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5 洛子夜，我放你走！

　那劍很鋒利，就橫在他們之間，在洛子夜眼前。

　洛子夜聽著他的話，低頭看了一眼那劍，沉默了幾秒鐘，深呼吸了一口氣。她也沒急著說自己打算如何處置他，卻只是盯著他，開口詢問：“我想從天曜出去，你會放行嗎？”

　洛小七聞言，微微顫了一下。事實上，若非走到這一步，不論如何，他都是不願意放洛子夜走的，他想將她留在自己身邊，困在自己身邊。可是，當自己的劍都已經橫在跟前，生死都已經交出，就是為了讓她原諒自己。那麼……他還豈敢說，不讓她走？若是如此，說他是真心覺得自己對不起她，這話又有誰相信？哪怕只是用來說服他自己，他都說服不了。

　他點頭，聲線沙啞，輕聲開口道：“會的！太子哥哥，你若是要走，我會放行的！”

　即便心中再不甘願，他依舊會放行，讓她去走她想走的路。他已經很對不起她了，因為他自己的私慾。從前他還能說自己是為了報仇，為了自己心中多年的執念，如今若是真的強留，那就只能是為了他自己的私心。所以，他不能再繼續做讓她不開心的事。他已欠了她很多，不能再欠更多了。

　這話音落下之後。

　他伸出手，從腰間扯下兩個玉珮，一個玉珮是他自己的，一個玉珮是洛子夜的。看了那兩個玉珮幾秒，這才將玉珮遞給她，輕聲開口道：“太子哥哥，這個玉珮，是當初你憐惜我，交給宮人讓他們拿來救我命的。如今我還給你，我也沒有臉面持有它。另外一個，是代表我身份地位的玉珮，你拿著它，會在天曜暢通無阻。軒蒼墨塵的人這時候大概也會察覺到什麼，不過你放心，我會想辦法幫你引開他們的！”

　他伸出手，掌心趟著那兩塊玉珮。

　他的手指乾淨透明，看來像是絲毫不染世間污濁的天使，才會有的剔透指尖。乾淨聖潔，不染塵寰。

　看著這樣幹淨的手指，洛子夜心下感懷。她從來未曾想過，這樣的一個孩子，看起來如此乾淨，聖潔彷彿天使的人，最終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會這樣算計她。

　她倒也沒有猶豫，更沒有矯情，原本她來這裡，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取到這東西，盡快從天曜離開。她很快地便伸出手，從他手中將那兩塊玉珮，都取了過來。握在自己掌心！

　旋即，看了一眼地上的長劍。

　她腳尖勾，輕輕往上一提，長劍便很快彈起，落入她掌心。洛小七閉上眼，他知道她是什麼樣的性格，他對她做出來這麼過分的事情，到這一刻，他將他的命放在她手中，無論如何，她也沒有不出手殺了他的理由。

　而洛子夜，也的確是沒打算，就這麼輕易地放過他。

　她盯著手中的長劍，看著他長長的羽睫垂下，緊閉著雙眼的樣子。她面色寒涼，伸出手，手中的長劍，幾乎是毫無猶疑地對著他胸口，刺了進去。鮮血很快地染紅了他的衣衫，而洛子夜的長劍，只往前進了幾寸。他此刻，面上竟然半點痛苦之色也無，洛子夜的長劍，推進了幾分之後，便收了劍，隨手將那長劍拋擲在地上。

　這一劍，刺得不深，也不淺。

　不足以致命，可卻因為傷在胸口處，會很危險。就算是他命大，能活過來，至少也會因此臥病在床多日！洛子夜眸色很冷，心下也很沉，盯著他緩聲道：“洛小七，看在你願意放我走的份上，我不殺你。但是，若是這一次，鳳無儔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會不會後悔，又折回來取你性命，這一點我不能保證！”

　說完這話，她轉身往窗外走。她並不覺得這是心軟，而是因為……

　洛小七緊咬著唇畔，這時候已經有血從他唇畔滑了下來，他盯著她的背影，聲線沙啞而艱難地開口道：“太子哥哥，那……你會原諒我嗎？”

　這話，讓洛子夜腳步頓住。

　她頭也不回，冷聲開口道：“小七，比起軒蒼墨塵，比起龍傲翟，我想你知道。我更恨你！龍傲翟原本就是敵人，敵人對我做出再過分的事情，那也是我自己無能，是敵人的能耐。軒蒼墨塵不過是朋友，還是彼此防備，從來就習慣於互相算計的朋友，他做出這樣的事情，我也不覺得奇怪。但是你，洛小七，你不可原諒！我把你當弟弟，把你當親人，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誠然，你有你的無奈，我能理解，但永不原諒！”

　她這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說著這話的時候，她背對著他，未曾回頭，也未曾多看他一眼。只盯著前方，語速不快也不慢，卻是毫無絲毫感情。洛小七看著她的背影，聽著她這話，心頭便像是扎進去一根刺，一點一點，緩慢而又尖銳地從最柔軟的地方插進去，痛得人無法呼吸。

