歲月。

  不曾想,野嶺仙人的這位弟子性格雖然溫潤,卻有一顆兼濟天下之心。

  他憂國憂民,不聽師尊勸阻,插手仙宗事務,位列正陽仙宗夏尊之位。

  野嶺仙人勃然大怒,一氣之下,與東昆斷絕關係。

  直到東昆道消身死,這位教導了東昆多年、如父如兄的恩師,也不曾自野嶺峰踏出一步。

  自然也沒有見到曾經愛徒的最後一面。

  千晴與臨子初前往野嶺峰時,親友均是憂心忡忡:

  “野嶺仙人當年乃是東昆仙主的恩師,實力強悍。”

  “他脾氣古怪,愛遷怒旁人,動輒大發雷霆。”

  “千晴師兄,若他與你為難,你當如何是好?”

  便見千晴雙手交叉,枕在後頸上,打了個哈欠。

  他盡力伸長脊背,做出放鬆的姿勢,漫不經心道:

  “走得一步是一步。這野嶺峰,我是非去不可的。”

  自此從正陽仙宗下山,朝野嶺峰走去。

  擎天之柱,千峰聳立。

  萬山朝躋,雲薈霧蔚。

  千晴與臨子初二人一前一後,走在霧氣彌漫的沼澤山地之中。

  千晴輕輕哼著小曲兒,不緊不慢地邁著步伐,頗為悠閒。

  卻一直沒有開口與臨子初交談,也不曾回頭看他。

  臨子初看著千晴的背影,沉默了好一會兒。

  忽然開口喚道。

  “……阿晴。”

  “……”

  千晴腳步一停,哼曲兒的聲音頓住。

  “……你在生我的氣嗎?”

  臨子初抬起手,去摸千晴的肩膀。

  千晴肩膀一沉,躲了過去,順勢轉身,氣洶洶地瞪著臨子初。

  全然沒有方才那般悠閒自得的模樣。

  “你還問我?”千晴道:“那日……你在外公的仙殿中,都說了什麼?”

  臨子初見千晴氣得額間青筋暴起,也有些急了:

  “那是……騙人的啊。阿晴,你與我一體同心,又有何人能在你我之間橫插一足?旁人不知也便罷了……難道我還不知道你嗎?”

  “既然如此,直說便是,何必說任由我娶別人的鬼話!”

  臨子初抬起手臂,摟住千晴的肩膀。

  他的身體都在顫抖。

  臨子初啞聲道:“我能怎樣?若我不如此回答,怕是與你成親的機會都沒有。阿晴,你外公……身體不好,你看不出來。我卻……怕我不開口哄他,他這一生……也有放不下的憾事……”

  臨子初根本無法忍受千晴的憤怒與不解,他有些無措的說著。

  千晴愣了愣。

  其實他當然察覺,白藏仙尊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只是千晴修為不足,並不知道,白藏仙尊的身體狀況已經惡劣到了需要臨子初這樣的小輩開口勸慰,以免他死不瞑目的地步。

  千晴道:“你……你怎麼不早同我說?”

  不等臨子初開口,千晴自己便想到了答案。

  臨子初自是不會無端說這些話,叫千晴徒增煩惱擔憂的。

  “外公……外公他其實……已經活不長了嗎?”

  千晴淚水滾滾而落,滴在衣襟上,發出浸潤的水聲。

  臨子初既愛又憐,他歎了口氣,抬起手,將千晴的眼淚一滴滴擦乾,低聲道:

  “你我這次前來野嶺峰,也有圓白藏仙尊遺願的意思。阿晴,別哭了。人都是要死的,你和我也一樣。可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千晴破涕為笑,道:

  “我便是知道,你喜歡我的。你心中不會真的想說那樣傷人的話。”

  兩人和好如初,牽著手向前走去。

  愈向前走,山霧愈加濃稠,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

  待到後來,千晴與臨子初全然分辨不出晝夜更替。

  不知走了幾日,千臨二人停住腳步,站在萬丈懸崖邊上。

  可按照地圖顯示,懸崖便應當是野嶺峰所在之地了。

  千晴與臨子初心知古怪,不約而同停下了腳步。

  便在這時,懸崖對面,有一清朗的男音,遠遠傳來。

  “閣下何人,為何闖入野嶺峰的地盤?”

