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章

　　離開劇院，蒼祁想送卓潤回山燕路，卓潤立刻拒絕了。

　　“山燕路那麼遠，你過去再回來多折騰啊，你又不去我家……”卓潤失望的神色一覽無餘，嘟嘟囔囔地說，“直接回你的公寓吧，我拿點東西自己回去，反正坐地鐵和公車很方便。”

　　蒼祁沒說話，開車的神情很專注，仿佛什麼都沒想。卓潤默默歎了口氣，心說自己真是熱臉貼冷屁股啊，貼也就算了，這冷屁股怎麼就焐不熱呢，明明那麼翹那麼緊……

　　咳咳……

　　回到公寓後，卓潤在包裡裝上筆記本和隨身用品，跟蒼祁一起給小七喂了藥和罐頭。換鞋出門的時候，蒼祁也跟了過來，一邊穿鞋一邊說：“我送你出去。”

　　卓潤：“我還能迷路嗎。”

　　蒼祁：“沒準兒，你這智商……”

　　卓潤：“大過年的，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話讓人心裡高興高興？”

　　兩人出門進了電梯，蒼祁似乎有些累，靠在電梯牆上說：“你這智商用來認路太浪費了，這種小事交給我這樣智力普通的人就行了。”

　　卓潤做了個無語的表情：“過年我得在家呆幾天陪爸媽，不過有時間我就會過來的，要不你一個人也沒法伺候‘主子’。我哥也得消停幾天，正好開他的車。”

　　蒼祁很客氣：“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這點客氣把兩人的距離拉遠了，卓潤有點難受，揉了揉鼻子說：“沒什麼麻煩的，再說我喜歡小動物。”

　　氣氛有點微妙。社區路燈在地面上鋪了一條曖昧的橘色長毯，兩人並肩而行，心照不宣地放慢腳步，將樓門到社區門口這段路無限拉長。

　　“你一個人吃什麼啊？”卓潤皺著眉問。

　　蒼祁失笑道：“難道我還會餓死不成？”

　　卓潤“呵呵”兩聲。也對，他在蒼祁家當大廚之前，蒼祁不也活得好好的嗎，真拿自己當什麼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呢？要不是因為小七生病，他怎麼可能住進蒼祁家裡，跟蒼祁走得這麼近。

　　卓小潤你不要太可笑。

　　“行了，快回去吧。”本以為還有很遠，大門卻已出現在眼前，卓潤開玩笑說，“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咱們後會有期吧。”

　　蒼祁笑了笑：“嗯，你快去坐車吧。”

　　卓潤沖蒼祁揮手，轉身走了幾步便忍不住回頭，蒼祁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

　　“你怎麼還不走？”卓潤瞪圓了眼睛。

　　蒼祁微笑著說：“怕你不會過馬路。”

　　“哈哈哈……你真是神煩。”卓潤笑彎了眼睛，“這樣吧，我們同時轉身一起走。”

　　蒼祁由著他瞎鬧：“好。”

　　“準備了，三、二、一！”卓潤原地轉身，筆直前進，穩穩當當地過了馬路，轉過身卻發現蒼祁依然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白色薄款羽絨服，黑色的牛仔褲更顯得雙腿筆直修長，整個人站在朦朧的燈光下，好看得讓卓潤有種想要將他畫下來的衝動。

　　他眼神透著淡淡的溫柔，明明溫度不高，卻令卓潤的心臟灼燒起來。

　　“蒼祁。”這是卓潤第一次這樣叫他。

　　蒼祁嘴角掛著笑意：“嗯。”

　　卓潤深吸了一口氣，冬夜的冷風瞬間充滿了他的身體，在他的胸腔裡獵獵作響。無數念頭在他腦海裡紛紛揚揚，交錯盤旋，他不知該說什麼。

　　“你個騙子！”最後，卓潤隔著馬路喊道，然後轉身飛快地跑了。

　　他怕再多看蒼祁一眼，就真的要失控了。

　　蒼祁站在門口，一直目送卓潤的背影遠去。手機嗡嗡地震了起來，他隨手掏出來接了。

　　工作室老闆叫他出去，跟某製作公司和圈子裡人一起吃飯。都年底了，蒼祁推了不少聚會，不好再不給老闆面子，便回去取了車去飯店。

　　在飯桌上與久未見面的高隆聖重逢。老闆還帶了幾個新人，有些姿色的年輕姑娘身邊總有些道貌岸人的人拉著她們勸酒，心懷叵測地問她們想不想要得到重要角色的配音機會。

　　蒼祁酒量差，喝了一杯紅酒之後就換了果汁，坐在安靜的角落裡，一副什麼都跟他無關的樣子。高隆聖湊過來跟他打招呼，寒暄幾句後便說：“當年你有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蒼祁看了看桌上的情形：“有過。在那之前我還以為這個圈子相對比較簡單，誰知道……”

　　“嘿，各行各業都有潛規則，你們配音圈偶像化之後，這種事越來越嚴重，畢竟想出名的人太多了。”高隆聖提起之前的事來，“像方知行那種傢伙，就該把他的事爆出來讓他完蛋。”

