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這次從宮裡頭下來的,共有兩道聖旨。
第一道聖旨是冊封蘇琬為郡主的旨意——這是在蘇慎的意料之中。
蘇慎平定叛亂,立下奇功,但他卻婉拒了新帝的封賞,只替蘇琬求來冊封。如此一來,避免功高震主,不至於將蘇家推至風浪口尖;二來,也合情合理,此次能夠順利拿下假衛王等亂黨,功勞最大的應是蘇琬和糰子。
雖然蘇慎不待見沈桓,但還是對他將當日的事隱瞞下來心懷感激。
未料,冊封的旨意宣佈完畢後,許公公又迅速拿出了第二道聖旨——
賜婚。
這個天大的驚嚇直砸得蘇慎懵了。
將許公公送走後,蘇慎回過頭,再度看向蘇琬手中那卷明黃色的聖旨,猶如如鯁在喉。許久,他開口道:「琬琬,你跟爹過來,爹有些話要和你說。」
蘇琬有些無措地將目光投向了自家娘,卻見雲和郡主抿唇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蘇琬跟隨蘇慎走入後院,見他許久未有說話,喚了一聲:「爹。」
蘇慎收起思緒,看她的目光複雜,但還是努力緩和了語氣,尋找合適的措辭:「琬琬,你老實和爹說,沈……秦王是不是對你做過不軌的事情,所以你才……」
蘇琬趕緊否認:「沒有。」
蘇慎微微蹙眉,遲疑道:「可是,我聽你娘提起過……」
「慎哥,我們總不能耽擱了兩個孩子。更何況,琬琬她……」那時候,雲和郡主勸慰自己,並隱約提到了蘇琬和沈桓的事情。
蘇琬只好硬著頭皮,實話實說:「是我……對他做了……」
蘇慎神色僵了一僵,忍不住在心裡直歎氣。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
賜婚聖旨既下,一切已成定局,這成為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過了幾日,沈桓登門提親。
這不過是一道形式,但蘇慎不待見沈桓,有意在他提親時刁難。
未料沈桓竟請來了常安大長公主。大長公主對沈桓稱讚有加,這下蘇慎想從中作梗也不成了。
最後,蘇慎還是作出了讓步。
先帝駕崩,需服孝三個月。此時孝期未過,婚期並不宜定得太早,倒讓蘇慎鬆了一口氣。沈桓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得做做樣子。
婚期最終定在了春末夏初。
***
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
流程走完,已不知不覺到了正月十五,又是一年的上元佳節——家家戶戶相聚團圓的節日。
這一年的上元節來得遲。上京城到處掛起了各式各樣的燈,入夜後,花燈亮起,形成一道亮麗的風景——雖與花朝節有異曲同工之妙,但上元節花燈的意味總歸不同的。
往年上元節的燈會尤其熱鬧,但因著今年恰巧碰著先帝駕崩,燈會不宜大肆操辦,各家各戶也沒有出現大肆宴請的情況。
蘇府的家宴亦然。
可家宴即將開始時,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僅蘇慎來說。他對突然出現在蘇府家宴上的沈桓自是不爽的。
「秦王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要事?」蘇慎婉言道,「今日是上元節,若有要事,不妨明日再議?琬琬尚未與你成親,王爺還算是外人,多番登門,恐怕並不適合吧。」
蘇琬一聽,不由著急道:「爹,是我……」
沈桓將她攔了下來,神色平靜道:「若蘇郡王不歡迎本王,那本王這便告辭。」
不知想起了什麼,蘇慎微一皺眉,叫住了他:「等等,王爺若不嫌棄,那便留下來吧。」
蘇琬怔了一怔,臉上的急色轉為笑意:「謝謝爹。」
***
夜色漸濃,夜幕間星光點點,酉時過後,煙火也出來得意洋洋地與星光比美。
蘇府家宴結束後,蘇琬和沈桓並排坐在庭院中,觀賞天幕煙火的表演。夜幕下,一雙人影偎依在一起,與如水流淌的樹影連成一片。
「喵喵。」糰子在兩人的腳邊繞來繞去,連聲叫喚。它用爪子去撓蘇琬的裙角,又跳上她的膝蓋,試圖擠入兩人中間,來吸引兩人的注意,但始終卻得不到回應。糰子不由生氣地叫了一聲,扭頭跑回到屋裡。