  千晴與臨子初齊齊對視一眼,均想:可算是找對地方了。

  儘管千晴父親與野嶺峰峰主頗有淵源,出於種種原因,此時卻已不方便舊事重提。

  於是千晴抱拳道:

  “我師兄弟二人仰慕野嶺峰盛名,盼望前來拜師學藝。”

  懸崖對面,男聲久久未回。

  山體周圍的濃霧,卻逐漸消散了。

  千臨二人神識外放,不一會兒,便看見有一皮膚黝黑、身著獸皮的年輕修士,懸空立于懸崖上方。

  仔細看來,才發現獸皮修士腳下踩著一根極細的鎖鏈,連接懸崖相接的兩座山體。

  “你二人可是正陽仙宗門下修士?”

  千晴與臨子初略一停頓,而後開口道:“不,我們是苦終宗門下弟子。”

  當年野嶺仙人與東昆仙主鬧得厲害,時至今日,野嶺峰也不允許有正陽仙宗門下修士進入。

  “可有權杖示身?”

  這卻難不倒他們,只見千臨二人同時拿出一塊苦終宗門下弟子佩戴的權杖出來。

  獸皮修士神識探來,仔細觀察,沒有發現問題。

  畢竟千晴與臨子初前來之際,以做好準備。這權杖乃是從苦終宗瘦喜手中借來,貨真價實。

  “原來是苦終宗的道友。”

  獸皮修士觀察一陣後,雙目如電,看向千臨。他虎目生威,朗聲道:“只可惜師尊大人今日不願收徒。二位請回,改日再來。”

  言罷,轉身便要離開。

  他腳下鎖鏈極細,可獸皮修士踩在上面如履平地。

  千晴如何能叫他這般離去?

  只見他雙手合攏,擴音道:“師兄,敢問改日是何時?”

  獸皮修士不耐回答:“我也不知。一切均聽師尊吩咐。”

  “師兄,你看我二人相貌堂堂,招人喜歡。說不定峰主一見我們,便搶著要收我們為徒。”千晴臉皮極厚,這話說得毫不難為情:“你偷偷將我二人放上去如何?我誠心誠意,想見峰主一面。”

  獸皮修士怒道:“小子天真,滿口胡言。我說改日便是改日,今日決計不會讓你二人上山。”

  見千晴與臨子初似乎十分執著,獸皮修士猶豫了一下,道:“你二人明日正午再過來罷。”

  “好極,好極!”

  千晴興高采烈,對著獸皮修士的背影連連拱手。

  待獸皮修士的背影全然消失在山霧中,千晴臉上的笑容方才褪去,他冷聲道:

  “哼,你不叫我上山,我便上不去了嗎?笑話!”

  千晴牽住臨子初的手,對他說:“滄舒,我們便去見識見識,這野嶺仙人,究竟有什麼能耐,膽敢如此囂張。”

  話音方落,千晴左手手臂上白光乍亮,有一隻肥胖的白皮犀牛,憑空出現。

  赫然是千晴的獸寵——隱靈犀胖九了。

  胖九依賴眷戀的蹭了蹭主人的手臂,以犀牛角頂撞千晴,乞求主人伸手撫摸。

  千晴自乾坤袖摸出一根玉石藻,喂到胖九口中,又摸了摸獸寵的腦袋,然後道:“胖九,該幹正事了。”

  千臨二人的身影立時扭曲,猶如泡影,隱身於天地之間。

  擎天之柱,野嶺仙峰。

  此地峰崖絕澗,山高水深。

  雲霧濃重,幾不可辯人。

  千臨二人順著鎖鏈踏入野嶺峰上,沿途走了半日,也沒有見到一個人影。

  野嶺峰靈氣豐沛,猶如水銀。

  千臨二人穿梭樹林間,只覺得神清氣爽,五臟皆輕。待到晚間時,兩人的衣袍上已沾上了許多靈氣凝成的霧水。

  千晴略一停頓,止住了腳步,輕輕撫摸胖九的腦袋。

  兩位修士的身形立現。

  “滄舒,你我走了這樣長時間,足以將一座山峰都翻遍。可卻沒有見到野嶺仙人的影子。”

  臨子初點了點頭,沉思一陣後,道:“恐怕是陣道手段。”

  “這便棘手了。”

  千晴皺了皺眉,自袖中掏出兩顆紫色的藥丸,其中一粒遞給臨子初。

  開口道:

  “這是望我族的變形丹藥,你我各服一丸,便可隱瞞身份。若能遇到旁人,可開口詢問。”

  臨子初依言將紫色的丹藥服下。

  不一會兒,他的左半邊臉憑空出現了幾條陳年的深色傷疤。

  左眼睜大,比平日裏大了一倍有餘,兩眼不一般大小。

  再看千晴,此刻英俊的少年面目全非,齙牙突出,臉色焦黃。

  兩人對視一眼,均忍不住,笑出聲音。

  “這狗屁的變形丹藥。”千晴笑道:“世上焉能有如此醜陋之人?”

