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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第8章
第8章 第 8 章

咖啡廳裡瀰漫著溫暖的香氣,坐在對面的男人坐姿舒適而放鬆。

許鳶含著笑:「師哥,你這幾年過得還挺好吧?」

黎邵在煙灰缸裡捻熄了煙頭,往後坐了坐:「去了好多地方,挺好的。」他拿起放在沙發邊上的相機,衝著許鳶笑了下,「裡邊可全是我的寶貝。」

許鳶看著他眼下添了幾條皺紋,笑時尤為明顯。這是他高中時的師哥,兩人曾在一個社團共處,關係處得很親厚。一別數年,當年那個總染著最帥氣顏色頭髮的師哥,竟然也開始留起溫和的黑髮了,氣質似乎改變了許多。

許鳶喝了口咖啡,問著:「做一名自由攝影師,挺舒服的吧?」

黎邵摸著相機的機身,指節在上頭流連,很是愛不釋手的樣子。他說:「舒服。從沒有這麼舒服過,骨頭都散架了一樣。」

許鳶格外敏感,打趣著:「向來人們說累才用骨頭散架了這說法的。師哥,現在還是走與眾不同的路線啊。」

黎邵垂下眼睛,安靜地笑了一會。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拍照的時候遇到了很多人。」

「聖托裡尼的夕陽美得像假的一樣。年過七旬的老夫婦,我給他們拍照。老頭兒穿得西裝筆挺,一頭白髮打理得精精神神。他的妻子,被他抱在懷裡——定格在相片中。」

許鳶一怔,繼而了然道:「因為這種美好的愛情,既舒服又讓人唏噓嗎?」

黎邵摩挲著桌角,抬眼看他,問了句:「師弟,我考考你。『十年生死兩茫茫』的下一句是什麼?」

許鳶笑:「師兄未免太瞧不起我了,拿這句考我。當年咱倆一起寫的論述文章裡,還專門引了這首詩。下一句是『不思量,自難忘』。」

黎邵目光一凝,先也是笑著,笑著笑著就有些蒼涼:「不思量,自難忘。」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像喝酒似的,幾乎是灌了一口就湧起了醉意:「對亡妻的思念,自然不是刻意去懷念的。走到哪裡,看到什麼景色,都想跟她分享。自然而然,還沒來得及拍張照呢,先想著拍拍身邊人的肩膀叫她趕緊看看。」

許鳶掩飾著低了下頭。師兄的妻子,三年前亡故了。

黎邵拿手指指了指他:「你這孩子,總也跟以前一樣,一點長進都沒有。有什麼好迴避的?我都多大歲數的人了。」

許鳶抬頭看他,低聲叫了聲:「師哥……」

黎邵笑起來,骨頭散了架一樣的笑著,幾乎笑得東倒西歪:「老人家抱著相片,款款深情吶又得意洋洋,就差別人問他一句髮妻走了多少年。」

他伸出手指,比了個二,衝著許鳶笑得更厲害:「二十年吶。」

笑得夠了,黎邵斂起雙眉,冷冷地說:「二十年過去了,卻拿著自以為是的深情哄騙自己。那照片照得冰冷蒼白,照片裡的女人臉上流露著悲傷的神情,一點不像幸福地同丈夫生活著。」

黎邵不自覺地又摸起相機,說:「老是有人覺得愛了一個人一輩子就是一種道德上值得誇耀的本質。」他嗤笑一聲,「同古時女子立的貞節牌坊有什麼區別?」

許鳶苦笑著:「師哥,你尖銳了。」

黎邵搖搖頭:「心理學倡導積極健康的感情觀。誰規定的一輩子只能愛一個人,誰規定的一輩子只愛了一個人就證明這個人忠貞?有的人,明明不愛對方了,卻還把那可憐的情感小心翼翼地供養著、誇耀著,彷彿這是件多麼不得了的事情。」

許鳶遲疑著,問了句:「是這樣嗎?我並不覺得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黎邵看他一眼,又搖搖頭:「都說了你小子單純,半點長進都沒有。」

