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大概是愛你
本以為手術刀拿久了,我對生死的感覺就會隨著時間慢慢麻木,但可惜沒有。
我第一個病人搶救無效死亡的時候,我跑了天台抽了生平第一支煙,嗆了一口,煙氣吸到喉管裡都是辛辣的。後來一個又一個,我的煙越吸越多,堆的胸膛裡蓄滿了灰沉沉的煙霧,幾乎遮去我對醫生這個行業最初的熱愛。
我有生之年一半的日子,都在努力學著如何向這個世界妥協。
我小的時候並不想當醫生,醫生會給我打針,而我怕痛。
我最喜歡窩在母親懷裡數星星,還曾信誓旦旦的跟母親說我要做個飛行員,要飛到天上,要擁有一顆自己的星星。
但那是小時候,中學的時候媽媽死了,穿白大褂的醫生告訴我,這世上有許多的不治之症,這些不治之症會把人變成星星。
我有了第一顆星星,但是媽媽死了。
我曾讀過許多描寫死亡的詩句,有人寫的特別磊落大方,生死都置之度外。
那天我腦子裡竄過一行詩,「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我那天思量了很久,的確無所道,但心沉沉無所依托。
於是我妥協了,我決定做個醫生。這顆種子一旦種下,我就像是走上了單行道,再也不回頭了。但我高估我自己的承受能力,沒什麼比死亡更令我焦灼。
我考國內最好的醫科大學的時候,那年我剛滿十六歲,被掛在了高中光榮榜的正中央,入學後成了全年級最小的一個人。我不是神童,只是上學早了些,又肯下功夫。
一切都是順風順水,但直面死亡仍然令人感到窒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是父親的死,那天我在醫院值班,剛做完一台車禍創傷手術從手術室出來,等待室除了病人家屬,還有大學時期的學妹,她用一種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我。直到我給病人家屬交代完所有的事情。
才張嘴吐出這個噩耗,「學長,剛才還有一位也被送了進來,就在隔壁手術室,好像,是您父親。」
一起普通的高速追尾事故,主角換成了我那從外地出差回來的父親。
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我救下了肇事者,失去了我父親。
我再一次妥協了,換到了一個私人療養院裡。療養院的主人是我研究生導師的朋友,對我很和藹,但人有些奇怪,總說自己的孩子有些心理障礙。
我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才發現那不是心理障礙,是身體障礙。
很漂亮的孩子,真的是漂亮,眉眼都是精緻的,像小王子一樣,就是脾氣有點大,喜歡挑眉,愛摔東西,還企圖自殺。
後來我才知道他心情不好,他媽媽死了。
看見他我就想起我小時候的樣子,母親死了之後,家裡就變得冷清了,父親再怎麼慈祥,都不會把我摟在懷裡數星星了。
這孩子比我還慘,自己的父親來看他的日子都屈指可數,儘管這的確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但光是盲人這一條,就足以讓那個父親權衡利弊了。
於是我跟他說,「你可以把我當做你媽媽。」
我真的把所有的耐心都給了他,有時深夜我自己都會在夜裡想:「我真的是個這麼有耐心的人嗎?」
那孩子越長越大,卻還像個孩子一樣純真,他紅撲撲的睜著雙眼一臉困惑的問我青春期的疑惑時,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就像被羽毛搔過一樣,有些心癢又有些愉悅。
事情開始有些不對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興奮些什麼,但那個孩子,真的是一點一點長開了,以至於我也突然感受到,自己已經快要三十歲了。
對一個當時才十五歲的孩子,產生除了醫患關係外的感情,這令我很羞愧,我覺得我該端正自己的態度。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有些邪惡的念頭存在在腦海裡,卻控制住了自己沒有去做。只要我學會控制和忍耐,一切都會向好的那一面發展。
但我沒想到,那孩子變得越來越依賴我。
興許是我錯了,我不該讓他和我太過於親近,他本就是狹窄的交友圈子,和一個男人長期相處,一定會影響到他的吧。
一想到這點我就萬分焦灼,卻又忍不住對他好。
直到他成年後,明海城,也就是他的父親,終於提出要把他接回家。
這是個好機會,我可以好好靜一靜,思考一下這種莫名的慾望到底是生理上的需求,還是心理上的渴望,
我懷著一股難言的心情把他送上了回家的車,許諾他會去看他的。
如果我知道,會發生那件事,我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止明海城把他帶回去。
再回來的時候,我的小王子,我的天使,就靜靜地坐在輪椅上,瘦脫了相,一臉蒼白,還雀躍的想衝我微笑。
「醫生,我回來了,老頭都有別的兒子了,我再去打擾人家多不好,還是留在你身邊,你說好不好呀。」
「好。」
父親死了之後的頭一次,我差點哭了出來。
也是,我怎麼能相信,懷孕的明太太能容忍他丈夫前妻的孩子呢。
面色蒼白的少年回來後就格外沉默,經常看著看著書就走了神,有時還會做噩夢。
是我的錯,我拎著一顆沉甸甸的心向他謝罪。
我努力使自己無視少年的慇勤,卻沒想到男孩子的膽子越來越大。
我告訴他,男孩子與男孩子是不可以在一起的,結果他居然跟我說他要結婚生子。我真的有些失去理智了,冷靜下來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他不過是個孩子,什麼也不懂,身邊只有我這麼個醫生,還尚且可以稱為朋友,難免做出不理智的事。而我是個成年人了,要理智。
萬一他哪天喜歡上別人…
我就…
我就…
我有些喘不過氣,這好像會令人很難過。
我找到了大學時候的學妹,她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她介紹給我一個特別棒的眼科專家,我那一整個月都在為這件事來回奔波。
結果療養院的人打電話告訴我,明洋不見了!
我當時氣的不行,還不到24個小時,也不能報警。我索性順著手機上的定位追了過去。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又生氣又心疼,那傻小子居然還說我不要他了,所以就自己來看海了。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特別像個父親,為如何與青春期的孩子溝通而傷腦筋,儘管這孩子已經二十多了。
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衝動,我真的很想把他按在身下,好好教育一下他。
我也這麼做了,少年人的叫聲曖昧的叫人臉紅,肌膚也很柔軟,乖巧的躺在我身下,像隻小狐狸。
他說他喜歡我,我是不敢信的,信了,我就真的介入他的整個人生。
洋洋的眼睛還是沒有治好,這是我最大的遺憾。我多想能夠和他一起看日出日落,能陪他看夏天的大海,能帶著他離開療養院。我們可以買一處房子,他可以看書教小孩子學盲文,我就開個診所,白天看病,晚上看他。
公園的那個流浪歌手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見一面,洋洋很傷心,說沒有人陪他彈吉他了。
我沒有說出口,但我願意陪著他,因為,我大概是愛他。
為什麼說是大概,因為我從沒有,這麼迫切的想留在什麼地方。
但這一次,我想留在他心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