  臨子初道:“你我的聲音也需偽裝,否則與此刻的相貌極不相稱。”

  “咳咳。”千晴清了清嗓子,粗聲道:“這般如何?”

  臨子初同樣粗聲道:“好極。”

  兩人又忍不住笑了一會兒後,方才起身前行。

  這一次,沒走出多遠,便看見有一個圓形的魚池,赫然出現在一棵垂楊柳樹下。

  魚池塘水深不見底,清且漣漪。中央荷葉怒放,挨挨擠擠。

  微風吹過,池水微皺,有圓暈接連不斷,成片漾起。

  千晴輕“咦”一聲,拉著臨子初的手湊上前去。

  便見池塘下,有十幾條或金或紅的錦鯉,簇擁著遊到湖面近處。

  一看千晴單膝跪地,湊近水面,眾錦鯉更是拍鰭甩尾,將湖面攪得水珠濺起。

  千晴右手的食指勾起,湊到湖中。

  “借問,你們有人見過野嶺仙人嗎?”

  無數肥壯的錦鯉劇烈遊動,鰭尾拍打水面,發出響亮的聲響。

  你擁我擠,爭先恐後,魚嘴張合,欲觸碰千晴的手指。

  見此,臨子初心中暗暗好笑。

  望我族人與生俱來的天賦,也就是對獸類的吸引力,此刻一展無餘。

  只是,千晴憑何以為這些錦鯉能知曉野嶺峰主的下落?

  即便錦鯉當真知道,以魚語告訴了他,千晴也聽不懂啊。

  臨子初只當千晴想要與這群錦鯉玩鬧,是以並不干涉,只站在不遠處。

  卻見千晴神情認真,沒有半分玩鬧的意思。

  他眉端微微皺著,不多時,少年的面上忽而有金色的紋路閃過,猶如龍鱗,起伏不定。

  見此,臨子初不由一怔。

  他驚愕地眨了眨眼,待要仔細看時,卻發現那金色的龍鱗紋路已然消失。

  真是來得快,去的也快。

  一時間,臨子初甚至以為自己眼前出現了幻覺。

  另一邊,千晴收斂心神,側耳傾聽。

  原本在他耳中,眾多錦鯉只是在池塘裏不斷張口吐泡,發出“啵啵”的水聲。

  可很快的,便有人聲隱隱傳來。

  “……臭老頭,就在這裏。”

  “戲弄人的臭老頭。”

  “就在這裏!打他,打他!”

  千晴側過身,左耳靠近池塘,聽了這話,不由直起身子,驚愕道:“什麼?”

  這一開口,錦鯉的人聲登時消失了。

  臨子初問:“怎麼?”

  “滄舒,我方才好似聽懂了這些錦鯉說些什麼。可是……”

  臨子初也是一驚。

  先前演武會上,千晴重傷時,朦朧間,似乎聽到了伏龍開口。

  可那畢竟太過玄妙,千晴一直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

  演武會後,千晴幾次想找伏龍說話,那小龍都在睡覺,根本不理他。

  這一次千晴嘗試與錦鯉溝通,如願以償,聽到了人音,卻是一堆亂七八糟,不知所云的話。

  千晴有些懷疑自己法力不夠,聽錯了。

  他頓了頓,對臨子初說:

  “……我聽到這些錦鯉說……說……臭老頭,在這裏。嗯?是什麼意思?”

  臨子初一怔,顧盼左右,神識外放,也沒有察覺到半分不妥。

  而後,兩人又齊齊向上看去。

  便見上方樹葉茂密,遮天蔽日。

  千晴正待要說:“是我聽錯了。”

  便在這時,上方忽而傳來樹葉聳動的簌簌聲響。

  千臨二人神色一變,不約而同倒退一步。

  有人開口怒駡:

  “臭魚,爛魚。怎能這樣容易將我出賣啦?”