蘇琬無意中問起他來:「那個時候,為什麼你要讓我不要惹我爹生氣?」
沈桓道:「因為他都是你重要的人。有時候,我看著一家人和和樂樂的時候,會很羨慕。」他轉頭看向她,又道,「你有疼愛你的親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我不想為了一己私利,而毀掉你的幸福,讓你變成我這樣,孤身一人。以前,是我錯了,相對於將你毀掉,我更想守護你一生。」
蘇琬莫名覺得眼睛酸澀,她動容握住了他的手,道:「以後,你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不遠處,有人站在廊廡下,沉默地注視著這雙人影。
不多時,雲和郡主從裡屋走出。她的腳步很輕,但蘇慎還是聽見了。他轉過身,握住了她的手,問:「阿纓,璟兒睡了嗎?」
蘇璟,便是蘇琬剛出生不久的弟弟,取名作璟。
「我哄睡了他,便讓嬤嬤帶下去照顧了。」雲和郡主走到他的身旁,又問道,「慎哥,為何你突然改變了主意?」
蘇慎頓時冷下臉來,道:「我不過是看在琬琬的份上,才讓他留下來。」
雲和郡主笑道:「其實你也心軟了吧。」
蘇慎不語。
雲和郡主帶著幾分懷念,道:「我想起那時候,你到長公主府提親,可是被爹和娘狠狠刁難了一番,可是你卻硬扛了下來。」
蘇慎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到她的身上,溫聲道:「外面冷,我們還是進去吧。」
兩人返回到屋內,約莫一盞茶後,蘇玦卻突然從屋裡冒了出來,衝著蘇琬喊道:「琬琬,進來吃元宵啦。」
蘇琬受驚般與沈桓拉開了距離,回頭望向蘇玦。
卻見他僵在原地,一臉瞠目結舌:「我、我什麼都沒看見!」
說罷,不等兩人有所回應,便一溜煙似的跑掉了。
***
冬去春來,大地春回,又到了草長鶯飛的季節。
蘇琬的嫁妝已準備妥當。就連嫁衣,沈桓也早已替她準備好了,她並不需要費心。
只是聽雲和郡主的意思,她總要象徵地繡些東西,討個好綵頭。
蘇琬的繡工並不好,看著手中的手帕,不由發起愁來。思索許久,她還是在上面繡了一雙中規中矩的鴛鴦。
快要完工時,蘇玦過來看她。
看到蘇琬那專注的模樣,他下意識湊過頭去。看了好一會兒,他好奇地問:「琬琬,你繡的是什麼?鴨子嗎?」
蘇琬動作僵了僵,立刻惱羞地起身,把他趕了出去。
糰子蹲在門前,萬分好奇地看著蘇玦抱頭鼠竄。
蘇琬氣呼呼地回到屋中,盯著那塊快完成的手帕看了半晌。
最後,她還是將線拆掉,按照糰子的模樣,繡了一隻貓兒上去。
***
又過三月,在蘇玦迎娶了沈恬之後,轉眼便到了蘇琬的出嫁之日。
吉時已到,蘇珩將蘇玦背上花轎。
八抬大轎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往這秦王府而去,鞭炮聲、銅鼓嗩吶聲不絕於耳。
用萬人空巷來形容今日的上京城並不為過。
紅色的隊伍彷彿延綿無盡,放眼看去,那真真是十里紅妝。
沈昭也來了,只是蘇琬被紅蓋頭遮蓋著,看不到他板著臉有模有樣。
行完繁瑣的儀式,蘇琬被送入到新房中。
此時時候尚早,可還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蘇琬卻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有人走近,隨即蓋頭被掀開,原應該在外面招待賓客的沈桓卻出現在新房中。
蘇琬看著他坐到自己身旁,驚訝地問:「你怎麼這麼快便進來了?」
「怕你等久了。」沈桓道,「有沈昭在,身為君王,這點小事,他自然能處理好的。更何況,他們哪有碗碗好看。」
他專注地看著她。此刻的蘇琬身穿一襲紅色紗裙,頭帶燦燦鳳冠,烏黑的髮絲盤整成好看的髮髻。
聽到他的話,蘇琬忍不住低頭抿嘴笑了。他這是又坑了沈昭一把。
任由沈桓替她將頭頂的鳳冠拿下來,這時,一團雪白從蘇琬嫁衣裡鑽了出來。
糰子今日也打扮得格外喜慶,頭上頂著一個用紅綢綁成的大大的蝴蝶結。
「喵。」
看到沈桓,它興奮地朝他撲了過來,頭頂上的結一晃一蕩。
沈桓將它接入懷中,卻站了起來。
「喵?」
糰子抬頭看向他,疑惑地叫了一聲。
沈桓卻抱著它朝房門走去,打開了門,面無表情地喚道:「寧澤。」