　是，她說得對，他也不得不承認，比起所有人，最過分的是他，也是他給她的傷害最大。因為她真正在乎他，而他卻利用她的在乎，做欺騙她的事！他心口的明火，忽然在這一瞬間，漸漸黯淡了下去，漫漫看不見前路。似乎落入一個冰天雪地的冰窖之中，再也不能感受到絲毫溫暖。

　旋即，又聽得她冰冷的聲線響起：“小七，我也算是比較瞭解你。身處在地獄的人，就會渴望溫暖，大概你如今能心懷愧疚，就是因為曾經有那麼一刻，我曾於你心中，溫暖過你。如今的你，連命都不在乎，卻這麼堅持的，希望得到我的原諒，所以，對於你來說，我算得上是你活著，唯一在乎的人了吧？或者，在你眼裡，我還算是溫暖和陽光呢，是不是？”

　她說著這話，倒是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面上帶著幾分微微的笑意，可那笑容卻無法令人感覺到絲毫溫度。

　這讓他幾乎在一瞬之間，便覺得通體寒涼，她這樣的笑容，其實根本不能被稱之為笑容。他甚至能夠意識到，她接下來要說出來的話，決計會讓他更加無法承擔。這讓他心頭忽然有些發慌，忽然不希望……她將接下來的話，一併說出來。

　果然，下一瞬。

　洛子夜嘴角扯起幾乎殘忍的笑意：“所以，這就是我不殺你的理由。因為我明白，對你最好的懲罰，並不是真的殺了你。而是讓你永遠不能再見到陽光，剝奪你再看到溫暖的希望。那樣的活，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知道嗎小七，我要你記住今天，記住我洛子夜，永永遠遠都不會原諒你，絕不原諒！”

　這話說完，她眼神徹底冰寒。

　她的確就是這麼想的，她想要所有傷害過她、傷害過鳳無儔的人，一個挨著一個，全部都生不如死。因為，不會有人知道，在他們的算計之中，鳳無儔曾經因為她從身到心，傷得徹徹底底，生不如死過。而不會有人知道，在他離開她的日子，在不知道他此生是不是會原諒她的日子，在不知道他是生是死的日子，她心中又受著何種磨折，又是如何一再疼痛愧疚到窒息，彷彿下一秒就要死去！

　對待敵人，洛子夜從來就只有一句話：誰讓我不痛快，我就要讓他也不痛快。我有多不痛快，他就應該比我更不痛快！

　所以，眼下，她也沒什麼好客氣的。

　她這話一出，彷彿無數冰刃，對著他襲來，從他身體上，心上，每一處，穿行而過。刺得他幾乎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再找不到一處好肉。那心也似乎在一瞬之間，就已經千瘡百孔，不論如何，也再也不能再修復。永遠都不可能修復，就如同，她永遠都不會再原諒他，這疼痛，便終將伴隨一生一世，再不能被撫平。

　他剎那之間便紅了眼眶，盯著她，軟軟糯糯的聲線，還是如當初一般甜膩：“太子哥哥……”

　他在企圖，努力地喚起她對他的憐惜，最後一絲憐惜，哪怕並不多，哪怕只有一點點。那也或許，能為他，能為這件事情，找到一個轉機。找到一點被原諒的轉機。

　在看見他這樣的眼神的時候，洛子夜愣了片刻，但那呆愣，也就是一瞬之間的事情。很快地便消失不見。

　從前她就是被這樣的眼神迷惑，才做出來種種如今她回憶起來，都根本不相信以自己的智商，會做出來的蠢事。人是一種很堅強的動物，在受到傷害之後，只要還能看見一絲光明，都能很努力地說服自己，再一次站起來，努力地說服自己走下去。可人也是一種很脆弱的動物，在受到傷害之後，他們會慢慢規避，規避曾經自己跌倒的點，不讓自己再有絲毫受傷的可能。

　所以，洛小七這樣的眼神，定是屬於她要規避的範圍的。

　她很快地回過頭，不再多看他。卻是冷聲道：“洛小七，相信你很清楚，我如今不僅僅不喜歡你，而且這輩子要是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再看見你。所以，我很希望，你最好從此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不論何時何地，我也不希望你我再見！”

　說完這話，她縱身一躍，從窗口跳了出去。

　留下洛小七一個人，呆呆坐在御書房中，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窗口，看著她離開的方向。腦海中一遍一遍，迴響起她方才的話。她永遠不會原諒他，她想要他生不如死，她希望他們再也不要相見。這讓他忽然閉上眼，痴痴地笑起來。

　這世上有的東西，就是命中注定無法兩全。他終於為自己母妃報了仇，終於為自己的外公全家報了仇。可也從此徹底失去她，失去他此生可遇而不可求的陽光，失去他最最重視，最不願意失去的溫暖，失去……一切。

　她說她希望他們從此不再見。

　從此不再見……

　此刻，他胸口的血，還在潺潺地往外流，沒有半分要止歇的意思。他也沒有止血的心思，只由著它往外流，這一刻他早已經感覺不到身上的痛，只能感覺到心尖的痛，一點一點蔓延到全身。疼痛讓他幾乎沒有辦法控制。

