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細細想來,終究是葛羅浮口念三清,心卻不夠清淨。他信了楚鼎鳴的邪,願追隨他建一番功業,為他妙手回春,與他同夢莊周。
楚鼎鳴身邊還有別人,有一名男寵喚銀雪,便喜愛得緊。一般人以為葛羅浮這樣「癡情」,定不能容這些事,但令人意外的是,葛羅浮容忍了。
楚鼎鳴問他為何能容,他答曰證道,而後閉目養神,好似真的是一尊超脫了人間煙火的仙神,楚鼎鳴沒戳穿他,只含了一縷莫測微笑。
在野心上,其實他們是同類人。
葛羅浮不計較,不過是因為他還沒有計較的資格。練功不可能一蹴而就,對楚鼎鳴這樣的人,自然也要慢慢攻克。葛羅浮從小便擅養氣,他看中了楚鼎鳴做他這一生功業的同謀,夜半交頸的愛人,那便會耐心等楚鼎鳴接納自己。
直到自己越來越重要,黯淡了其他人的光輝。
葛羅浮是光明正大用計,其餘人好似也紛紛鎩羽而歸。
只有一位銀雪公子,比起葛羅浮的清朗君子之風,他是貌若好女,膚如白雪,更難得有一顆玲瓏剔透的銀心,能驗出所有人心裡沉浮的毒。
他聰明,機警,楚鼎鳴能捨了旁人,卻捨不下他。
但前些日子這點爭風鬥氣的事還不是楚鼎鳴心頭最重,天命樓再次捲土重來,老閣主為護兒子一命,公開決鬥,和對方同歸於盡。葛羅浮只想著多救幾個人,一時顧不上對楚鼎鳴溫柔體貼。
自然,銀雪便替了他陪伴在有喪父之痛的楚鼎鳴身邊。
只是誰也沒想到對方竟還有不死心的死士留在京中,謀害行刺。
葛羅浮經受住了所有酷刑,無論如何烈焰熊熊,哪怕是燒紅的鐵簽子已經逼近了他的眼睛,他也只有一句:「我無愧於心。」
大概是見從他嘴裡實在審不出什麼來,葛羅浮難得清清靜靜過了幾天。徐貓兒來送飯時他還有心思開解小姑娘,順便套幾句話來。徐貓兒早就對他真心相待,把自己的出身都告訴了他,小姑娘因為自己的名字而羞憤:「我爹娘在世的時候忙著江湖闖蕩,只把我當個小貓兒狗兒。」
葛羅浮想了一想道:「宋室許多公主也叫貓兒鳳兒,想來是為了女孩子先取個小名好養活,若他們能看到你平安長大,一定會為你另擇大名。」
他始終很冷靜,哪怕滿身血污鬢髮疏亂,他也依舊有著能安定人心的眼神。
徐貓兒念他的好,小聲對他道:「葛大夫,這幾日我偷偷聽說,那行刺的事終於調查出個眉目了,刺客雖不得手自盡了,但閣中老供奉們和江湖上的神醫,還有六扇門的捕快差爺,都細細勘察過,想來不用幾日就能還您清白!」
葛羅浮終於露出一點點笑意,貓兒打聽不到太細,能知道這麼多,便說明這件事的風向應該已經變了。他苦熬了這麼多日沒有鬆口,終於等來一個沉冤的機會。貓兒或許不清楚,但聽到「江湖神醫」,他便知是父親派了人來助陣。
葛羅浮不禁長歎,愧疚萬分,不僅沒能給老父帶回喜訊,反而要他援手,自己真是糊塗。
貓兒見他神情微微鬆動片刻,隨即便又是一副雪山明月的傲岸姿態,不由好奇,小聲問道:「您真的不問問我別的事了?」
葛羅浮搖頭,最重要的事知道了,別的他不在意,他只是不能嚥下這口窩囊氣。
徐貓兒卻憤憤地攥緊了小拳頭一揮:「那一位這兩日才擔驚受怕呢,您剛被審訊的那兩天得意得了不得,現在卻關起門來不見人,待到公論的那一天,還不是得——」
葛羅浮知道她說的是那位銀雪公子。天命樓的刺客趁楚鼎鳴為父守頭七時下手,葛羅浮被認定為是幫兇,銀雪公子卻是救駕的功臣。
但葛羅浮已不在聽,他有些疲倦地閉上了眼睛,數日來終於能放心眠一眠。
徐貓兒見此,替他提了提被角,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葛羅浮的猜測是對的。
連貓兒都知道要有個公論了,果不其然,三日後他便見到了其他人,不是貓兒,而是送他去公審的守衛。
葛羅浮落難時固然悲憤,可被人請著去沐浴時,倒覺得人一生實在是該歷幾次難的。落難,才見人心,明己性。
因著他是楚鼎鳴愛寵過的人,行刑者沒敢動他的臉,楚鼎鳴又留了一線,沒讓人動他的手,所以他的傷還可恢復。楚鼎鳴做事確實縝密,想來公審葛氏的人也會在場,還派人讓他好生沐浴梳洗,免得讓人以為他被苛待。
葛羅浮已不願去想楚鼎鳴沒廢了他的手有幾分是因為情意,幾分是因為忌憚葛氏一脈。畢竟天師醫道雖衰,玄脈卻仍在。
他強忍著身上瘡疤翻起新肉的癢痛,氤氳水霧打濕了俊秀的長眉。這些他都可以不懼,無畏,只要他還能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走到楚鼎鳴身邊——
走到那尾自初見時他便知絕非池中物的虯龍前,換他同等相待。
不多時,葛羅浮隨守衛走到天機閣議事堂內,數道目光齊齊看向了他。他辨認得出,那些目光裡有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銀雪、充滿審慎和狐疑的天機閣門人等等,沒有葛氏之人。
是避嫌,還是楚鼎鳴怕事態超出控制?