  有黑色的身影自樹上墜落,穩穩站在千臨面前三步的地方。

  這人身材高大,長手長腳。

  他頭髮花白,亂蓬蓬的,身著獸皮,好似野人。

  雙眼瞪大,鶴髮童顏。

  高大修士氣鼓鼓地瞪著池塘中的魚群,卻絲毫沒在意外來者的千晴與臨子初。

  千晴見他打扮古怪,拱手問道:“不知前輩可否知道野嶺仙人……”

  他話音為落,便覺眼前一花。

  那白頭修士忽而不見,身形猶如穿花蝴蝶,自千臨二人面前穿了過去。

  千晴與臨子初齊齊一震,額間有冷汗滴落。

  他二人修為不低,自認在凍森荒原學到了上乘的挪移術。

  這一次,卻不僅沒有發現白頭修士就潛伏在兩人上方的頭頂,連對方挪移的身影都沒捕捉到。

  兩人連忙轉過身來,脊背上寒毛根根豎起。

  那古怪修士盤膝坐下,他撐起一根釣魚竿,手腕用力,將魚線輕巧落在池塘中。全然不理千晴之前的搭話。

  臨子初見他如此輕視千晴,面露不快,重複問道:“敢問老前輩,可否知曉野嶺仙修雲蹤?”

  白首修士冷哼一聲,神情高傲,更不理會。

  只是攪動魚竿的動作急了些。

  原來那魚竿上掛著糯米捏成的粽子球,常年受到靈氣蘊養,堪比丹藥,頗有滋補功效。

  這老修士時時向錦鯉投喂,無怪這池塘中的魚群長得如此肥碩強壯。

  可惜錦鯉似乎更為喜愛千晴的氣息,見千晴與白首修士分坐兩端,眾魚毫不猶豫,皆擺尾遊到千晴這邊,張口嘬千晴手指,沒人理會白頭修士魚竿上的飯團。

  修士原本雙眼闔起,此時掀開左眼,偷窺觀察。

  看無魚理會自己,修士有些急了,他自袖中掏出大把飯團,一股腦撒到池塘中。

  同時道:

  “我這裏有魚食啊!還不回來我這裏。”

  千晴忍無可忍,長身而起,怒道:

  “混賬東西,豈有你這般喂魚之法!”

  開口時忘了偽裝,乃是清澈朗潤的少年之音。

  臨子初忙以手肘輕戳千晴腹部。

  那老者又羞又怒,道:“少年郎,你今年幾歲?看上去,我孫子的孫子都比你老。你敢這樣教訓我?”

  千晴哼了一聲,粗聲道:“看你手上的丹藥,一顆便可餵養池塘中所有錦鯉半月有餘。拋了這麼多下來,你究竟是要宰魚,還是要喂魚?”

  老者被他一語擊中,不由一呆。

  池塘中,無數錦鯉擺尾遊來。

  “就是。”

  “不錯。”

  “臭老頭,存心要害人。”

  這幾句千晴聽得極其真切,他心中大喜,伸手撫摸湖中錦鯉的脊背。

  那老人見錦鯉與千晴玩得開心,大為嫉妒,連連以手捶地。

  然後忽然開口,道:

  “少年郎,你教教老前輩我,如何才能讓這些小魚兒乖乖聽話,可否?”

  千晴撩起眼:“你當真想學?”

  高大修士登時露出大獻殷勤的笑容,他連連點頭:“想學,想學啊!”

  “好,”千晴乾脆道:“不過,我教了你,能有什麼好處?”

  “臭小子!”那修士吹鬍子瞪眼:“好大的口氣。”

  千晴也不多說,右手手指自湖水中抽出,順勢拔了一根荷葉。

  根部指向老者。

  那些錦鯉便如飄在水中的花般,蕩著游到了老者面前。

  錦鱗出水,搖尾搖腮。

  真如畫卷成真,美不勝收。

  老者心花怒放,學著千晴的模樣,伸手去摸,大聲道:“是了,就是這個!少年郎,你將訣竅教給了我,前輩我少不了你的好處。”

  “住手!”千晴見老者伸手摸錦鯉身側,大喝一聲,氣勢驚人,止住老者。

  “怎麼?”那修士有些憤憤道:“它們這樣,難道不是乞求我撫摸嗎?”

  “魚腮與鰭柔嫩,你胡摸亂碰怎麼行啦?要摸,只能摸它們的脊背!”