　　話雖如此，但圈子裡有著約定俗成的不成文的規矩，沒有人會將見不得光的事情抖出來，否則被爆料的人遭殃，爆料的人也沒好日子過。

　　高隆聖性子比較直，跟方知行因為動畫製作和某些原因吵過幾次，中途差點被換掉。蒼祁向來不愛說這些事，便轉移話題道：“現在在進行什麼工作？”

　　“對了，正要跟你說這件事，”高隆聖一下高興起來，“聽說《魔王的哥哥大人》去年就找過你，想讓你給魔王家的長子配音？”

　　蒼祁稍微想了一下，記起確實有這麼回事。這是一部很汙很搞笑的動畫，講述的是在魔界叱吒風雲、令人聞之膽寒的魔王，在人間卻是個每天被三個哥哥耍得團團轉的悲催鬼的故事。

　　熱血的、搞笑的、青春的、女性向的動畫他配了很多，一直想配一部另類而有深度的角色邁進事業的下一個階段，今年已經接了不少熱飯冷飯，當時看過《魔王》的劇本後他沒什麼興趣就推掉了。

　　高隆聖就是這部動畫的導演：“我跟你說，我和音響監督的意見一致，都覺得魔王家老大的角色非你莫屬，你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他眼神充滿期待，看得出是真的很想請到蒼祁為這個角色配音。魔王的大哥是個不務正業、性格古怪的傢伙，很少與人交流，卻喜歡對著植物說話，每天泡在遊戲店裡浪費人生，最大的愛好是對小弟進行精神摧殘。

　　性格設定是陰沉、古怪、腹黑等，蒼祁對高隆聖那句“非你莫屬”有點在意，挑了挑眉說：“當初這部動畫的音響監督找我的時候，我就覺得很意外，我從沒配過這一類角色，你們怎麼會想到我呢？”

　　高隆聖一點不見外：“就覺得毒舌啊、腹黑啊這些特點，跟你挺像的。”

　　蒼祁：“呵。時間表排滿了，恐怕是不行。”

　　高隆聖無比失望，連喝了兩杯酒：“誒呀，這真是……到目前為止參加試音的人裡，都沒有特別合心意的啊。”

　　“那就再找找看吧。”蒼祁敷衍著起身，跟老闆打了個招呼，早早離開了這種無聊的聚會。

　　他開車回到家裡，站在門口，突然感到這個地方有些陌生。

　　卓潤離開後，公寓裡好像少了一萬個人，即便放滿了二人買來的各種色調溫馨的小玩意兒，也依然顯得空空蕩蕩。

　　蒼祁自嘲地笑了笑，這就是跟話癆多動症待在一起太久的後遺症，原本他也總是自己一個人，卻從沒覺得世界太過安靜，現如今……

　　他換了鞋子和外套，在客廳中間站了一會兒，淺淺擼起袖子，把卓潤買的對聯和福字貼在門口，又拿著噴壺站在陽臺澆花。

　　在卓潤的強烈要求下，他們買了一個造型復古的花架，現在上面擺滿了各種叫不出名的植物。冬日的陽臺一片生機盎然，綠色的草葉散發出濕漉漉的清香。

　　“……要不是因為我喜歡你根本就懶得理你！”

　　蒼祁凝視著身前的花盆，莫名想起那天卓潤氣急敗壞之下說出的話。他又不是聾子，也不是傻瓜，怎麼可能會拎不清重點。

　　卓潤說得很對，蒼祁也自認煩人任性、喜怒無常。他很小的時候，別人對他的評價是懂事、安靜、早熟，這樣不討人喜歡的表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搬到秋芃身邊，剛喊了一聲“媽”就被嚴令禁止的時候嗎？

　　是在無數次獨自坐在別墅的樓梯上等到半夜，不知什麼時候睡過去的時候嗎？

　　是她在家裡開趴體，把他趕到草坪上，之後被一群醉鬼按進游泳池裡差點淹死的時候嗎？

　　還是他被從水裡拖出來，驚慌失措瑟瑟發抖，卻看到秋芃跟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的時候？

　　以前是對秋芃這樣，現在不知為什麼，對著卓潤任性起來。

　　卓潤一早就說過，把蒼祁當成偶像和男神。蒼祁想把“喜歡”兩個字分解化驗一下，看看裡面的成分究竟是喜歡他這個男神，還是喜歡他這個男人。

　　他正兀自出神，屋子裡傳來“吧嗒”一聲。他放下噴壺走到小臥室，驚訝地看到小七竟然跳下了床。

　　它有點呆滯地原地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好一會兒才步履緩慢地走到水碗跟前，低頭舔了舔水。

　　蒼祁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直到它喝夠了水又回到床上安安靜靜地農民揣。

　　近一個月以來，這還是小七第一次主動喝水。

　　蒼祁抹了一把臉，情不自禁地笑了。他上前將小七抱住，把臉埋在它乾枯的、散發著藥水味的毛髮裡蹭了蹭。它的身體不再滾燙，溫度降低了許多，種種轉好的跡象讓人眼前充滿了希望和感動。

　　有那麼一瞬間，蒼祁產生了幻聽，以為卓潤在身後發出歡呼聲。他條件反射地抓起手機想要告訴卓潤這件事，盯著螢幕看了半晌，又把手機放下了。

　　卓潤跟他這種與貓為伴的“孤寡老人”不一樣，現在應該跟疼愛他的家人一起開心地準備過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