葛羅浮誰都沒看,只清清明明地直視著楚鼎鳴。
楚鼎鳴的傷應該已經好了,他也回看葛羅浮,眼裡沒有半點情意,但葛羅浮的神光能擊石裂玉,不依不饒地看著他,要向他求個公道。
最終,楚鼎鳴微微扯動嘴角,轉過了頭。
「可以開始了。」
他對一位長老做了個「請」的手勢。
其實在事發之時,楚鼎鳴給過他選擇。
葛羅浮記得,楚鼎鳴單刀直入地對他道:「你最好立刻離開。如果你現在走,就算這件事是你做的我也當做沒發生過,但如果你不走,就算不是你做的,我也必須對你動刑才能服眾。」
他的眼神帶著點悲憫,情意像隔夜露水,蒸發得那樣快。
葛羅浮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心尖抽痛的感覺,但比起情情愛愛,他更在乎自己的聲名:「我留下,我不能蒙受你不清不白的疑心做人。」
楚鼎鳴看了他一眼,忽然間又和初見時一般居高臨下了,然而此時再沒有率直,只剩殘忍的割捨:「這是你自己的決定,一應後果你自己承受?」
葛羅浮篤定地點了點頭。
楚鼎鳴揮手讓人把他押了下去,葛羅浮清楚地聽到他歎了口氣:「我是有意放過你的。」
如今葛羅浮終於熬過了證明清白、淬煉聲名的酷刑,天機閣的長老也開始陳述:楚鼎鳴獨守老閣主頭七的那日,天命樓的刺客趁著喪事車馬繁多,疏於防查混入樓中。楚鼎鳴哀慟不已,數日未能成眠,愛寵銀雪便帶著養神湯去靈堂看望,和楚鼎鳴跪在一處。然而他到時楚鼎鳴已經跪著睡過去了,他一直在楚鼎鳴身旁守著,有數名他帶去的下人可以作證。
銀雪開口自陳,他一身素衣,眼圈兒微紅,說不盡的風情楚楚惹人愛憐:「我見閣主疲累,難得入睡,就沒敢打擾,但後來才知,閣主竟不是自行入睡,而是被人拍了穴位……」
他有意無意地看向葛羅浮,表現得十分害怕,好像他就是那個冷血內應。葛羅浮只筆直地跪著,熾烈的眼神一刻未曾從楚鼎鳴面上挪開。
有憐香惜玉的江湖漢子附和道:「是啊!若不是銀雪公子替閣主擋了刺客致命的一劍,拖延時間到守衛趕來閣主甦醒,我們天機閣焉能存留!」
銀雪顯然身體還未完全復原,此刻因為也有嫌疑,跪在地上,低頭輕聲咳嗽,眼角餘光卻一直在瞥楚鼎鳴。他不敢大大方方地看,但就著餘光他也看到,楚鼎鳴在微笑,而且一眼都沒有看自己。
銀雪心頭一涼。
楚鼎鳴看向了葛羅浮:「葛大夫,你有何辯解?」
葛羅浮坦然回答:「不錯,我見你神思疲乏,確是以醫術點了你的神門等穴位,但只會讓你休憩片刻,並不會陷入沉眠,因為我知道你還有事料理。這件事我也招認過多次了。」
一名白鬍子老頭怒瞪他:「放肆!」
葛羅浮此刻並不想尊稱楚鼎鳴,那讓他覺得有一口濁氣在心頭吐不出。他的膝蓋受了傷,跪在地上被陰寒的磚瓦滲得刺痛,但這痛卻讓他清醒,甚至是驕傲地昂著頭直視楚鼎鳴。
