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當生存不再是問題的時候,人們才會發現生活的問題。
空下來的時候,療養院寂靜無聲。我一絲絲捋過這些年來細碎斑駁的日子,驚訝的發現,我愛上的是一個如此神秘的人,他從沒說過自己的情史,像是永遠不會戀愛一樣,以至於能和他在一起我就要喜極而泣了。
如果不是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打到了我手機上,我甚至不知道,他也曾有過愛人。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聽上去和醫生一樣溫和,她沒說髒話,也沒有藉機諷刺我一下,只是平靜的,禮貌的,跟我說:「你好,請問你是江醫生的朋友嗎?請讓他記得把他的東西從我家帶走。」
我皺了皺眉,心裡有些不祥的預感,問:「你是哪位?怎麼會有我的手機號?」女人頓了頓,說:「我是他一個…朋友,以前在他手機裡看到的。」
什麼朋友能讓他把東西落在別人家裡,什麼朋友能有機會翻他的手機。我寧願自己是個傻子,也不至於沉
「我現在聯繫不到他,如果你能聯繫到,麻煩通知他一聲,讓他過來一趟。」
「我不認識他,你打錯了。」我硬邦邦的說了句,然後面無表情的掛了電話,如果有什麼東西能形容我現在的感受,那就是如鯁在喉。
這一點都不公平,明明是朝夕相處的人,我的全部事情,喜怒哀樂你都能看在眼裡,我卻除了你這個人之外,對你的朋友,或者女…朋友一無所知。
或許在我懷著不軌之心,意圖獨佔這個男人,與其分享我的後半生的時候,他正與另一個女人纏綿悱惻,而我就像個傻逼一樣,為那點他施捨給我的愛感恩戴德。
我覺得心裡亂極了。
醫生的腳步聲還是那麼穩健,「噠噠噠」的皮鞋扣在地板上,總是能令我無比雀躍。
但此刻我突然有些恐慌。
「洋洋,今天天氣很好,公園的桃花開了,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醫生蹲下身來,把我的頭髮攏到腦後,溫柔的說,聲音裡還含著笑。
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不了吧,你有事去忙吧,我想去的話自己可以去的。」
「今天的工作差不多都做完了,剛剛接完最後一個諮詢電話,我也沒什麼事了,我們一起吧。」
「江醫生?」
剛說完,身後就響起了護士小林的聲音。
「進來一個電話,是個女人,說是您的朋友,打到內線來了,你過來接一下吧。」
是剛剛那個女人嗎?
我沉默的聽著醫生跟我告別,房間裡陡然又剩下我一個人。
我的心也像被鑿了一塊兒,還沒有人教會我如何去化解嫉妒,還沒有人教會我如何讓自己的愛人對自己毫無保留。慾望這個東西真的太可怕了,一旦有了一點點慾望,得到滿足後就會想要更多。醫生總是說愛是孤獨延伸出的慾望,我卻總覺得,是慾望讓人變得孤獨。
時間太難捱了,一分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血液裡淌過,抿了抿唇,真的決定自己出門走走。
「嗨,明先生,你這是要去哪兒,要不要我幫你?」
我擺擺手拒絕了門口保安的幫助,大概是之前偷偷走過一次,他們有些警惕。我說:「沒關係,我就去公園走一走,一會兒就回來。」
一個人出來其實挺麻煩的,這也是我平時出門,身邊總要有人跟著的原因。盲道總是走著走著就中斷了,導盲杖畢竟沒有人來的貼心。我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台車的把手。心下不禁有些煩躁,這麼多的地方屬於那些健康的人,為什麼偏偏要還要佔用我這唯一的一條路。
我拐了個彎往前走,汽車駛過的鳴笛聲嚇得我一個激靈。
今天傍晚的公園比平常安靜,似乎是新來了個流浪歌手,一陣似有似無的歌聲纏繞在公園裡,倒是十分有意思。
我循著歌聲走過去,聽到了對方彈著吉他輕輕地唱。
「早知道你只是飛鳥
擁抱後手中只剩下羽毛
當初你又何必浪費
那麼多咖啡和玫瑰來打擾
我想要安靜的思考
天平上讓愛恨不再動搖
一想你就平衡不了
我關燈還是關不掉這風暴
心一跳愛就開始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
火在燒燒成灰有多好
叫思念不要吵……」
男生版的《煎熬》,降了調,但還是很好聽,清澈又不乾澀,高音部分也游刃有餘,恰到好處。
人群裡一片叫好聲,我摸遍了渾身上下所有口袋,還是沒有找出一分錢。
一首歌過了,男生又開始了下一首,我坐在離聲音不遠處的凳子上,不知不覺坐了好久,直到歌聲漸息。
「嘿,天要黑了,你不要回家吃飯的嗎?我看你在這兒坐了很久了。」
我是沒有想到剛剛那個唱歌的人,會來向我搭話,不禁愣了愣,緊接著笑了笑說:「謝謝提醒,你剛才唱的《煎熬》很好聽。」
「哈哈,謝謝了,聽到你這麼說很開心。」
他突然坐到了我旁邊,靠在椅子上深呼了口氣,「唉,好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果然還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扭頭朝他笑了笑,「是啊,不過你有這個天賦,不然就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聲音。」
他輕輕笑了一聲,忽然聲音暗下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你…看不見嗎?」
這個問題從小被問到大,他算是比較禮貌的了。
我點了點頭,「是看不見,但我聽得見啊。」
他驀然笑出了聲,「這倒是很打動人,來,免費送給你一段兒。」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突然抱起吉他,試了個音,就彈了起來,
「笑你我枉花光心計愛競逐鏡花那美麗
幸運會轉眼遠逝為貪嗔喜惡怒著迷
責你我太貪功戀勢怪大地眾生太美麗
悔舊日太執信約誓為悲歡哀怨妒著迷
啊捨不得璀璨俗世
啊躲不開癡戀的欣慰
啊找不到色相代替
啊參一生參不透這條難題…」
他的聲音低了點,有點灑脫,有點隨意,還有點落寞,我倒是沒想到他會突然唱這首歌,不禁有些詫異。
「《難念的經》?這可是首老歌了。」
他放下吉他重新靠在椅子上,像是有些吃驚,「你聽過啊,很難得啊,看你年級不大的樣子。」
「我以前也喜歡聽歌,小時候還鬧著媽媽要學吉他,後來總是生病,這事兒就被擱置了。」
「哈哈,沒關係,喜歡的話什麼時候學都不晚的。」
我搖了搖頭,「你也看見了,我看不見,學個東西總是很麻煩。」
「別這麼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做自己喜歡的事總要付出代價的,就是要比別人努力一下,你並不比別人差在哪裡,看你長得那麼好看,再學個樂器唱個歌,收拾收拾指不定還能出道做個偶像什麼的。」
我被他逗笑了,「瞎眼睛的偶像?嗯,倒是很勵志。」
「吉他還是挺好學的,最主要的是要勤加練習,來,你感受一下。」他把吉他塞進我懷裡,我頭一回知道吉他的共鳴箱原來有這麼大。
「這是一弦,這是二弦,上面的小格子叫品,這是一品,二品,三品……」
「來我們先來一個簡單的,按住二弦三品,然後……」
第一個調子居然神奇的彈了出來,是小星星的第一句。
「看吧,是不是還挺好學的?」
我有些喜不自禁,手指在琴弦上撥動,「好像真的能彈出來。」
雖然是斷斷續續的調子,但還是勉強能聽出是小星星。學到了些東西,我很開心,不自覺又在公園磨蹭了會兒。
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我,把我拉回了現實。
「洋洋。」