　果真，傷到身上，遠遠比不上傷到心裡。

　所以，他真的，再也不可能，被她原諒了麼……不，不行的。不論如何，他應該做點什麼，必須做點什麼，贖罪也好，奢求她原諒也罷。他必須要做點什麼，絕對的不能，就這麼放棄，絕對不能！

　……

　洛子夜從御書房裡頭出來，便很快地上了屋頂，跟冥吟嘯站在一起，給了對方一個目的已然達到的眼神，便大步往皇宮之外而去。冥吟嘯微微揚了揚唇角，很快地跟上了她的步伐。

　洛小七已經傷成那個樣子，而且他已經承諾了會讓她走，那也就應該不會有反悔的道理。但他們還是快點走，才能避免夜長夢多。她冷著一張臉，往前方一路奔行，而冥吟嘯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他那表情似乎是想說什麼，卻又憋著，什麼話都沒說。

　他的神情，自然也落到了洛子夜的眼裡。

　她一邊往前走，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頭也不回地道：“怎麼了？你是不是覺得，剛才的我很殘忍？覺得我對洛小七真的太過分了，簡直就跟個魔鬼一樣，做事情這麼殘忍，刺傷了人家就罷了，還要人家生不如死，嘖嘖……”

　說起這話的時候，洛子夜雖然是在問冥吟嘯的意見，雖然是彷彿真的很關心自己是不是顯得很像是一個魔鬼，很沒有人性。但是……她面上卻帶著譏誚的笑意，根本就不把這個當成一回事。從來她就不是什麼善良之輩，也沒有一顆救濟天下的聖母之心，她不願意主動去傷害別人，但是這並不代表，她能容忍並原諒別人肆無忌憚地傷害她。

　冥吟嘯聞言，倒是輕輕笑了一聲。

　搖了搖頭，旋即，他靡豔的聲線，緩緩地道：“小夜兒，不是！我只是在想，你心裡一定很難受，甚至你心中也同樣是你方才，口口聲聲對洛小七說的那樣……生不如死，你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說出這樣的話。是不是？”

　他很瞭解她，知道她是什麼樣的性格，知道旁人給她什麼樣的傷害，她才會如何回擊旁人。於是，他也很擔心很心疼她，不知道她此刻心中是如何疼痛，才會做出這般懲罰別人，也暴露她自己也在痛的事。

　他這話一出，洛子夜的腳步幾乎是停滯了一下。

　旋即，才再一次大步邁開腿，並回眸看了他一眼，嘴角淡揚，輕聲笑道：“嬴燼，說實話，我覺得能有你這樣的朋友，真的是我此生難得的福氣。在任何情況下，你總是先站在我的角度去想問題，哪怕我看起來這樣狠毒，你也會在心中為我找到理由，找到能夠令人心安理得的說詞。而不是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指責我，怒罵我不夠寬容。我很高興，能與你這樣的為伍！”

　人的一生，很難很難遇見這樣一個人，遇見這樣一個朋友。

　能夠真的做到，不論你做什麼事情，都會很堅定不移地站在你身邊，並理解你的苦衷，明白你心中的苦楚。也永遠不當衛道士，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對著你的行為指手畫腳，自以為自己多偉大，來斥責你不夠善良，不夠寬容。嬴燼就是這樣一個很真很真的朋友，很懂她也很包容她的朋友，遇見他，的確算是她的幸運。

　他聞言，輕笑著點頭，緩聲道：“小夜兒，你必須要相信一點。那就是，不論別人多麼錯，或者多麼對，我也總歸是站在你這邊的，因為我們，是……朋友！”

　對，是朋友。只是朋友！

　洛子夜輕輕一笑，未再多言，加快了步伐，很快地跟他一起往天曜皇城之外而去。

　她拿著洛小七的玉珮，這一路的確算得上是暢通無阻，也沒有遇見軒蒼墨塵的人，想必洛小七是真的幫他們把人引開了。然而，在出了皇城的大門，踏出城門的那一刻，便遇見了許多人，擋在他們身前。這一幕如此熟悉，為首之人站在最前方，他身後是幾千大軍。

　那正是龍傲翟。

　當初在天曜的皇宮門口，他也是這樣，帶著大軍，擋在她和鳳無儔面前，要鳳無儔跪下。如今，他又站在她面前。這一次，他又想做什麼？

　神機營的人，此刻都在天曜邊城的附近集結，她進皇宮找洛小七，也不宜帶著那麼多人，目標太大，反而危險。所以，這時候，也就只有冥吟嘯和洛子夜兩個人，站在皇城的門口，面對著龍傲翟。

　龍傲翟在看見洛子夜的那一瞬間，那一雙血瞳，也晶亮了一下：“洛子夜，你真的沒事？！”

　“別把語氣說得彷彿希望我沒事似的好嗎，誰不知道你們無時不刻，都很希望我有事！”洛子夜嘴角微揚，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誚。

　龍傲翟一怔：“我……”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有些無措，不知道自己下一句話，當如何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