他像個涅槃過的烈士,等待一場轟烈昭雪。
那一日葛羅浮是在銀雪之前到的,他見楚鼎鳴數日未眠,神志已不清醒,心生不忍,便替他按摩穴道,又去燉了一盞安神的藥膳。
但當他回轉時,卻見銀雪親密地依偎在楚鼎鳴臂彎之間,他只能看見楚鼎鳴的背影。雖然他有耐性,但這不代表他能不動忍性,他無言地看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想來銀雪也未必是內應,極有可能銀雪不過是還想爭寵,自己靠在入睡的楚鼎鳴懷裡而已,而葛羅浮心緒浮沉間沒有注意。
葛羅浮心平氣和地想,若一開始便將內應局限在不是他便是銀雪這一點上,天機閣未免也太鼠目寸光了些。
事態發展果然如他所想,供奉長老在楚鼎鳴的默許下一一拿出證據。那些刺客自盡所服的毒出自雲貴一代,葛羅浮不通毒術,葛氏醫脈替他擔保不是他的手筆,而葛羅浮燉藥膳之事也有廚娘為人證,他自己也經受住了刑罰。
他的嫌疑洗清,葛羅浮凝神靜聽,天機閣乍然死了鎮閣之寶老閣主,難免驚嚇過度,但仔細調查之後的結果,竟然是沒有內應。
又或者真的內應已被處決,不過不方便公之於眾。
銀雪一聽長老鬍鬚微顫地說出:「實是我們誤會了葛大夫」,便嚇得長吸一口氣,整個人像泥鰍一樣軟倒在地。
葛羅浮眼眶微酸,若在往日,醫者父母心,他會關切一下這人有沒有被嚇出病來,但此刻他心跳如擂鼓,只想聽楚鼎鳴對他致歉,那必將是振聾發聵的一句。
楚鼎鳴要捨棄他,和他之間的眷愛浮於表象,甚至在父親死後為了大局將他入刑,他都可以理解甚至忍耐,但他一定要楚鼎鳴承認,他葛羅浮絕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楚鼎鳴縱有一念懷疑,也是眼盲心瞎疑錯了人!
葛羅浮的腰背挺得更加筆直,他目光如雪似電,縱對結局有微詞的人也不敢直攫他的目光,一時倒都服膺了長老的判斷,坐鎮一旁的六扇門官人也願做保證。
然而楚鼎鳴還是沒有說話,他本就是個縱情任性的人,父親身故後更加無法無天,他笑得莫測高深,但熟悉他的心腹都知道,一旦擅長滔滔不絕的閣主閉上了嘴,那就是無聲地催促他們快些辦事,因為他下一次要說出的話必然是決定性的,而在他說出那致命詞句之前,旁人只得戰戰兢兢揣摩著說下去,等待懸在頭頂的刀落下。
有人連忙跑來要扶起葛羅浮,沒人理會癱倒在地的銀雪,但葛羅浮卻甩開了那攙扶的胳膊,終於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楚鼎鳴——
楚鼎鳴居然沒有一點要親手扶他的意思,甚至眼中連一絲愧疚都沒有!