他說:「我見過了太多自我感動的人。其實有的人,並不愛對方了,卻執著地對對方好,做著一堆自己看來無比深情的事情。他圖什麼呢?他真的愛一個人,會不懂得照顧對方的心情,體諒對方的感受嗎?」

黎邵冷靜地下論斷:「並不。他們不過進入了一個『我深愛一個人』的假象裡頭。自以為感天動地罷了。這個世界上,我們能遇到的人太多了。我愛過一個人,她離開了我,我愛上了另一個人。這是健康的。感情是不可以用道德去評判的。一個鰥夫,尋覓到另一段婚姻,又有何不可?」

許鳶認真地思索了許久,最終還是點頭道:「我認同你的觀點。沒有必要逼著自己沉溺在一段感情裡頭,讓自己痛苦,讓自己走不出來。如果能夠順其自然地遇到下一個愛的人,以健康的心理去愛那個人是正確的。」

黎邵滿意地點點頭:「還是有好多人理解不了這一點。李銀河教授難道不愛王先生了嗎?愛的。沒有幾個人明白痛失愛人的痛苦,一個沉著勇毅的女人從那痛苦裡倔強地走了出來,帶著亡夫的愛,她努力地過好自己今後的生活,是多麼叫人肅然起敬的事情。卻有那麼多道德衛士,自以為天下無敵,可笑。」

許鳶驚喜地看他:「師哥,剛才進店的時候我瞧見你,覺得你銳氣被挫,已經老了。沒想到,你還是意氣風發的很。」

黎邵大笑:「許鳶你還是學壞了!從前的小乖學弟,可不敢說這種話。」

許鳶不好意思地喝了口咖啡:「我也老了嘛。」

說完他又捧著杯子笑了下:「師哥你,找到新的良人了嗎?」

半晌沒有回答。

許鳶奇怪地看他一眼,卻見到對面那個快三十三的男人紅著眼眶。

許鳶呼吸一滯,小聲叫了句:「師哥……」

黎邵猛地埋下頭,把頭抵在自己的膝蓋之間,他顫抖著聲音,難受得喘不過氣了一般,帶著哭腔:「小鳶,我好想她!」

許鳶不忍地皺起眉。剛剛還笑著談天說地的男人,怎麼就突然這樣?

黎邵大喘著氣。平復好幾十秒他才抬起頭,眼裡血絲密佈,滿是刻骨銘心的愛意,他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靜:「我知道,如果我遇到一個喜歡的女孩子,我該去追她。芸芸希望我,將來可以過得快樂。希望我暮年時,有妻子陪在身側。」

黎邵這時候笑了下,很幸福的輕輕笑了下:「我真愛她。」他又激動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所以我恨那些把感情跟道德混在一起的人!愛便愛,不愛便不愛!愛一個人,還能愛出個□□嗎?」

他眼裡燃燒著烈焰:「我恨一切玷污愛情的人!我不要他們那可笑可鄙的道德來綁架我的情感。我對芸芸的愛情,難道是道德的束縛嗎?」

他一字一頓:「我愛她,從生命裡頭愛她。我化成了灰,我的灰在空氣裡飄散著也要去擁抱她。」

許鳶幾乎被震顫得渾身發抖。

師哥,給他上了好大一堂課。愛情,就該是那麼純粹的。

黎邵看向他,眼睛裡滿是哀傷,他的聲音低低的:「小鳶。我其實一點也不害怕我會愛上另一個女人,我知道那是健康的。可是……」

他既溫柔又感傷地看向窗外,留給許鳶一個消瘦的側臉:「別的人,我願意讓她走進來。但是愛情的神龕裡早已供著我心愛的芸芸,我想我會愛她到死。」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夾帶私貨過多了。我心目中的愛情,是濃烈的,是純粹到不顧一切的。這篇裡,我也想寫許鳶和方默有著這樣的愛情,

但是這篇其實是我解壓的文,所以……每個人想法不一樣,不強求讀者的哈~

這章也不夠肥,我爭取這兩天再寫點,下一章肯定有方默的戲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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