寧澤宛如鬼魅的身影立刻出現在門前,頗為不解:「王爺?」
沈桓不分由說將糰子塞入了他的懷中,隨後關上了門。
寧澤一愣,看向懷中時,糰子已掙扎著從他手中跳下,衝到門前直叫:「喵喵喵!」
可叫了半晌,屋中也無人理會,糰子簡直氣壞了。
蘇琬的目光跟隨著他移動:「你怎麼把糰子——」
「比起不相干的人和事,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修長的手落到她的頸上,慢慢下移,微涼的觸感帶起一陣奇異的感覺。
他抱住了她,共同倒在床榻上。
蘇琬小臉一紅,羞得說不出話來:「你……」
「碗碗……」他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她並沒有聽清。
紅燭搖曳,映出了一室的旖旎。
蘇琬方才回籠的理智,似乎漸離漸遠了。
夜色正濃,被翻紅浪。
夜,還很長。
***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轉眼間又是一個新的年頭。
新君繼位已由一段日子,處理朝政的手法也日益嫻熟。沈桓也開始放權,漸漸將朝中一些事情,交由沈昭自己決斷。
宣正殿。
「溫大人,你的意思,是讓朕對付七皇兄?」聽到溫言斕大膽的進言,沈昭不由睜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人。
「正是如此。」溫言斕畢恭畢敬地道,「皇上才是大盛的國君,怎麼能讓大權旁落到秦王的手中。秦王將大權控制在手中,讓陛下依照他的指示行事,分明是將陛下當成了傀儡。大盛的江山是屬於皇上的,怎能旁落他人手中?皇上莫非要這樣一輩子都受秦王控制嗎?還請皇上三思。」
沈昭眼眸微瞇,似乎在思考著他的話。
內侍從外面進來,稟告道:「皇上,秦王求見。」
沈昭立刻道:「宣。」
溫言斕抬眼,看向沈昭,急道:「皇上,臣剛剛說的話……」
「外公所言甚是,朕已經有所準備。」沈昭不動聲色地道,「來人。」
見自己的話起了作用,溫言斕又低下頭去,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笑容。
沈桓踏入殿中的那一刻,突然從殿外衝進一群禁衛軍。
殿內寂靜無聲,卻不見沈桓露出任何情緒變化。他只是朝溫言斕投去冷冷的一瞥。
溫言斕方才察覺到不對勁,抬起頭,卻發現被禁衛軍包圍的人,竟是自己!他不僅大驚失色:「皇上,你——」
「外公,你也老了。」沈昭出聲打斷了他,「你為大盛朝辛勞了這麼多年,也時候退下來,回歸田園,去享受無憂無慮的天倫之樂。至於朝堂之事,應該將更多的機會留給年輕的一輩。」
溫言斕的臉色一陣紅一陣青:「皇上……」
「請溫大人回去吧。」
他還想說些什麼,卻已被禁衛軍堵住了嘴巴,強行拉走了。
宣正殿中轉眼間只剩下沈桓和沈昭兩人。
見殿中無人,沈昭立刻跑上前來,向沈桓邀功:「皇兄,我剛才做得怎樣?」身後彷彿有一根尾巴在拚命搖動。
沈桓盯著他看了好一陣,方才不緊不慢地道:「既然如此,本王就放心將朝堂的事情全部交給你了。」
沈昭原本還在得意,聽到此話,笑容立刻僵在了臉上。他很快琢磨出沈桓的話的意思,頓時變了臉色:「皇兄,你、你說什麼?難道你要離開?」
沈桓道:「本王答應了琬琬,要帶她遊山玩水。」
「皇兄,你怎麼可以這樣!你不能丟下我!」沈昭不顧形象,立刻抱住他,嚶嚶地哭,「沒了你,我該怎麼辦?我一個人可對付不了那群老狐狸。」
沈桓絲毫不為所動:「可皇上剛剛不是做得很好嗎?」
沈昭乾嚎:「剛剛哪裡一樣!皇兄……啊,皇兄!你別走!」
***
沈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宣正殿。
看見他的身影,正在殿外等候的蘇琬迎上前來。彷彿還能聽見沈昭的哀嚎聲,她回頭看了身後重重的深宮一眼,笑著問道:「這樣真的好嗎?」
「沒什麼不好的,他遲早也要面對這一切。而且,我所願所求,你還不清楚嗎?」沈桓握著她的手,定定地看著她,道,「願守一人心,直到暮雪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