楚鼎鳴見他不依不饒,眼睛要看出血來,似是大感為難,終於長歎了一聲,站起身來。
葛羅浮期待地一仰頭,卻發現他不是衝自己而來,而是向官府的人應酬:「大人今日辛苦,閣中已備下接風洗塵的水酒,還請大人務必賞光。」
官府的人聞絃歌而知雅意,笑瞇瞇與供奉長老互相謙讓而去,隨即楚鼎鳴揮了揮手,堂中人便退了個精光,只剩下早已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的銀雪、滿心憂憤的葛羅浮,和面帶微笑的楚鼎鳴。
楚鼎鳴歎了口氣,走到葛羅浮身邊,遺憾的神色並未落進眼底,也看都沒看銀雪一眼:「起來吧,你跪在這兒到底還想要什麼?」
葛羅浮一字一句從牙齒間發聲,脖頸激起青筋,呼吸前所未有地急促:「……你冤枉了我,難道不該向我認錯?!」
楚鼎鳴訝異地看著他:「認錯?我何錯之有!你當日既選擇自己留下,那無論什麼後果都是你自己承受,如今你已經清白了,我當日說得那麼清楚,今日又有何過錯?」
葛羅浮目瞪口呆,一時找不出反駁他的語句,只得道:「可是你認錯了犯人,你該知道不會是我所為!」
楚鼎鳴笑:「認錯,又如何?」
楚鼎鳴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葛羅浮便寧可自己聾了,但楚鼎鳴的話語還是源源不斷灌入他的腦海,而且楚鼎鳴越說越興奮:「本來我以為你不是俗人,沒想到還是和俗人同流合污。你以為就算你是冤枉的,我們還能回到最初?你經此一遭對我心裡一定有怨,是也不是?」
葛羅浮就算再沒怨,被他這麼一說眼神也凶得很了。
楚鼎鳴更笑道:「那若我對你道了歉,你就能全無掛懷,從此後還像從前一般,絕不害我誤我或對我指手畫腳嗎?」
葛羅浮正要怒斥他小人之心,但被他氣急,一口淤血堵在心頭,腰身終是折了下去,就算這麼一瞬脆弱的遲疑,換來的卻不是攙扶,而是楚鼎鳴毫不間歇的又一聲大笑:「你看,你遲疑了。哪怕你遲疑短短一霎,我也不能放個敵人在枕席之間,所以我道歉又如何,不道歉又如何?完全毫無意義!」
「這件事我已給過你選擇了,你是瓜田李下,懷璧之罪,我的疑心大,容不下你這樣有了瑕疵的人,若你那時候轉身就走,我們還能留幾分薄面,不至於像今日這般扯破面皮,彼此難看。」
楚鼎鳴緩緩搖著頭,似是非常可惜難得的鍾靈毓秀之人也想不通這最簡單道理。但他轉眼一看,卻見本已癱軟的銀雪已強撐著支起了身,眼底閃爍著狂熱的光,想來是以為他既然沒有和葛羅浮重歸於好,那便也不會計較自己的嫌疑。
楚鼎鳴被銀雪試探著向他靠近的舉動蠢得失笑:「你,還有你,你是替我擋了一劍,但絕不等於救我一命,那一劍就算穿胸我也不會立死,反倒是你,現在人人都會懷疑你是苦肉計裡應外合,今天才會做賊心虛癱軟如泥。」
「和你這樣的人多費唇舌真是無趣。」楚鼎鳴不斷搖頭:「罷了,今天我也乏了,你們兩個蠢笨之人惹出這樣的事,實在冒犯了我父親的祭禮,我便不再追究你們的過錯,你們可以離開了,此後永不得出入天機閣!」
葛羅浮這次看到了銀雪瞬間失血慘白的面容,那一定也是他自己現在的面容,原來人氣怒交加到了一定程度,竟然是手腳冰涼毫無反抗之力的,他聽到自己用前所未有的尖刻聲音問道:「我們倒還欠了你的?」
一部分的葛羅浮在心底大驚,自己為何會被楚鼎鳴變得如此瘋魔,但另一部分的他在進行一場永不能結束的奔跑。如果不發足狂奔踩碎面前的一切,就會被自己狂怒的氣血反噬。
然而楚鼎鳴似是對他們的眼神視而不見,頗為可惜地點了點頭道:「是,你們就不該在風口浪尖去看我,平日爭寵也就罷了,此時爭寵只能惹禍上身,還牽連閣中興師動眾調查你們。」
——他竟一張口將別人對他的關懷之情踩落塵埃,還要嫌棄地唾上幾口。
葛羅浮已經被生平頭一次產生的龐大感情淹沒了,他的胸中蘊含著一疊疊泡脆了的紙張,不斷發出摧枯拉朽的破裂之聲,憤怒和酸楚令他暈眩,往日情愫的浮沫令他窒息,一滴水從他眼睛裡流出,他才發覺自己真的在哭。
而一旁的銀雪看起來已經要不成了,面如青灰,竟是活生生被連氣帶嚇打擊所致。
葛羅浮在極致的痛苦中,心底卻仍有一道聲音響徹,他看著滿懷興味地笑著的楚鼎鳴,忽然明瞭,從開始之時便是自己太傻,楚鼎鳴的言語尖刻不是偽裝,但他偶爾流露的率直卻是,如今他無所顧忌,楚鼎鳴才發覺原來世上真的有人可以心口合一,不過是心口合一的惡毒。
他想開口,卻發覺自己唇齒間也流下濕潤的液體,顏色慘烈,是血。他斷斷續續地問楚鼎鳴,現在他這樣惡毒言語,是不是對自己二人給他添了麻煩的懲罰?
楚鼎鳴眼底又有了一點興味,想是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明白了自己的邏輯:「這是自然,畢竟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還沒說完,便見葛羅浮直挺挺地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