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房間不大,目擊那個景象的過程也不長,我卻一動不能動,宮雋夜卻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混亂,我見他眼風一掃,不慌不忙地,用一種近於玩笑的口吻突破了靜默的重圍:“靖陽啊,今天起晚了,早點兒下來吃早飯。”
“我們先走一步,待會兒回來收拾行李。該回去了。”
說完就一隻手攬過我的肩膀,哈欠連天地將我拐帶到走廊的另一頭,那裡的電梯門口有三三兩兩在等待的人,朝我們望過來又收回目光,各自有各自的時間要趕。
我大腦仍在掉線,脖子硬得像在冰箱裡凍了一夜,眼睛半天忘了眨,他拍了一把我的後背,手從我緊夾的胳膊縫裡鑽出去,摟住我的腰晃了晃,“哎,嚇著了寶貝兒。”
我旋即回了魂,被冷風吹了個哆嗦。
“操……”
他很聰明,剛剛在夏皆面前沒有和我表現出不尋常的親密,這時才回歸我們倆早已習慣成自然的相處狀態——而我不得不對這方面加強注意,必要時收斂本能流露,想要維繫一段見不得光的感情必須保持距離,我承認剛才他握住我手肘的那一下子我因為安心而鬆懈了,差一點就被夏皆看到,幸好他及時把我拉走,也為那兩個人留出空間。
那兩個人……
電梯下降時忽而抬升的緩衝讓我一陣眩暈,閉上眼不想看前面人的後腦勺,根本不敢細想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逃避了意外本身我唯有一心追咎,鑽牛角尖地想假如不是我昨晚馬虎大意,草率將夏皆交給一個我自認為可信的男人,怎麼可能導致這鬧劇一樣荒唐的後果。且不說他倆平時是否自律,醉酒的人能指望他有幾成是非黑白的判斷力,有些錯完全是將錯就錯。
所以為此擔責的只能是我。
我連酒店樓下的特供早餐都吃不下了,宮雋夜坐在四人桌對面,父性大發地掰開我的下巴,把飯一勺一勺喂進我嘴裡——這原本是我的愛好,吃到好吃的食物第一口總是先喂他,這句話從告白臺詞轉化成條件反射用了半年時間,儘管他熱衷於扮演一個觀賞性強的大齡兒童,這種關頭還是會成為我的心靈支柱。“人非聖賢。”
“可是……!”
我把自己噎著了。他抽出胸前口袋裡的白手帕卷在手指上,輕輕擦著我的嘴角,眼睛看著周圍,“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你情我願的呢。”
這句話徹徹底底把我問住了。
我們來的時候沒有一起來,走的時候也沒一起走。
我們這個充滿各色人類的隊伍到達機場的時候,離櫃檯停止辦理乘機手續還有不到半個小時,李謙藍和喬馨心這次出來得急回去得也快,都沒帶什麼大件行李,跟我們道了別就跑去安檢,趁這個檔口,我和宮雋夜私自脫離了隊伍,偷偷藏進機場的衛生間,在保潔阿姨富有節奏的拖地動作中跳著腳商量好對策,出了門就分道揚鑣:他帶著周靖陽去買飛機票,而我跟夏皆他們坐高鐵回去。
這種情況下大家還待在一起就只會徒增尷尬了。
何故和費娜這兩個不明真相的群眾坐上了車還在感慨:“不愧是資產階級啊,這飛機跟自己家遙控的似的……”
就剩我和夏皆面對面,大眼瞪小眼。
一路上她神情自若,跟何故討論酒吧的經營運作跟費娜聊新出的彩妝,言談並無半點異常,反而是我抱著水杯坐在那裡心事重重,一臉病態——老實說我的確算不上舒坦,想起早上自己在浴室把昨夜縱欲過度的證據從身體里弄出來,到現在還覺得下肢酸軟,酒太誤人了。
捱了三個鐘頭到家,我直接跟著夏皆去了店裡,把門上“老闆娘外出,新年快樂”的吊牌摘下來,恢復營業,做過簡單的掃除之後,我去同一條街上買了兩份麵線捎回來和她一塊兒吃,中間來了一兩位客人,都買了咖啡打包帶走,她招待完就回來繼續吃。
“我看你都憋了一路了。”她捧著碗喝了口熱湯,“現在就咱們娘兒倆了,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我抿著嘴,讓那些醞釀好的話在齒間滾過一個來回,才期期艾艾地說:“你……真的不要緊麼。”
“有什麼啊。”她笑了,“不就上了個床,大人也是會糊塗的。”
“不,我是說,你不是一直都告訴我……”我扣著桌子邊緣一塊凸起的木片,“‘最好’只和喜歡的人上床嗎。”
——這是她從我青春懵懂時就始終強調的、關於戀愛和上床的理論。我把它看做忠告而大過死板的教條。“戀愛”和“上床”可以是分開的,面對不同的人做不同的選擇時,二者有不同的價值,而“和自己喜歡的人上床”是最佳選項,潔身自好是對自己和他人負責。
她這算是違背了對我的教誨嗎?
但是我迄今為止都在好好遵守著,像熱愛音樂一樣心無旁騖地喜歡一個人,毫無保留地將身心都託付給他,並且對此知足,從沒後悔過。我總有一天要把這些講給她聽。
她卻只是彈了一下我的額頭,像我的小時候那樣。
“沒錯啊?”她站起身,“就是這樣。”
我呆坐在那裡看著她走開。
一晃就是半個月。
月初我在學校考完期末考試的全部科目,就收拾細軟準備回家過年了。前年這段時間生意紅火,我幾乎天天都在店裡幫忙,有一次還在店裡偶遇了路過的學長童佑茗,說是來這邊見老同學,我便留他小坐片刻,喝了杯我做的絲襪奶茶。
“司峻沒跟你一塊兒啊。”我問他。
“沒有。”他搖搖頭,低頭咬住吸管,眼睛下方看得見兩個漂亮的臥蠶,“跟他一個朋友忙去了。”
我心說准是被我們家宮叔叔拐走了。這罪過可大了。
每逢年底宮雋夜都會忙於處理他的各種生意,他跟我說這叫多事之冬。我現在放假,離得近找他也方便,有時他還會裝模做樣的來店裡喝杯咖啡,夏皆對他的印象比幾年前有所改觀,拿他當普通朋友。
先前的事兒都被我們忘得差不多了。
直到小年前兩天我看她臉色不對勁,夜裡常睡不踏實,白天精神萎靡,偶爾面色焦慮地盯著日曆。我不想老是疑神疑鬼,幾度追問又被搪塞。
她終於還是選擇對我開口:
“我……好像……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