  千晴神情嚴肅,大有老者亂碰,他便親自動手好好教訓他一頓的意思。

  他大為憤惱:“你什麼都不懂,還想我教你讓這些小魚聽話,做夢去吧!”

  那老者忽而眯起雙眼,盯著千晴仔細上下打量。

  “……我道是誰。”

  他站起身來,個頭相當高,足比千臨高了兩頭。

  狂風驟然刮起,烏雲蔽日,好似有一座大山壓降而來,要將他們兩個幼嫩的脊椎摧毀。

  千晴與臨子初牽手後退,烏髮逆前狂舞,二人震驚地看著站起身來的強悍修士。

  便聽那老者道:

  “……原來是望我家的小子。哼,你們敢擅闖野嶺峰,是不想要性命了嗎?”

  “……”

  另一方面。

  擎天之柱,正陽仙宗,玄英仙殿。

  玄英仙尊雙唇勾起,眼睛彎成勾月。

  “稀客呀。白藏仙尊,今日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玄英。”

  殿內,白藏仙尊佝僂攜仗,仰頭看向盤膝坐在瑤台之上的玄英仙尊。

  這位仙尊天資驚人,萬年無出其一。

  東昆仙主去世之後,餘下三尊。

  其中青陽仙尊性格軟弱,不成氣候。

  白藏仙尊垂垂老矣,天人早衰。

  唯獨玄英仙尊年紀最小,修為卻最是強悍霸道。

  只可惜玄英性情古怪,孤冷自私。

  如今……

  白藏仙尊長歎口氣,持仗站立,道:“今日小老兒前來,是有要事相告。”

  玄英仙尊“唔”了一聲,暗自撇了撇嘴。

  “白藏仙尊,你難道不知,本尊不久後便要前去古寺魔窟,以人換人,救束忠仙君及其族人嗎?什麼要事,不能等日後再說,非要在此時打亂本尊心緒?”

  白藏仙尊什麼話也沒說,玄英便扣了一頂大帽子過來,只要接下來的話有任何讓他感到無聊的地方,以他的性格,真的是會做出驅趕同宗同僚的事情的。

  白藏仙尊呵呵一笑,不甚在意。

  “玄英,這次小老兒不是來同你開玩笑的。”

  “是嗎?”玄英語氣涼涼的,深疑不信。

  “此次前來,我是要說……”

  白藏仙尊雙手扶仗,道:“玄英仙尊為救束家百人性命,甘於奉獻,為洲為國,一秉至公。我以正陽仙宗,秋尊白藏的名義,正式推舉你為下一任仙主備選!”

  “……”

  聞言,玄英仙尊狐狸般笑著的眼睛,赫然張開。

  瞳孔倒豎,針芒畢露。

  “呵呵呵……”

  玄英仙尊沉默了一會兒,後仰起頭,笑了起來。

  正梧洲挑選仙主,除了參考其他仙宗宗主的意見外,最在乎的,便是正陽仙宗四位仙尊、八位仙君的意見。

  青陽仙尊沒有主見,見風使舵。

  若白藏仙尊一力推選玄英成為下一任仙主,青陽多半不會反抗。

  至於八位仙君,均是三位仙尊的徒弟。仙尊同意了,他們哪里會拒絕?

  可以說,玄英仙尊成為下任仙主,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只聽他道:“既然如此,白藏仙尊,我們一言為定。事不宜遲,本尊即刻起身,前往古寺魔窟。”

  複又過了幾日。

  玄英仙尊按照對方要求,孤身一人,來到古寺魔窟。

  此處天地晦暝,細雨淫邪。

  陰風陣陣,星月不朗。

  便見那玄英仙尊身著白色長袍,盡顯仙家氣魄,英姿逼人。

  與這古寺魔窟格格不入。

  玄英卻當周圍陰森環境如無物。

  他推開寺廟正門,信步走進其中。左右環視風景,好似漫步在自家庭院內。

  傳說中,古寺魔窟本是一座頗享盛譽的寺廟。後因惹怒魔修,全寺上下,盡數被殺。

  因怨氣沖天,此地終日不見陽光,漸漸成為魔修的地盤,再無凡人踏入。

  “好陰森的風景。”

  眼看古寺之內,遍地骷髏腐屍,蛛網粘液,隨處可見,玄英仙尊眉頭不皺,反而笑著說:“倒也挺有意思。”

  便在這時,不遠處有一冷清的男聲,開口打斷了玄英,道:

  “師尊好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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